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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24.彩夢情長

第一章

「關宣岑─我話還沒說完──」關宣玉跟在拎著背袋的妹妹身後

,走出房間。

「噓──小聲點,妳不怕妳寶貝兒子醒來,再鬧上一天嗎?姊─

─省省力氣,讓嘴巴休息休息。別忘了,妳是在坐月子。」宣岑沒理

會她,走進廚房。

「剛才我說的,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嘛!」宣玉仍不死心的說著。

她是關家長女,回來坐月子。因她和她的小嬸同時在這月份生產,她

們的婆婆沒辦法一個人照顧兩個剛出生的孫子,且又要打點媳婦坐月

子要吃的東西,於是她在生產前一星期,就回娘家待產。

「有。拜託妳好不好,以後說話說重點,「相親」兩個字不就白

了。」宣岑知道姊姊一片好意,也知道自己年紀不小了,只是她還沒

有想被一紙結婚證書束縛的念頭,否則她這兩年來的努力成果和汗水

心血,不就白流了?

「大姊,二姊,早──」關宣珣沒有抬頭,只應了一聲。她是關

家三女,排行最小。大二的學生。

「早。」坐在宣珣旁邊的趙惟婕也應了一聲,她也沒有抬頭。她

是住在二樓的房客,和關家長達二十年的房東、房客的關係。五年前

,和她相依為命的母親過世後,就認了關家女主人做「乾媽」,可以

說和關家有很深厚的感情,相處在一起如同一家人般的親密。

「看什麼呀你們?」宣岑走向她們,好奇的瞄了一眼她們正看得

入神的東西。宣玉也擠了過來看。

「二姊,妳要吃什麼?」關宣平站在瓦斯爐旁,手上拿著一只平

底鍋正在煎培根肉。他是關家長男,唯一的男生,卻是關家主內的,

讀的是食品營養學,所以呢,一家子的伙食全由他料理,剛退伍回來

不久,他正準備考托福。

宣岑對她們看的《看星座找情人》這本書不感興趣的抬起頭,離

開她們,走向宣平。

「幫我弄幾個三明治,漢堡也可以,我要帶走,路上一塞車,想

找東西吃就難了。」宣岑說著,打開冰箱取出一瓶鮮奶。

「妳今天就要到台中?」惟婕抬頭看她,說著。昨晚她和宣岑閒

聊時提到工作的情形,互吐苦水訴一訴。她們一個是律師,一個是報

社記者,惟婕是前者。

「哇!─可真準耶!二姊,妳今天出遠門,還會遇上天蠍座的男

人……」宣珣在一旁興奮的叫了起來。

「什麼跟什麼嘛!拿來,我看──」宣岑說著,走向她,將書從

她手中取了過來。看著那一排字:你今天……你會很情緒化,而使得

工作無法順利。勿遲到。

「怎樣?準吧!」宣珣一臉嘻笑。最近她們系上女生迷上星座占

卜戀愛方程式,幾乎每人手上都有一本。

宣岑皺著鼻子哼了一聲,將書放下,「不相信。我今天要採訪的

是越野賽車車手,總不可能他們全是天蠍座的吧?」

「越野賽車?報社派你去?妳那報社沒有男人嗎?」宣玉實在不

了解自己的妹妹為何喜歡上採訪的工作?她的印象中,採訪工作就是

要到四處東奔西跑,想不通怎會有女孩子喜歡往外做跑腿的事情?

「到外地採訪就不能是女人嗎?我看你是愈活愈回去,活像個古

代的傳統婦女。」宣岑帶著悲哀的表情看她。

「是嘛!現在做律師的女人可是愈來愈多了,女人愈懂得自己的

權益,就愈能保護自己不受男人傷害和吃虧。」惟婕站在自己的立場

上有一番說詞。

「我說不過你們,可以了吧?女強人。只是你們年紀也不小了,

該留意一些,女人三十過後,是很難找到理想的對象的。怎麼樣?你

們姊夫的同事中有很不錯的人選,或許可以安排讓妳們見見他們……

」宣玉又在老話題打轉。

宣岑眼看姊姊又要發表相親高論,她趕緊打斷插話進去,「姊─

─留意下次說,不急嘛!是不是?我趕時間,還要到報社打卡。」說

著,趕緊離開桌子,走向宣平。「三明治好了沒?媽呢?我趕時間,

告訴媽一聲,我後天回來。」這次她要到台中採訪三天,做一系列的

越野賽車報導。

宣玉嚷了起來,打開她的背袋,「妳算是女人嗎?要在太陽下做

採訪工作,妳連保養品都不帶的嗎?就帶這麼幾件T恤、背心……人

家電視上的記者都打扮的光鮮亮麗,妳就穿這個樣子……我真懷疑妳

有沒有照過鏡子,看看自己過?」說著,搖搖頭,看著她。

「有。」宣岑一把搶過背袋,從冰箱取出保養品,將它們放進一

個小旅行包。她當然不會忘記保養品,她是很愛美,也相當注意臉部

的保養,只是工作的環境不容許她衣著上有太多的選擇,為了採訪上

的方便和到處走動,她都是襯衫、T恤、牛仔褲或長褲互相搭配,鮮

少有機會看到她穿洋裝啦、裙子啦!只有那麼一次讓她有機會穿上禮

服,打扮的像個真正的女人,就是在姊姊的婚禮上,她是姊姊的伴娘



「三明治好了。」宣平將做好的三明治用袋子包好。「啊!對了

,大姊,妳婆婆早上打過電話來,是媽接的,說要上來台北。」說著

,將三明治交給宣岑。

「我婆婆要來?上個星期才來的,怎麼又來了?老天!」宣玉叫

了一聲,表情很滑稽,苦著一張臉。

「妳那什麼表情?又不是世界末日,天塌下來,婆婆來看妳,是

妳命好有福氣。」宣岑倒是第一次看到姊姊如臨大敵的模樣。

「二姊,妳有所不知,上次在醫院時,親家母把大姊同病房的產

婦們給整慘了,嚇得她們很快就出院,寧願回去,省得成天聽親家母

嘮叨個不停。」宣珣邊說邊笑了起來。

「這麼恐怖嗎?」宣岑不解的說著。姊姊生產時那一星期,她人

在台南、嘉義和台中採訪舞蹈藝術──這個人類最原始的運動。

連惟婕也點頭,說著:「親家母把那些年輕媽媽們當成是自己的

媳婦,一會兒不准她們吃醫院的菜飯,說吃了對胃不好太冷了,一會

兒又不准她們洗澡、洗頭。一個媽媽洗了澡又洗了頭,剛出來就被親

家母撞見,把她罵得第二天就出院了,更絕的是,親家母不讓她們下

床到餵奶室餵奶,說在床上餵就可以了,差點就和護士長吵起來。」

她去探望宣玉母子時,聽那些媽媽們在訴苦。

「她這次來不知又要待幾天,要我幾天都不洗澡、洗頭,我會受

不了的。希望她這次不要又帶土雞上來,每天吃麻油雞、麻油腰子都

吃怕了。」宣玉已開始在煩惱這些天該怎麼過。婆婆是彰化鄉下的人

,觀念上還是很傳統。

「好可憐喔!」宣岑給她一個同情的笑容。

﹡ ﹡ ﹡

宣岑在報社大樓下停好車,瞄了一眼手腕上的錶,心中暗叫不妙

,她遲到了十分鐘。塞車,這個理由是最通用,也是現在最流行的用

語。

她一進大樓便衝進採訪部主任室。沒人──怎會呢?她只不過遲

到十分鐘而已嘛!

她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來。「其他人呢?」和坐在對面的王宇娟

說著。

「安啦!主任來電話說他老婆要生產了,他在醫院。交代妳一到

就去總編那兒報到。」王宇娟負責影藝版的報導。

「真看不出,一向大男人主義的徐主任,也有體貼的一面,我還

以為他會叫他老婆自己去醫院生產呢?」宣岑輕笑。她剛進報社時,

就是碰上新主任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公司上下的人都被他吼過



宣岑一頭栽進報社工作快五年,剛進報社時,她被分派採訪藝文

和婦幼版的報導和專欄。三年前,兩名同事相繼離開另謀高就,她便

自我推薦,爭取採訪報導體育和戶外休閒活動的專題報導,當時的徐

主任對她吼了一句:「別以為妳是女人,我就對妳放鬆要求。」衝著

這句話,工作能力絕不輸給男人,而拚命力爭到現在的成績。

「關宣岑!妳還不進來嗎?」總編室傳來吼聲。

「哇!總編好兇喔!還不快進去跟他撒撒嬌。」宇娟笑著說。總

編輯湯懷仁苦追宣岑,是報社同仁皆知的事情。

「去妳的。」宣岑放下背袋,起身往總編室走去。她沒敲門便進

去了。全報社的人也就只有她敢這樣就闖進去。

湯懷仁從一大疊文稿中抬起頭來,看著她走進來。他認識宣岑已

有好些年,他是她的學長,唸大四時在社團聯誼會中認識了她,她清

新靈秀的容顏,和那一對剪水雙瞳的美麗眸子,輕狂淺笑間流露著恬

美純真、似水柔情般的氣質神韻,捕捉了他的目光,深深吸引著。這

些年來,他一直對她有興趣,連他的家人都一致認可,可是她似乎一

點也不心動或領他的情,也不鼓勵他。

「對不起嘛!我只遲到十分鐘而已。如果主任他不放心交給我,

我會更加倍蒐集資料,準備好採訪前的功課,真的──昨晚我已經擬

好了應採訪的內容。」宣岑笑著走向他。

「不是的。徐主任他很信任妳的能力和敬業。因為這次採訪的對

象很特別,希望借重妳的採訪及流利的文筆作一系列的越野賽車專題

報導,讓國人以全新眼光注意及重視這項活動,更能帶動未來越野賽

車在國內的風氣。」懷仁說著。

「哇嗚!徐主任這麼看重我啊!真是受寵若驚。」

「妳是報社裏面最有經驗的,精明又幹練,不派妳去派誰去呢?



「說得我好像是年紀最大的,謝謝你喔!快十點了,我必須在兩

點前趕到台中,回來我再繳稿子給你。」宣岑看一下手錶的時間,說

著。

「路上小心了。」懷仁每一次在地出差到外地採訪時,都不忘叮

囑她的安全問題,他的心情是非常矛盾的,他很想私心的不派她出任

務,讓她做些謄稿的工作,可是呢,他最想看到的是她神采奕奕、精

神煥發的模樣,只要每天看到她那個樣子,他一天都會覺得整個人活

了起來。

「拜了!」宣岑擲了一個嫣然笑容給他,然後走出總編室。

懷仁失神的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 ﹡ ﹡

越野賽車場上,只見賽車手通過沙地時,揚起了一陣陣黃色沙塵

和煙塵。有六名車手正在做沙地與陡坡的技巧訓練,目的在考驗賽車

手,在通過困難地形時應變的能力,以便車手適應在未來比賽期間會

面臨到的各種地形,這是一項對大自然的挑戰。

「報社記者還沒來嗎?」方至剛從車底下探頭出來。他正在做車

子的檢查,這是車手賽車前必須做的工作,平日更要做好維修的工作



方至剛,他是賽車工作室的經理,也是車隊隊長。這次他會同意

接受採訪,是為了讓國人知道越野賽車在國際上,是已受到相當重視

的活動,他希望藉著採訪報導,使一些對賽車有興趣的同好,對越野

賽車有更進一步的了解與認識,進而參與這項活動。

「今天是星期六,可能塞在高速公路上。」吳大成揮了揮額上的

汗水。

「等他來了,call我一聲。我下場去了。」至剛說著,戴上安全

帽坐上了車,發動引擎。

「OK。」大成朝他比手勢。

車子噗嚕一聲揚塵而去,黃沙在空中飛舞了起來。

關宣岑駕著她那部剛買不久的福特天王星二手車,風塵僕僕地趕

到越野賽車練習場。戴上棒球帽和太陽眼鏡,從背袋裏拿出相機,她

推開車門下了車。

眺望看去,她只看見一片黃沙捲起,從沙塵中傳來汽車引擎聲。

宣岑走下坡走進練習場。她走向一群人,似乎是賽車手,其中一個正

卸下他的安全帽,取出一條毛巾拭汗,其他人正在觀看場上的訓練。

「對不起,你們哪一位是方至剛?」宣岑走向這名車手。她摘下

太陽眼鏡,露出令男人傾倒的迷人笑容。

聽到一個女聲自背後響起,他們全轉過頭,霎時之間,臉上閃過

訝異的表情和帶著驚艷的目光,視線投注在這位清秀佳人身上。

「妳是……」大成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她。

「我是報社記者,關宣岑。」宣岑掏出記者證,說著。

一群人裏發出驚嘆和訝異聲,「女的。」

「妳是來採訪的關宣岑?」大成心中是暗叫老天──竟然是個女

的。至剛看到她不知會是什麼表情?他們甚至替「他」準備了車,讓

「他」親身體驗──越野賽車和一般房車賽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你們以為我是男的,是吧?」宣岑看他們的表情不難猜出,不

只他們會弄錯她的性別,凡接受她採訪過的,也幾乎都認為她應該是

男的。

他們面面相覷,相視而笑了起來。

大成呼叫了至剛。「她來了。」但沒告知他──記者是個女的。

至剛一聽到就朝他們駛來。他從車上下來,一邊卸下安全帽。「

人呢?」詢問著。

「在這裏。」大成正在向宣岑解釋──賽車車種的不同和維修問

題。

宣岑聞聲轉過身。

果然,就和她從電視上看到的賽車手一樣,他有著一張被太陽洗

禮過的健康盧色,燦爛如星子般閃亮的雙眸,他英俊的長相太令人意

外。

當他看到轉身面對他的那一張清麗動人的臉孔,他腦中閃過一個

字──美,視線停駐在那張臉上。

「至剛,她是來採訪的報社記者,關宣岑小姐。」大成說著。

宣岑正換上笑容想客套幾句,卻看到他蹙著眉、瞇著眼,然後轉

過身去,口裏不知咕噥什麼?

她錯愕的馬上斂去笑容,臉上掛不住的為之氣結,這還是生平第

一次,遭到這麼無禮的待遇。

大成面有難色的看著她,他不知道至剛的態度怎會如此?他大步

上前追上至剛。「至剛,你這是幹什麼?」

「女的,他們竟然派一個女流之輩來採訪,她懂什麼?」至剛他

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踢著腳下的沙石發洩不滿。

宣岑聽到了,不覺惱怒了起來,但看見其他人還在場,她竭力忍

住要發作的怒氣。

她跑向他們,站在他面前,扠著腰,駁斥他剛才的話。「我就是

關宣岑,女的,看清楚了沒有?」說著,她脫下帽子,必須抬起頭,

挺直她一六五公分的身高,才能表現出她的氣焰,只是她發現他滿高

的。

「我看到了,關小姐,只是我不明白妳一個女人來這裏,知道要

做什麼嗎?」至剛嘴角牽動了一下,直揪住她眼睛盯著她那張臉,望

進她的雙眸,立即有一種如電極般的感覺刺進他體內。

宣岑看到他望著她的眼神時,一陣電流穿身通過的感覺,她不自

覺的搖頭,搖掉那個感覺。她再次抬起頭,帶著嚴肅的口吻說著:「

你在懷疑我的能力嗎?我在報社擔任採訪記者,已近五年的資歷,若

你翻看體育版和戶外休閒版,就會看到我的專欄報導。聽著,我來這

裏之前,已看過有關越野賽車的資料,你們已參加過兩次國內越野車

比賽,準備參加下年度國際性的重要比賽……」宣岑尚未說完,被至

剛揮手打斷接下來的話。

「跟我來。大成,拿一頂安全帽給她。」至剛說著,大步走向他

的車子。

宣岑必須用跑步的才趕上他。他的態度實在令她不解。

「喂!你──」

「上車。」命令的口吻。

「關小姐,安全帽。」大成手上拿著安全帽遞給她。

「親身體驗嗎?」宣岑這下明白了,接過帽子,露出了笑容。「

謝謝!」說著,跳上車子。

從一上車到繞完一大圈,至剛就一直沒開口說一句話。宣岑一直

從眼角瞥視他,看他專心的駕駛著,心無旁騖的注意著地形的變化和

困難度。她從越野賽車的資料中得知長途越野困難度高,而臨的是困

難地形,如沙漠、風和岩石、陡坡與沙地,過河也是常遇到的路段。

從錄影帶上,她也看到了世界各國都很重視這項賽車活動,各國賽車

好手齊聚一堂,向惡劣地形挑戰。

宣岑一下車,就感到腰痠背痛,四肢痠麻,一路上顛簸震動,吃

了不少苦頭,幸好有戴上安全帽,否則她的頭上都是包。她卸下安全

帽,臉上是汗珠密佈。

至剛拿一罐飲料給她,又遞上毛巾。「妳很勇敢,一路上咬著牙

撐著。」投以全新的目光看著她。

在宣岑耳裏轉來,不知是譏諷還是讚美?她瞪著他。

「你是故意刁難我的嗎?」她才想起方才他的無禮態度。

「妳不親身體驗,怎麼採訪我?」至剛從她手上拿走安全帽。

噢──這個男人真難應付。

「感覺如何?」

「刺激……而且具有挑戰性。」

至剛嘆了一口氣,帶著一抹惋惜的笑意。「可惜妳是個女的。」

半帶挑釁的說著。

「女性就不能參加賽車嗎?」宣岑這一脫口,才驚覺自己又被他

激怒了。

至剛揚一揚眉,「哦?關小姐之意,是想做國內的第一位女性賽

車手嘍?」

一旁的大成翻著眼珠子,搖搖頭,今天至剛是吃錯藥了嗎?看來

他似乎不喜歡這位美麗的女記者。

宣岑瞇起眼睛,在心底哼了一聲。「或許我可以試一試。」誰怕

誰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看你要什麼花招,我就接什麼招。

「如果有膽量,明天下場跟我們一起訓練。」

他們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至剛,他們的反應是他對她太尖刻、太

不友善了。

「好。」宣岑揚起頭一口答應,是她不服輸的個性使然。

﹡ ﹡ ﹡

宣岑一回到預訂的飯店,全身襖熱難耐的衝進浴室,淋浴,洗了

頭,洗淨身上被黃沙洗禮過的沙塵、汗水。

她坐在床上,拿著一條乾毛巾擦拭濕漉的頭髮。腦中不自覺的浮

起方至剛的臉,無禮、傲慢的態度,和嘲諷的、似笑非笑的笑容。他

根本沒有要接受採訪的意願,還挑起她不服輸的倔強個性。

腦子裏閃過今天早上宣珣的星座占卜!你很情緒化,工作無法順

利。她衝向電話,拿起話筒,按了幾個數字鍵,一會兒經總機才接通



那一端是惟婕接的,他們才剛吃完飯,都在客廳。

接通時,宣岑有些猶豫了。她真的很情緒化又衝動,不過,打都

打了。說著:「惟婕,宣珣在不在?」

「在洗澡。有事嗎?」惟婕說道。

「……呃──沒事不──有事,她進去多久了?」

「沒多久,很急嗎?我代妳傳話給她,或者我把電話拿給她聽。



「那……不用了。長途電話,我要掛了,拜了。」說著,趕緊掛

上電話,免得又招來一番逼供。

她看著電話,一個人笑了起來。

「神經病,不想了。」自語的說著。

但是腦子還是仍繼續運轉,她鬥不過她的腦神經,沒辦法控制它

,她有些懊惱,跟自己生氣。

「拜託──消失。別纏著我。」她起身走向化粧檯,打開背袋,

拿出一條乾淨的牛仔褲和襯衫。她要出去吃晚餐和隨便逛逛。她正要

換上時,門外響起敲門聲。

會是誰呢?

她走去開門。「哪一位?」問道。

「是我,方至剛。」

宣岑把門打開。「有什麼事嗎?」她沒有請他進去。

至剛在門打開時,微愣了一下有些驚訝,他的眼睛不自主地看她

光裸的一雙腿。

宣岑被他這一看有些忸怩不安,她只穿著背心,和短的不能再短

的牛仔短褲,她平常在家就是這樣穿著。

至剛注意到她的不自在,將視線收回停駐在她臉上,她把頭髮放

下來了,有難以言喻的另一種美。

「妳還沒吃晚餐吧?」他差點忘了他的來意。

「我正要出去吃。」他是來請她吃飯的嗎?宣岑心中暗忖著。

「他們都在下面等……妳肯賞光的話,我想請你到我奶奶家做客

。」至剛話都顛倒了,因為他從沒主動邀女性朋友,到奶奶家吃拜拜

大餐,他有些彆扭,這都該怪大成,說要他彌補他今天的無禮,以邀

請她做賠禮。於是,大家都起鬨,他勉為其難的答應他們。

他的態度怎麼會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我真是受寵若驚,怎好意

思呢?」

「我不隨便邀請人的。」至剛自忖認為她不會答應的。半是鬆了

一口氣,半是生氣的,很矛盾又複雜的心情。他從未這麼不自在過,

尤其在一個女人面前。

又來了,很勉強的話就不要來邀她嘛!宣岑是很不願意去,跟他

在一起,沒幾分鐘就會被他激得跳腳。可是,對他這樣一個賽車手的

家庭,她想去了解他背後,支持他朝越野賽車發展的起因和他家人的

看法。

「好,我去。」宣岑打定主意,要一窺他的家庭和生活背景。

﹡ ﹡ ﹡

車子才轉進鄉間小路,宣岑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感到好奇。原

來這就是所謂的大拜拜,幾乎是每一年,在各地都有這種大拜拜的習

俗,她是聽過,倒是沒機會看到,這還是第一次呢!

放眼望去,田與田之間連接著四合院,這裏還存著鄉下農家的氣

息。每一戶人家前院擺了酒席,陸續的有客人前來受邀請,好不熱鬧



至剛一路上已不知嘆了多少氣?他有很不好的預感,奶奶看到關

宣岑,不知又會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至剛一行人才剛停好車,就已有眼尖的人看到他了。

「阿剛回來了啦!」操著台語說著。

「有看到沒有?旁邊一個小姐。」

至剛經過時,他們互相打了招呼。

「阿剛,小姐漂亮喔!」他們將目光看向宣岑,投以艷羨的注目

禮。

至剛只是笑一笑,沒有回答。

「鄉下人都這樣,妳別見怪。」大成說著。

宣岑聳聳肩笑笑。

他們轉進一幢四合院時,立刻引來一些大大小小的孩子們,在座

的客人也朝他們這邊看。

「阿剛叔叔回來了!」他們全圍了過來,高興的叫著。

「阿祖!阿剛叔叔回來了。」一個男孩跑去通報。

奶奶早已聽見了,不要看她已七十五高齡,她還是耳聰目明聽得

清清楚楚,沒有一點老態龍鍾的樣子。

至剛看見奶奶朝他們走來,立即迎上去。「阿嬤──」

「阿嬤!」大成一夥人也喊著。

奶奶眼睛很銳利,一眼就看見了宣岑。

至剛看見奶奶的眼神盯著宣岑,他趕緊將她的注意力轉移。「阿

嬤,我們坐哪一桌?肚子餓了啦!」他操著台語說著。

「沒禮貌,我還沒向小姐問好哩!」奶奶用台語說著。

「我等一下再介紹,這樣可以了吧?」他看客人們的目光都投向

這裏,頻頻向宣岑投以驚艷的注目禮。

「好啦!留一桌給你們吃,你三叔在裏面,我去叫他把菜拿出來

。」奶奶說著,領他們到靠大廳的一桌。

「阿嬤!我去端就好了,你去招呼客人啦!」至剛不願因他們而

怠慢了來的客人。

「他們都是你四叔的客人,從高雄來的。」奶奶的兒女都分散在

其他各地,奶奶共有五個兒子兩個女兒。至剛是她大兒子的長子,是

她的長孫。「啊!對啦!阿謙也要回來,他要帶他的老闆、老闆娘來

給我們請。」她的記性還是很好。

至剛忙進忙出時,宣岑已從大成他們口中得知至剛的家庭背景,

看不出他是在鄉下長大的都市人,從他和他奶奶相處愉悅的樣子來看

,他這個大家庭是家和萬事興。

席間,至剛的三叔、四叔來向他們敬酒,並詢問了他們訓練的情

形,兩位叔叔都非常支持他的夢想,預祝他們在賽車場上拿個好成績



奶奶悄悄地坐到宣岑旁邊的位子。「小姐,要吃飽喔!這些都是

阿剛他三叔煮的,很好吃喔!我講台語妳聽懂沒有?台北人都說國語

。」

「聽有啦!我會講普通的啦!」宣岑用她的破台語說著。「菜真

好吃,我吃很多了。謝謝啦!」

「說什麼謝謝?來給我們請,應該是我們感謝妳的不嫌棄。」

「我第一次來吃大拜拜,這裏的人真熱心招待。」

「真的喔!明年再來,好不好?」奶奶是順水推舟,她一眼就喜

歡這個女孩子,很投她的緣。

「阿嬤──她很忙啦!」至剛看見他奶奶眼睛很亮,不知又在打

什麼主意?

宣岑點頭。

「忙什麼?不行請假來這裏嗎?」

「她是報社記者,工作多,跑來跑去。」至剛解釋說道。

「那個可以安排,像今天這樣,不是嗎?」奶奶多精明,她向大

成問過了。

至剛翻著眼珠子,他講不過他奶奶,就隨她去了。

要回去時,奶奶把至剛拉到廚房,耳提面命一番。

「大成說你真無禮,對小姐那種態度。給我聽仔細,對女孩子溫

柔點,你三十五歲了,腳勤快點,常約女孩子出去,我還要抱曾孫子

哩!」

「她不是啦!我今天才認識的,人家也不一定喜歡我。」他就知

道奶奶心裏想的是什麼。

「我不管啦!你是大孫子,我活到現在,也是為著看曾孫出世。



「好啦,好啦!我認真去找。」他想逃跑了。

「這個關小姐我喜歡,很有我的緣,你去追她。」奶奶冷不防的

在他身後說著。

「什麼?」至剛猛然轉過身,瞪著奶奶,然後轉身逃離她。

「我等你的好消息──」奶奶在他背後叫著說。

﹡ ﹡ ﹡

第二天,宣岑幾乎是沒能和方至剛有進一步的談話。他似乎有意

避著她。她一直隱忍著,直到下午時才爆發了出來。她逮到了只剩他

一人的機會,其他人都在場上。

「你怎麼這麼難相處?你不喜歡我就直說無妨,反正我們做記者

的,就是令有些人討厭、嫌惡。」昨晚他送她回飯店時,連基本的禮

貌送她上樓到房門口都沒有,一聲晚安也沒有哈一句,開了車就走。

「現在妳別煩我,回妳住的飯店。」昨個一晚他都沒睡好,被奶

奶的話影響了。他只能盡量不看見關宣岑。

「偏不,是你說的要讓我下場,我早上就來了,你卻一個人影也

沒讓我見到。」她轉身往他的車子方向走去。

「妳回飯店,別在這裏煩我。」至剛抓著她,拉回來往她的車子

方向走去。

「你放手──」宣岑甩掉他的手,固執的朝他的車子走去。

「好,隨妳。」至剛甩著頭,背著她走向一棵大樹,躺了下來,

拉扯一根草銜在嘴邊。

他閉上眼晴,只聽見引擎聲發動,車子開動了,漸漸聲音遠去了



半小時後,宣岑帶著滿足的笑容從車上下來,她拍了不少照片,

雖然她沒有走完全程,卻有了親身經歷的一次經驗。

她走向方至剛,坐在他旁邊。

她俯視著他英俊的臉。

至剛感覺到她的注視,睜開眼睛,起身坐了起來。「妳的挑戰探

險之行,很刺激過癮吧!」從她臉上看到他要的答案,他喜歡看見她

現在的臉龐。

宣岑朝他一笑,說著:「你想看到怎樣的報導?」宣岑打算今晚

寫腹稿,明天她還有半天的時間謄稿。

「妳不採訪我了?」

「我想要的內容差不多了。」

「我很難相處,是不是?」

「希望不是針對我而已,唉!算了,反正沒關係了,明天一早我

就遠離你的視線。」宣岑掩飾自己對他特別的感覺。生平第一次,對

異性有某種她難以言喻的感覺,但她拒絕接受,不去理會心中傳達給

她的訊息,希望這個感覺是錯誤的。

「以後是難再見了。」至剛發現自己異常的和平日不一樣,他極

力抗拒著,他把它歸咎奶奶給他的影響。

「恐怕是的。明天過後,我還有其他地方活動要跑。」接連下來

的採訪工作,都是跑戶外活動的報導。她已很少接下體育方面的採訪

,報社已擬好計畫聘請男記者,專司體育版的採訪工作。

「既然這樣,那麼我們開始吧!」至剛站了起來,露出他難得一

見的笑容。

宣岑將手伸給他,「不可食言。」說著。

至剛拉起她的手,「妳想知道什麼盡量問。」

「OK。呃──還有……我可不可以要求一件事?」

「喂!少得寸進尺。」他將她拉起來。在剛才的手與手接觸時,

冷不防地一陣電流般的衝擊穿身而過。

宣岑相同的感覺震撼了她。

兩人同時地直視對方的眼眸中。

至剛放開她的手,氣氛有些尷尬。

宣岑開口打破僵局,「我想再當一次正駕駛,如何?」方才她因

路況不熟悉,又沒人指點她,她想走完全程,就得靠他。

至剛倒不訝異,她帶給他太多驚訝了。

「不服輸小姐。」他的眼睛透露著欣賞,唇角帶著笑意。「先採

訪還是先上車?」

「當然是先採訪,你這人啊!亂不定性的,我以防萬一。」宣岑

斜睨著他,柔笑的說著。

「就請問吧!小姐。」

宣岑將擬好的採訪腹案,一一的向至剛發問,至剛這次很合作的

回答她的每一個問題,從他選擇越野賽車的起因,談論到夢想、期間

的掙扎和如何取得家人的諒解與支持,對越野賽車抱持著什麼樣的信

念,未來計畫等等。

「還有什麼妳遺漏的?」

感情生活。宣岑的腦中閃過,她覺得剛才的話題都是剛強陽氣重

,他應該有溫柔至情的一面吧?天──妳又在想什麼?妳採訪的又不

是那些大明星,妳管人家的感情私事幹什麼?

宣岑搖搖頭,情緒突然變了,複雜而難懂。

﹡ ﹡ ﹡

宣岑一回到飯店,就交代櫃檯她不接電話。

她是逃回飯店的,為了她莫名的複雜心情。

他們想邀她出去吃飯,她漫不經心的隨口答應,但她又反悔了。

回飯店的路上,怎麼也揮不去方至剛燦似陽光的臉孔。她不允許自己

在工作時有太多私人的感情,她更不相信一見鍾情這種事。

七點二十分。宣岑抬手看腕上的錶,低下頭看看一片空白的稿子

。今晚她是別想寫出好的文稿了。

她正想放棄繼續伏案,想出去找東西吃時,門上響起急促有力的

敲門聲。

她的心浮浮沉沉的,矛盾著。她終於走去開門。

「妳在幹什麼?每個人都在等妳一個,妳電話為什麼不接?」至

剛在門口就吼了起來。

「我還要工作、趕稿──都是你──陰陽怪氣的,害我現在要趕

稱,明天中午前我要交楠。」宣岑將滿腹的委屈、身心疲累,全歸咎

他一個人。

「那妳就不該答應邀請,害得他們到現在還沒吃晚餐。」

「我──」宣岑自知錯在於自己。

「算了,妳就趕妳的稿,我會告訴他們的。」至剛沒等她開口,

扭頭就走。

宣岑想喊出聲,卻硬生生的卡在喉嚨裏。她讓自己的心緒紊亂失

控了。

一早,宣岑離開飯店。

她到方至剛和大成合夥開的汽車修配廠,向他們為她的爽約致歉

,但她沒看到方至剛。

帶著沉重和糾結理不清的心情回到台北。

第二章

趙惟婕氣急敗壞的一張怒容,從進門到喝完一杯茶,都不能讓她

緩下來,她一旦生起氣來,是久久不能退燒的。

旁邊的人聰明的不敢發出一語,唯恐被波及到。

程偉踱向她,手上拿著一罐飲料。「喝冰茶消消氣。」笑著說,

將飲料放在她桌上。

惟婕瞪著他。他是這家法律事務所的負責人,她的上司。

「以後律師協會介紹的客戶,別再指派我去。看看我的臉──被

那個人氣得臉都綠了,他有性別歧視,我才剛遞出名片,他就把我轟

得體無完膚回來。」惟婕被指派去調解購屋投資置產遭「套牢」的案

件。

「哦?」程偉要不是太了解她,就會相信她說的。

「……呃……當然,比生氣我是不會輸給他的。」

「哇!好可怕!好可怕喔!」程偉做出小生怕怕的誇張表情。

辦公室的同仁都笑了起來。

電話在這時候響了起來。

石瑞明接起電話。「程氏法律要務所。」

「惟婕,妳的。」他說著,將話筒給她。

惟婕接過電話,「我是趙惟婕。」說著。不到一秒鐘她倒抽著氣

,喃喃說著:「怎麼會……死了……?」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謝謝妳的通知……」然後掛上電話。

「誰死了?」程偉見狀問道。

「就是委託我保管他土地所有權狀的潘老先生,他上吊自殺了。

」惟婕臉上血色還是無法從震驚中恢復。

「潘老先生?怎麼可能?雖然他的親人都已不在人世,但遭受過

一連串不幸打擊的他,怎會輕生?」程偉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事務所裏的每個人,都非常喜歡潘老先生開朗、達觀的人生態度

,他們實在難以相信他會扼殺自己的晚年餘生。

「那個案子就交給瑞明,我這就去潘老先生住處。」惟婕說著,

提著公事包往門外走出去。

「小姐,現場不能隨便進出。」一名員警走過來,阻止她。

「趙律師,你來了。」一名婦人朝她喊著。是她打電話聯絡惟婕

的,也是她先發現屍體報案的。

「我們都不敢相信老先生他會自殺,他大前天還到老人會那裏找

人下棋、唱卡拉OK咧!」婦人說著。

「沒有說什麼或提到什麼嗎?」惟婕說著。大前天不就是三天前

?那天──她不在事務所,程偉說潘老先生曾找過她,她一直以為他

還會再來找她,或是會打電話給她,且她又被手上的案子忙得焦頭爛

額,忘了他來找她的事了。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婦人搖頭。

惟婕走向正走出來的一名便衣刑警,說著:「對不起,我可不可

以進去?」

方至中抬眼看她一眼,說著:「小姐,這不是看熱鬧的地方。」

邊脫下白色手套。

「我像是來看熱鬧的嗎?」惟婕秀眉微蹙,瞪著他,從公事包內

取出一張名片。「我是死者生前的委託律師。」將名片遞給他。

「律師……妳是律師?」至中接過名片,看了一看,再看她。

嘖!又一個性別歧視的男人。

「我可以進去了嗎?」

「要吃中餐了,看屍體對胃會消化不良的。」

聽他這麼一說,惟婕有些躊躇不前。他正好說中她的弱點,她有

胃痛這個毛病。上吊自般的景象會很慘嗎?

在猶像之際,兩名員警正搬運屍體朝他們而來。

「等等,這位小姐要看死者。」至中向那兩名員警說著。

惟婕抬起輕顫的手掀開白布一角,露出了死者的臉孔。她的眼眶

中已是盈盈淚水,低泣著說:「為什麼……?您老人家常說人要樂觀

看這人生,為什麼自己卻走上絕路了呢?」

「好。抬走。」至中將白布一角蓋上,說著。

惟婕淚眼看著老人家的屍體被搬上救護車。

至中從口袋掏出手帕。「手帕借妳。」說著,將手帕遞上。

「不用。」惟婕忙轉過身,在公事包內找面紙,但裏頭一張也沒

有。她只得再轉過身,搶過那條手帕。

她背著他拭淚,她從不在人前掉淚的。吸吸鼻子後,轉過身來面

向他。

「謝謝你的手帕。」

「不客氣。」至中看著她眼中還泛著淚光。「妳認識死者很久了

?」

惟婕點頭。「他是我乾媽的朋友,他常到我們事務所來。」她還

不知要怎麼告訴乾媽這個噩耗?

原來如此。「方才妳說的那些話,似乎不願相信他會有輕生的念

頭。」

「和他老人家親近過的,都不會願意相信的,它太突然了,教人

沒有心理準備……他就這麼死了……」說著說著,惟婕又掉淚,發覺

自己的窘態,她背過身頻頻拭淚。

至中實在難以應付女人的眼淚,每每在命案現場看到這類情形,

他都是自動就走開,他不知該如何安慰對方?他轉身就要走開。

「嗯!你真沒禮貌,不打聲招呼就走開。」惟婕在背後叫住他。

「我以為妳不喜歡有觀眾?」至中不失幽默地說。

不會憐香惜玉的男人,看到女人的眼淚就逃走。惟婕看著他似笑

非笑的慵懶笑臉。宣珣要是看到了他,八成會說酷斃了。她自忖著。

「驗屍報告出來,就打電話通知我一聲。」惟婕說著。

至中沒有回頭看她,只是比著OK的手勢,然後走向他的車子,

前面一部警車正開走了。

「手帕洗過再還你。」她差點忘了手上的手帕。

至中打開車門,朝她遠遠地一笑。「它需要主人。」說著,鑽進

車裏,揚長而去。

﹡ ﹡ ﹡

方家一早就是鬧烘烘的。

至剛、至中、季翔三兄弟難得碰面,再加上他們的妹妹方天羽、

妹夫唐克亞及妹夫的妹妹唐采菲,整個廚房就是他們的談笑聲,唐家

就在隔壁,和方家是相連的樓房。

「你們的聲音小聲點,可不可以?」方母正在講電話,掩著話筒

喝斥他們。

至剛昨晚才回來,他們移師陣地換練習場,以適應不同地形的變

化。

季翔回來三天了,他是應旅行社之邀,到帛琉做潛水旅遊的導遊

,並拍攝潛水活動,製成錄影帶或幻燈片,以便在旅遊說明會時介紹

給旅客。

「老爸怎麼還不下來吃早餐?」至剛已許久沒看到到父親了。

「老爸他昨晚失眠了,一早拿著釣竿去早釣。」季翔說道。他們

的父親是法官。

「老爸又陷入宣判前的失眠期。那一名被告犯人,是確定維持一

審的宣判──死刑,強盜勒索又故意殺人,邪惡深重,社會容不下這

些惡徒的生存空間。」至中身為一名警察,其責任就是保護善良百姓

,打擊犯罪。但他們在搜證完逮捕犯人時,又常常面對的是情有可原

的無助犯人。

「至剛,奶奶叫你聽電話。」方母將無線電話交給他。

至剛莫可奈何地接過電話。「是我至剛……」

「奶奶又在「催生」了。」天羽說著。

「告訴你們,奶奶提到一個女人……叫什麼岑的,啊──關宣岑

,對──就是這個名字……」方母說著,呵呵地笑了起來。

「媽──」至剛抗議的說著。

「閉嘴!你專心聽電話。」方母喝斥一聲,再繼續說下去:「奶

奶說形容她漂亮還不夠,是她見過最美的女孩……」

至剛又打斷媽媽的話,急著說:「別聽奶奶說的,晚上又看不清

楚。」

「誰說我看不清楚?」他手上的聽筒傳來吼聲,他趕緊把電話拿

得遠遠的,一臉的苦相。

天羽起身,搶過他手上的電話。對著話筒說著:「阿嬤,妳形容

的太誇張了啦!在台北隨便找一個,都是漂亮的女孩子。」用台語說

著。

「真的?我不會用國語形容啦!你們激他說,他會說出來的啦!

」彼線那一端的奶奶說著。

一通電話,把方家一天的氣氛炒熱到最高點。

「老大,從實招來吧!關宣岑是何方美人?連我們奶奶都為之傾

心 」至中笑道。

至剛瞪著他們,咬了一口三明治。

「這個關宣岑不簡單喔!老大,你是一見傾心,馬上就讓奶奶鑑

定嗎?」季翔也幫著起鬨,激將地說著。

「哇!好浪漫的夏日黃沙越野戀曲。」采菲幫著和聲。她在兄嫂

開的旅行社上班,生性浪漫,無可救藥的多情,常常在帶團時遇到艷

遇。

「老公,大哥他像不像你那時候的樣子?」天羽加入起鬨陣線,

還拉克亞下水。他們夫妻開了一間旅行社。

「我什麼樣子?拜託你們行不行?我現在滿腦子全是比賽的事,

別聽奶奶胡謅。才認識一天能成什麼氣候?只不過是禮貌性的邀請。

你們大呼小叫什麼?我要找老婆的人選不會是那一類型的。」至剛被

他們一激,氣得臉紅脖子粗。

「只不過一人一句,你就氣成這樣,還說那麼多,讓人懷疑唷!

」方母意味深遠地揪住

「媽──妳賞妳的鳥,別聽到什麼就信什麼。妳兒子討老婆時,

自然會帶到妳面前。」至剛還真希望他媽媽把精神全放在賞鳥上。

方母是野鳥學會會員。五年前,和方父應友人之邀,到彰化的一

座農場做客時,遇到在這附近賞鳥的一群人,自此就和賞鳥結下不解

之緣,常和鳥友們上山下海,或是到各地的賞鳥區一睹烏的風采。

「鳥友們都有孫子孫女可以談,好羨慕他們含飴弄孫的情景。人

家至謙帶了女朋友給奶奶看,你卻死逼都不肯承認。」方母說著,嘆

著氣。至謙是至剛兄弟的堂弟。

「我哪有那麼多美國時間談情說愛?而且也要看上眼,至謙和前

任女朋友不是也談了一年多,後來不也結束了?新郎不是他。」至剛

不願將時間浪費在感情這方面上。他的夢想正在進行中,他要達成這

一生所下的目標,並實現夢想。

「至謙又換了女友?動作很快嘛!」至中的感情生活也是空白,

他是刑事組的人員,常要外出辦案,和危險為伍,今日的現代女性,

多半不會選擇這種職業的男人。

「那個女的是護士,是女方舅舅介紹給至謙的。」方母說著。

「護士──?哇嗚!做那種事不就要事先消毒?」至中誇張的吹

起口哨。

「方至中!在我的廚房不准有異色笑話,在場還有女士、小姐。

」方母拿起筷子就往他頭上打,厲聲斥責地說道。

「是的,媽。」至中接受媽媽的告誡。從國中時期,媽媽就教他

們三兄弟要尊重女人。為防止他們的話題敏感、具騷擾性,便嚴禁他

們不准說有色笑話。

這一餐吃得特別久,眼看上班時間到了,才紛紛離開。

﹡ ﹡ ﹡

「惟婕,警方的驗屍報告出來了沒有?」關母說著。她剛聽到不

幸的消息時也無法相信。

潘老先生是她在醫院當義工時認識的。三年前,一場飛機墜落的

空難事件,帶走了他的兒子、媳婦和孫子三條性命。早年喪妻,再加

上子媳孫的不幸事件,使得他年逾六十的身心不堪承受這個打擊,患

了嚴重的憂鬱症,她常去看他、陪他,但未能打開他鬱悶的心扉。在

聖誕節那一天,她推著坐在輪椅上的他,經過醫院的特別室,傳來唱

聖歌的孩童聲,當時是醫院特別為腦性麻痺兒童辦的聯歡活動,他受

感動的流著淚。第二天,他就說他已經好了,臉上充滿活力和朝氣,

他終於能再面對這個無常人生了。這三年來,就始終看到他笑臉迎人

的與人相處。

「今天應該會有通知來。」惟婕本想自己打電話問結果的,她卻

忘了問是哪個管轄區的,且還忘了問那名刑警的名字。

「宣珣,妳去叫妳二姊出來吃早餐。這孩戶最近怪怪的,是不是

工作壓力太大了?」關母說著。

「二姊!上班要遲到了。」宣珣在房間門口敲著門喊著。

門應聲打開了。

「別嚷──我頭痛死了。」宣岑帶著一夜宿醉醒來。昨晚和一票

同事唱KTV,喝了點酒。「媽,早。」踱進廚房。

「怎麼這副醜樣子?」惟婕見她披著散髮,光著腳,臉上還有殘

妝未卸。

「感冒啦?」關母關心地問著。

「沒有。」宣岑踱進浴室,又再出來。

「二姊,怎麼沒看到妳的車?」宣平說著。

「同事送我回來的。」進去房間又再出來,手上拿著卸妝棉擦拭

臉。昨晚,她也不知幾點回來的,一看到床,倒頭就睡著了,連妝也

沒卸掉。

「去哪兒,這麼晚回來?」關母擔憂說道。

「KTV唱歌、喝酒。」宣岑說著,然後進浴室。她知道媽媽又

要唸個沒完,索性把媽媽的嘮叨關在門外。

等她出來時,她馬上急急打斷:「拜託!媽,我時間快來不及了

,晚上,好不好?」

關母的嘴是正要開口,又閉了起來,揮揮手。「去啦!去啦!」

「對不起啦!媽。」宣岑拍拍媽媽的手,然後進去房間。

惟婕跟在她身後進去。

「我送妳一程。」她說著。

「妳不趕嗎?」宣岑坐在化妝怡前,擦著那些保養品。「真醜的

臉。」她說著,對著鏡子扮鬼臉。

惟婕挑了一隻唇膏給她。「就塗這支吧!妳臉色很難看。」說著



宣岑看她一眼。「妳不會是專程來替我選口紅的吧?」她先用唇

筆描唇邊,再上口紅。

「這兩個月來,妳很不對勁喔?」

「哪裏不對勁?」宣岑起身,走向衣櫃打開它,對著它發愁。

惟婕走向她,站在衣櫃前。「這件會讓妳有精神的。」挑出一件

蘋果綠褲裝。

「不行,不行。我今天要做戶外採訪。」宣岑說著,把褲裝放回

去,挑了件紫色背心,搭配黃色上衣,再拿出一條牛仔褲。

她在換穿時,惟婕看見她床頭櫃上的一幀照片,她順手拿了起來

。「這是誰啊?妳什麼時候也開始迷上偶像了?」

宣岑見狀,搶下她手上的相框,一張粉臉嫣紅如酡,杏眼圓睜的

瞪著她。「趙惟婕,妳敢說出去,我們就絕交。」威脅說道。

惟婕斜睨著宣岑,促狹的輕笑了起來。

「不准笑。」

「我沒笑,只是妳那樣子讓人起疑。他就是妳不對勁的原因?他

是何方神聖,能讓發誓往三十歲前不談感情的關宣岑小姐破了戒?」

宣岑轉過身背向她,掩飾她混亂的思緒,淡淡地說:「還沒開始

哪來的感情?」將相框放進化妝檯的抽屜裏。

「妳沒事吧?」惟婕聽她這一說,感覺出她話中的悲哀,但看不

到她的表情也就無法探知了。

「本來就沒事。走啦──走啦!」宣岑面對她時已平復了,擠出

笑容來。

﹡ ﹡ ﹡

惟婕到事務所後,還直想著宣岑說的那句話。

她想著那照片上的男人。

是宣岑的單戀嗎?

惟婕想著想著,宣岑的確是從台中回來後,就變怪了。突然,她

想起宣岑打的那通電話,最近又似乎對星座占卜有興趣,莫非宣岑真

動起愛情的念頭?可是那句話……

桌前的電話響了起來,打斷了她的思維。抓起話筒,「程氏法律

事務所,我是趙惟婕。」

「嗨!還認得我的聲音嗎?」至中在電話一端。

「當然,我在等你的驗屍報告,下來了嗎?呃……真對不起,我

還不知你大名?」惟婕差點又忘了問他的名字。

「方至中。四力的方,至尊的至,中正的中──方至中是也。」

「方至中先生你好。要我過去,還是你過來?」

「局裏不好說話,中餐時間,如何?」

「好。」惟婕知道尚未公開發佈真相前,辦案人員不便向外界透

露,尤其是記者和律師。

「我去接妳,就這麼說定。中午見。」

惟婕還來不及抗議,電話就掛斷了。

噢──這個男人真魯莽,問都沒問她的意思,就擅自決定。

「她剛講完電話,妳等會兒。」瑞明看著惟婕的方向,說著。「

惟婕──一線電話。」

惟婕按了一個鍵,再拿起話筒。「我是趙惟婕,哪位?」

是關母打來的。她說:「惟婕,妳下班後到潘老先生家,把吉斯

帶回來。吉斯現在沒主人養牠會餓的。」吉斯是一條狗。

吉斯?惟婕都忘了牠了。可是……「乾媽,我沒看到吉斯。」

「不會吧?妳真的沒看到古斯?」

「會不會是老人家把古斯送給別人養了?」這也說不定。一個要

自殺的老人,且又那麼愛狗,一定是怕牠餓著了,才把牠送給別人養



「那應該也會送到我這裏來呀!」關母說著。她很喜歡吉斯,常

帶牠到育幼院去,逗孩子們開心。

「我去問問鄰居。」

「要找到喔!」關母再次吩咐。

惟婕掛上電話。中午過去一趟好了。

﹡ ﹡ ﹡

中午時間一到,至中就到事務所接惟婕。

「驗屍報告呢?」一上車,惟婕就說。

「小姐,別那麼現實,好不好?我可是冒著被記過的風險,拷貝

一份的。先吃飯再討論,行不行?」至中揪著她。

似乎是她佔下風,也罷,先吃飯再看也是一樣。

他們在一家自助餐廳點餐。

「好了,一頓飯也吃完了,可以讓我看了吧!」餐畢,惟婕抹著

嘴,說著。

至中從口袋掏出一張紙。「拿去。」

惟婕接過來。看了一下,微蹙著眉說:「這用紅筆圈起來的是什

麼意思?」

「那是我畫上去的。」

惟婕若有所思的看他。「為什麼?」

「疑點啊!一個上吊自殺的人,會一次不成功再試第二次嗎?」

至中向前傾身,低聲說道。

「什麼意思?」惟婕不解地說。

「死者脖子上有兩條勒痕。死者不可能一次不成功,醒來再試一

次,而且位置不對,一個靠近喉頭,一個在下方。」至中說著,不疾

不徐地讓她了解,一邊做動作,比著脖子。

「有沒有可能是摩擦的關係?」惟婕聽他一解說,反而不願相信

是樁命案事件。

至中看了看四周,然後說著:「這裏不方便,我們到車裏談 」

起身離桌。

惟婕點頭。

在車裏,至中示範了給惟婕看,在局裏他們也做過一次。

「妳明白嗎?」

惟婕見他示範動作逼真,嚇出冷汗,難以置信地閉上眼睛。

「妳還好嗎?」至中關切地詢問。

惟婕點頭,張開眼睛。「誰會殺一個老人呢?」眼淚凝聚在眼裏



「嘿!拜託!別讓我看到眼淚。」至中望進她閃動淚光的眼裏,

失措地說。

「討厭──」惟婕眨了眨眼,抬起頭仰著臉,想克制自己的眼淚

不掉出來。

「我今天沒帶手帕。主人易位了。」至中半揶揄地說著。

惟婕破涕為笑,仔細地打量他。這個男人真不失幽默。

突然地,她想起乾媽交代的事,叫了起來:「吉斯。」

「誰?」

「狗。載我到潘老先生住處,我得找吉斯。」惟婕催促他。

至中只得聽命於她。

一下車,惟婕便喚著吉斯的名宇。

「吉斯──」她繞到後後去找。她來過一次,這房子很大,四周

看到的土地全是潘家的土地。

「我們那天沒看到什麼狗啊!附近鄰人也沒提到什麼狗?」至中

緊隨在她身後。

「我也是,把牠給忘了。」吉斯平時就沒被拴住,好讓牠自在的

到處走動,看到她也會搖尾向她吠叫兩聲表示打招呼。

「我們去問問附近鄰居。」至中說著,心中的疑慮正在擴大。

他們去問的結果是都沒看到,如果他們沒提,大家也都忘記小狗

吉斯的存在。

在事務所門前,至中叮囑惟婕不要獨自一人到現場。

「我回去向局裏報告,需要你合作時請盡量配合,但是──請不

要一個人行動,這是刑警的工作。」

惟婕答應他。

至中再看她一眼,才將車子駛離。

惟婕才進門,程偉就疾步向她走來。

「妳這一餐吃得可真久,急死人了。」

「怎麼了嘛?」惟婕正要放下皮包。

「別坐了,你快去醫院,報社的人打電話來,說宣岑在醫院。」

程偉拉她起來,告訴她醫院的名稱。他的太太葉芙蓉是宣岑的高中同

學。

「噢──天!」惟婕喃喃說著。報社的人一定聯絡不上乾媽,乾

媽這時候大都在育幼院。

她抓起皮包,急急地往門外走,趕去醫院。

﹡ ﹡ ﹡

宣岑這一昏倒事件,報社的人可是亂了秩序,原先已預約好的採

訪時間,也因為資料不齊全,也都要延後或是取消,錯失了採訪機會

,報社的損失勢必在即。

徐主任和王宇娟剛從醫院回來。

徐主任的臉上是凝重的神情,不發一語的進了主任室。

宇娟皺著眉,心中替宣岑捏了把冷汗。

同事們見狀全圍攏了過來。

「宣岑沒事吧?」關心地詢問。

「沒事了。」宇娟說著。

「主任看起來好像不是很好。」一名同事說著,看向主任室的方

向。

「宣岑和他吵了起來,他考慮要把宣岑調到婦幼、醫藥那一版,

你們也知道她那火爆脾氣、不服輸的倔強個性,她說她會在今天晚上

交稿,不會讓戶外活動版開天窗。」宇娟說著。

「全報社裏面,就只有她敢跟主任理論、據理以爭。」他們都非

常欣賞這位前輩的風趣文筆,喜歡和她搭檔出外做採訪。

「別忘了還有我們的總編。」宇娟笑著說。湯懷仁還留在醫院裏



桌上的電活響了起來。

「王宇娟,找哪位?」她接了起來。

「關宣岑小姐,在嗎?」大成被他們推派打電話給宣岑,想在赴

賽前聚一聚。

「她人在醫院,有事的話,我替你傳話給她。」

「醫院?她發生什麼事了?」大成這一叫,引起至剛的注意。

「採訪高空彈跳時發生了事情。」宇娟說著。宣岑一向是行動派

的,有「關大膽」之稱。每次戶外採訪時,她都親自參與體驗那種真

實,身歷其境的刺激感。可是這一回,她卻出了事。

大成記下醫院,說了聲謝謝便掛上電話。

﹡ ﹡ ﹡

「你們去就好,這部還沒有修好。」至剛說著。

其他人沒有察覺他的異樣,走出去。

「至剛不去。」阿立在修護廠外而,碰到已換好衣服的大成。修

護廠是他們在台北合夥開設的,阿立是負責人。

大成走進修護廠,走向至剛。

大成觀察他已經好久了,他對這次的比賽有些擔心會出差錯。

「至剛,你和關宣岑是不是發生過不愉快?」

聽到關宣岑的名字,一顆心狂跳著。

「我跟她……怎麼會?才認識不過兩天。」至剛閃爍其詞,語氣

有些惱怒,咬著牙。

「至剛,我們認識也十來年了,這次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在眼

裏。我雖然沒有談戀愛的經驗,但也看過阿立的悵然失落、為情所困

的樣子,還有什麼會讓一個男人變得舉足不而、捶胸頓足?愛情。」

大成分析說著,想幫他解套。

至剛不領情的哼了一聲。他鑽到車底下。

大成愛莫能助的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走出去了。

﹡ ﹡ ﹡

宣岑醒來一個小時了。

「總編,你可以回報社了,我沒事了。」宣岑醒來就看見湯懷仁

和惟婕,徐主任和字娟是一接到電話就趕來,半小時前才走,她和徐

主任為了要調派她到別的版面,而起了爭執。

她看了惟婕一眼,惟婕正以饒富興味的眼光,看著她和湯懷仁。

她想解釋,也總不能就在他面前說。

「妳就是這麼逞強,那麼危險的事,妳也敢下去做。被妳這一嚇

,心臟差點就停止跳動了。我會和徐主任溝通後,盡量讓妳做謄稿的

工作。」懷仁對她太循私偏心,是報社裏的人都知道的事。

「你不可以這麼做,我不會感激妳的。」這也是宣岑擔心的事,

她不敢去想徐主任的臉上表情。

「再說吧!好好休息,別去管稿子的事,那個由我來處理。」懷

仁輕拍她的手,深情的看她一眼。

一等他離開,宣岑就嚷著要出院,她必須趕在十點前將稿子交出

去,否則來不及印刷、排版。

「他就是你們的總編輯?他對妳……」惟婕輕笑著。她一下午都

在醫院,她本想通知乾媽的,卻被宣岑阻止。乾媽原本就很反對宣岑

的上作。

「別說,我聽太多了,但我真的對他一點感覺也沒有,有的只是

他是我的上司,我很尊重他。」宣岑急急打斷她的話。

「說的也是。連聽也沒聽妳說過,那是不是對他太殘忍了?」

「同情的施與受才是殘忍的。那豈不是侮蔑對方的感情?我會看

不起自己的。」也就是因為這樣,所以這五年來,她都不想和湯懷仁

有私底下的約會,她總是藉口推辭掉。因為她不希望也不想要聽到他

的告白。她是真的不會處理感情這方面的問題,索性就不接受任何男

人的追求,自求心平氣和,專心在工作上。

惟婕想起照片上的男人,她不著痕跡地隨意一提,「照片上的他

會來看妳嗎?」

宣岑微微一驚,眼神迷離的擬定在遠方,混雜著不知名的情愫。

發覺惟婕疑惑的眼光,她低下頭,輕搖著,澀然的輕描淡說:「

他不可能知道的,一個不相干的人……」

惟婕見她眼臉愁容,不忍再問下去,心中對照片上的男人留下疑

團。

這時門上輕叩著兩聲。

惟婕前去開門。

大成和阿立其他三人的身影躍入她眼底時,她臉上的驚訝,隨之

而來的笑容,情緒頓時異常興奮,「大成──阿仁……還有你們……

怎麼會……」說著說著,眼淚竟然毫無預警的決堤而出。

惟婕在一旁看得十分訝異,宣岑看到這些人,未免太情緒激動了



幾個大男人有些措手不及,沒想到宣岑會對他們的出現如此激動



「嘿!別哭,看看我們帶什麼東西來……」大成說著,從身後拿

出一束花,交給她。加了兩句話:「至剛送的,他有事不能來看妳。



聽到至剛的名字,心中狂跳不已,淚在眼眶中打轉,宣岑低首著

,將臉埋進花叢中,克制著自己不在他們面前再流淚。

至剛又是誰?惟婕疑惑地凝視宣岑,她太不對勁了。

大成和阿立對看一眼,他們莫測高深的嘴角牽動著,眼中有著笑

意。

「至剛說晚點再來看妳。」大成說著。

宣岑抬首,搖頭,擠出一絲笑容。「不必了,我就要出院回家休

息。」

「那留下電話或住址,至剛會想見妳的。」阿立也幫腔。

「真的沒事了,不必麻煩他……你們來台北是參加比賽嗎?」宣

岑移轉話題,她知道這月底有房車越野比賽。參賽的車隊名單還沒交

到報社手中。

「妳一定得來看我們,拿冠軍來個專訪,如何?」大成說著。

宣岑沒有回答,顧左右而他言。「照片收到了嗎?」

「有,小飛他還拿底片去放大,他說若有徵男性模特兒的廣告,

他要拿那張照片應徵。」阿立搶著說,取笑一旁站著的小飛。

小飛不放過阿立,也糗他:「他啊到處拿著他的照片,碰到年輕

小姐就給一張,還說請惠賜一票,他臉皮多厚。」

「新的求愛花招嗎?」宣岑也被他們逗笑了。

惟婕趁著辦出院手續時,寫著住址和電話的紙條,在大成他們離

開時,偷偷塞給大成。

﹡ ﹡ ﹡

回到家中的宣岑,正被媽媽數落個不停。

「你去跟人家高空彈跳做什麼?急著想死嗎?妳不替妳這個老母

想想嗎?」關母跟在宣岑後面進出房間。

「媽,我是昨晚喝太多了,早餐沒吃,血糖突然降低了嘛!」宣

岑嬌嗔的說著,她是第一次嘗試彈跳,她是在跳下去的時候,突然感

覺一陣暈眩和惡心,然後就昏迷不醒了。

「還說,先把那碗豬腳麵線給我吃完,我再跟妳談工作的事。」

「媽──我得趕在十點前交稿,否則明天篇幅不夠……」宣岑抗

議的話,硬生生地被媽媽打斷。

「不行!妳今天別想給我提筆。」語氣是堅定的。

「乾媽,妳就原諒她這一次,宣岑她也受了教訓,也吃足了苦頭

。」惟婕站在宣岑這一邊說話。

「妳也幫她,你們兩個女孩子家,盡是跑東跑西的一個勁兒的往

外,都二十八了……」

「乾媽──」又要老話重提了,惟婕討饒的說著。

宣平和宣珣笑了起來。

宣岑在九點二十分時趕完了稿子,正愁著要如何躲過媽媽那關,

趕到報社交稿,她知道總編湯懷仁還在等她的稿子。想找惟婕幫忙,

她卻接到電話出去了。

「二姊!電話。」宣珣在她房門口喊著,手上拿著無線電話。

「拿進來。」宣岑正在換下身上的居家服。

宣珣進來見狀,嚷了起來:「二姊,妳要偷跑出去……」下面的

話被宣岑急忙的用手掩住了。

「閉嘴啦!妳,嚷什麼嚷?」宣岑鬆開手要她噤聲,關上門。說

著:「等會兒,妳把媽支開,我要從妳的房間爬窗戶出去。我要趕到

報社交稿,鞋子幫我放在窗檯下。」

「我要告訴媽。」宣珣聽見媽媽不准她出門的。

「妳敢,否則我把妳綁起來,塞住嘴巴。」宣岑威脅說著。

宣珣知道姊姊是說到做到的人,癟嘴說:「好嘛!不過這個月零

用錢要增加,堵嘴費一千塊。」

「關宣珣,妳這是勒索。」宣岑沒好氣的瞪她一眼。

「哼!沒妳的罪名重。」宣珣朝她扮鬼臉。看到手上的電話,「

喔!電話。」她是迷糊蟲一個,將電話交給她二姐,然後走了出去。

宣岑關上房門。「喂──我是關宣岑,哪位?」

至剛在電話中,已聽見她們兩姊妹的有趣對話,不覺莞爾一笑,

引來媽媽的注意,挑眉看著他這裏。

「我,方至剛。」他聽見宣岑接電話的呼喚聲,報上自己的姓名

了。他是在家裏打去的。

一聽見是他的聲音,宣岑聽見自己狂猛跳動的厲害的心音。

「你好……好久不見。」兩個月不見了。

「妳不是要爬窗子嗎?在門口等我。二十分鐘見。」說完,不等

她回答,就掛斷了。

老天──竟然讓他聽見她和宣珣的對話。

二十分鐘見,天──他要過來嗎?好像是的。宣岑有些恍惚不安

了起來。

衝向化妝檯,對鏡一看──臉色蒼白,兩眼無神。她拿起一只口

紅塗上,這個顏色可以嗎?她有些緊張不知所措,這二十分鐘的等待

是那麼的漫長。

宣岑腦中一片空白,也不知在期待的是什麼?心情隨著時間在翻

攪、澎湃……

﹡ ﹡ ﹡

至剛在他那一家子的接力逼供下,堅決不透露,嘴緊閉著,眼看

時間分秒流逝,他衝鋒陷陣的衝出大門,開著車火速趕到宣岑家門口



他遠遠的就看見她了。站在水銀燈柱下,沁涼的夜風吹拂著她的

長髮,掀動著她的紗裙。

「上來。」至剛搖下車窗,打開駕駛座旁的車門,說著。

宣岑抱著稿件上車。

一點也不羅曼蒂克的氣氛。宣岑斜睨著看他的側臉,不看還好,

一看她一顆不安分的心鼓動了起來。

「到報社?」至剛不敢正視她。

「嗯!」

就這樣簡潔的幾個字就結束談話。

到了報社門口。宣岑看三樓的燈光還亮著,總編輯湯懷仁果然在

等她的稿子。

「我進去可能會耽擱少許時間,你不用等了,我會叫車回去的。

」宣岑說著。

至剛的眼神停駐在她的臉上,微蹙著眉。「我等妳。」

宣岑推開門,下了車,奔進大樓。

至剛閉上眼晴,為他眼中流連徘徊的美麗身影感到心痛,望著消

失在大樓的身影,充滿各式的矛盾情緒。那身影在他腦海揮之不去,

她是他這兩個月來煩亂的禍源,無法理出個頭緒,他無法解釋他的心

境。

宣岑輕敲了總編室的門,便打開門進去。

「宣岑──妳總算趕來了,徐主任要我不要等妳的稿子了。」湯

懷仁釋然的吁了一聲。起身走向她。

「你好點沒有?這麼急著出院。」心疼的看著她。

「總編,你批一下稿,要刪掉的或是要補充加詞句,我可以馬上

校正。」宣岑不想讓方至剛等太久。

「不急嘛!我們邊聊。」懷仁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和她私下談話



「我還有事……呃……是朋友在樓下等我。」宣岑推辭的很快。

「男的?女的?」懷仁脫口說著,感覺到自己的唐突,他訥訥地

又說著:「對不起。」

宣岑訝異的愣住了,但她甩開那份不安。

「你去吧!我相信妳的內容會很精采,妳一向讓我對妳的工作能

力有信心。」懷仁柔聲地說。

「總編,我……」宣岑期期艾文地說著,口拙了起來。她陷進了

什麼樣的陷阱呢?溫柔陷阱嗎?不,感情的事怎能和公事混為一談?

她不能因為湯懷仁的偏袒私心,就利用他達成工作上的事。

「妳的朋友還在樓下等妳,不是嗎?」懷仁堆起笑臉,掩飾自己

的失望。

宣岑的心立刻飛向至剛,她抱歉的投以微笑,打開門走出總編室



湯懷仁癡傻地望著她的笑容,在門關上時,悵然的心失落到谷底

,嘆著氣,他始終無法打進她的心坎中,她真的對他一點感覺也沒有

嗎?讓他能稍稍感到安慰的是──她的身邊沒有其他男人的身影。

﹡ ﹡ ﹡

宣岑一上車,就說著:「等很久嗎?」她是在找話題。

「妳才去了十分鐘。」至剛說著,發動車子。

宣岑極欲想掩住失望,卻不願被他看見,將視線投向移動的街景

、物景。她有股想哭的衝動,想逃離這股凝重沉悶的氣氛。

她閉上眼,讓沁涼的夜風吹拂她的悲悽心情。

至剛不願結束這個夜晚。他私心的想多留她一會兒。

他將車開往松山區的山區。沿路兩旁都有住家,一路上看到了要

往山的較高處去看夜景的男男女女。

宣岑的心思太多,沒發覺是反方向的路,車子停下來時,睜開眼

睛看到的景象令她微訝,偏著頭看他。

「下車。」至剛說著,推開車門。

宣岑依言下車。

一下車,才感到冷風涼颼颼的。

至剛轉過身折回車子,取出一件輕薄的夾克外套。

「山區的晚上很冷,穿著,免得著涼了。妳才剛出院。」至剛將

外套披在她肩上,聲音輕柔的令宣岑大感驚訝。

她的眼神凝聚在他的臉上,她想看清楚此刻的他,說著溫柔話語

的他,她想深刻在心版上。

「來吧!」至剛伸出手。

宣岑將她的手交給他。

他們手牽著手,來到山丘頂上較平坦的地勢。

宣岑微微輕顫著,心跳快得讓她喘不過氣來。她喃喃耳語著:「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至剛看著她姣美的臉龐,在月光下顯得楚楚動

人,引人心馳蕩漾。他這個月來的世界顛倒,充滿她身影的腦子,多

不願承認這個事實,從未有的感覺令他無助的想排斥她,卻挑起疼痛

的渴望。

「你為什麼要來?」宣岑仰起頭,眼睛定定在他臉上。

有那麼一會兒,至剛只是注視著她,一語未發。轉過身背向她,

抬首仰望恰似近在眼前的滿天星斗。

宣岑放棄想了解他的心態,她選了一塊大石頭坐了下來,仰首嘆

著氣。看著四周一片黑暗,聽著四周傳來對對男女的耳語私隅聲,除

了人聲還夾雜蟲鳴聲。

至剛回頭,走向她,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冷嗎?」

宣岑的眼睛在他臉上梭巡著,望進他的眼眸。他的溫柔再次包圍

著她。

「有點。」她輕輕地說。

「靠著我。」至剛說著,一隻手臂圈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他身

上。

宣岑依人的偎在他身畔,不敢發出一宇一句,破壞這個美好的感

覺,這對她來說是前所未有的體驗,被擁有的溫柔暖在心頭,她輕嘆

一聲,閉上眼睛。

至剛注視著上空,內心卻在極力的掙扎,他所想的和做出來的完

全是背道而馳,本來想見到她就可以解脫思念的桎梏,現在見到她卻

產生了新的疼痛,是渴望、慾望;而那讓自己懼怕了起來。

他的手攬緊了她,想將她緊緊擁住,這個想法嚇壞了他。

他鬆開他的手,輕輕推開她。

「太晚了,我該送妳回去了。」他說著站起來。

宣岑在他身子離開時,溫暖也同時冷卻了。她抗議的眼眸望進他

的,他卻起身,忽視她眼裏傳達的含意。

宣岑知道美好的夜晚結束了。

﹡ ﹡ ﹡

車子停在關家門前。

宣岑心頭思緒一片混亂。她看著他,一抹悽慘的笑容。「謝謝你

……」見他沒有挽留之意,她推開車門。

至剛突然拉住她,「宣岑……」她的名字,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宣岑轉過身來,眼波流轉著,有一分鐘之長,他們就這樣互望著

對方。

至剛抬起的一隻手,想輕撫她柔軟細緻的臉龐,卻停在半空中,

又退縮的收了回來,只是輕輕地說:「晚安!」

宣岑以為他要碰觸她,竟然有些期待著,他收回手時,她的心失

望著,沒來由的竟有些生氣。

「晚安!」她關上門的力道是如此的大,她驚訝自己的怒氣發洩

在車門上。

至剛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內,才駛離。

宣岑帶著無奈、千百個不解的答案,進了大門。在玄關處漫不經

心的脫著鞋子。

關母還沒睡,他們還都在客廳。惟婕想打聽出──照片裏的男人

和大成口中說的至剛是不是同一個人?宣珣是被關母囑咐等姊姊回來

才能睡覺的,宣平是書讀累了,正喝著牛奶、吃著麵包填充肚子。

「都十一點了才回來。看看妳的手,冷冰冰的,去哪裏吹了風?

才出院就急著又要生病……」關母的聲音被宣岑關上了門,阻擋在門

外。

她和衣躺在床上,眼淚不由自主的流下面頰。

當她發現身上穿的是方至剛的外套時,一股發自內心的心酸疼痛

,在內心深處哀鳴著。而她還不知道這種莫名的情愫,是她已深深地

愛上了方至剛。

第三章

方家餐桌上,又是熱鬧喧騰。

「媽,妳的音量小聲點,巴不得讓鄰居都聽見嗎?」至剛一臉懊

惱的看著眉開眼笑的媽媽,他父親正在一旁看報紙,絲毫不受影響。

「這又不是秘密,賈花的羅媽媽傳得比誰都快,自己兒子的事竟

由別人嘴裏知道。」方母是一早上市場時,經過鮮花店,賈花老闆娘

把她拉進去,喜孜孜地說:「你們家至剛有女朋友啦!」原來至剛昨

晚買了花。

「買花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不是天天都有人送花圈、花籃的?

」至中不以為然的說著。

「你們知道至剛他要送給誰嗎?」方母神秘地一笑,閃亮亮的眼

珠子朝至剛看著。

「媽──」至剛欲制止媽媽說出來。他真後悔在家附近訂花,真

是不智的事。他原本只是想訂個花束,讓花店送到宣岑家,但又反悔

的,想見她一面,見著了她卻忘了把那束花給宣岑,他把它忘了一個

晚上,花還放在車子後座。

「耶──關宣岑。媽,是不是?」天羽腦子轉得很快,一點就通



她這一嚷,引起方爸的注意,他放下報紙。「兒子,關宣岑,是

你女朋友嗎?」儼然一副法官的問話。

「不是的,爸。她……只是個朋友。」至剛囁嚅的回答道。

「你這兩天很不對勁,跟她有關係嗎?」方爸是直來直往的個性

,不喜歡說話拖泥帶水,繞著話題打轉的人。

至剛微微一驚,但不敢太明顯的讓他引起懷疑。「爸──你別聽

奶奶和媽媽說什麼。才吹一點風,她們就說得雨點這麼大。」

方母插了嘴進來,搶著說:「那就怪了,大成昨晚在你出去後,

打了電話過來問你去看宣岑了沒有?」她上下打量著他,狐疑的又說

著:「你昨晚很晚回來喔?」

「真的啊!媽?」天羽眨著眼,有趣的看著至剛。

「克亞,可不可以把你老婆帶回去了?連早餐都不會做,老往娘

家跑,換了我早休了她。」至剛白她一眼說著。

「哥!我是你妹妹耶──」天羽噘著嘴瞪他。

「至剛,你為什麼不承認?」方爸犀利的眼光投向他。

「爸,真的不是媽說的那樣子,只不過認識一天半的時間,她在

台北,我在台中,怎麼會有什麼進展?她是個記者,我是賽車手,根

本沒有時間……我沒打算浪費時間和她有進一步的交往,她不適合我

,也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昨晚,至剛一整夜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

在黎明來臨時才下定了決心,他要在未開始前先斬斷對她的思念。

方母聽了氣得收走他的餐盤,罵了一句:「不孝子!」

至中只是嘆了一口氣,埋頭吃他的早餐。

方爸若有所思的看著他。

克亞在一旁不敢發言,他不太了解至剛。

至剛看著他面前空無一物,站了起來,走向他媽媽。

「媽,妳拿走我的早餐了。」他伸手想端走。

方毋瞪他一眼,打他的手。「自個兒到外面吃,我年紀大了,不

願做老奴才。」嘔著氣說道。

「媽──」至剛哀求的說著。

這時,樓上傳來叫罵聲和吼聲。

「妳這是第幾次了?我才不要再替妳收場了。」季翔衝下樓到客

廳。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還沒說完,你就一口咬定是我。」采菲追

在他後面。

季翔猛然轉過身,采菲一頭撞進他懷中。

采菲索性就趁勢抱住他的腰。「你要聽我說完。」她仰著頭嬌嗔

的說著。

「可以放手了,我聽就是了。」季翔對上那對清澈、慧黠的眸子

,他認識那對眸子的主人──唐采菲有五年了。從認識她的那天起,

就被她整得團團轉,她一有困難,就一定吵得他不得安寧才肯罷休,

就像這次──不,已是第四次了,每次她的感情出現問題,就拿他擋

駕開刀。

「你早答應不就好了嘛!害我也跟你一樣失眠了。」采菲吁了一

聲,放開他,踱進廚房。

「喂!是妳吵得我一夜不得安寧,還霸佔我的床。」季翔拉住她

的髮辮,一手圈住她的脖子,跟著進廚房。

「噢!你抓痛我的頭皮了啦!看你做的好事,我好不容易綁上去

……」采菲用手肘頂他的胸膛。

方爸皺著眉頭,說著:「你們又睡在一起啦?」

「爸,放心,我沒對她怎麼樣?她一整晚喋喋不休的,哪個男人

會有胃口做那檔子事?」季翔坐了下來。

至剛、至中和克亞三人笑了起來。

「有這麼好笑嗎?哥──連你也笑我。」采菲瞪他們。

在洗手檯站著的至剛,突然迸出了笑聲,「很難想像你們上床做

那檔子事……」

至中和克亞被他感染的笑了起來。

季翔聳聳肩,嘴角上揚,牽動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采菲,的確

難以想像,他壓根兒都沒想過他會和采菲……他甩去那個瘋狂景象。

采菲靠前傾著身,揪住季翔的襯衫領子,瞪著他警吉他:「想都

別想。」

電話在這時候響了起來。

至中起身,他正要上班。走出廚房進客廳,拿起無線電話。「找

哪位?」說著。

「我方至剛。」一個女聲在電話一頭。

「妳是……」

「我是他的朋友,關宣岑。」宣岑在電話這頭是緊張萬分。

至中一聽,竟有些忘我的興奮得叫了起來,「老大,找妳的,是

關宣岑──」他拿著手機衝進廚房。

至剛低聲咒罵了一聲,他媽媽瞪他。他搶下至中手上的電話,走

出客廳,三步併做兩步的到了樓上,甩開他們,不讓他們在一旁起鬨



「我是方至剛。」應話的口氣不是很好,有些氣惱。

「是我,關宣岑,抱歉,這麼冒失的就打電話給你。」宣岑再笨

也聽得出來他的不悅。

「有什麼事?」冷漠的語氣。

「你的夾克外套在我這裏。」感覺到他的冷淡,宣岑心中頓時一

片烏雲,她的心就像窗外下著的雨。

「我找時間拿回來。」

「不必麻煩了,今天我有空,我送到修車廠去,」宣岑想掛斷電

話了。一早醒來,她就打電話到修車廠,那是大成在醫院時留下的電

話號碼,她以為至剛在修車廠,卻沒有想到他在台北有家。

察覺她語氣的轉變,他換了柔和的語調說著:「妳……好些了嗎

?妳不要特地出來,外面在下雨……我順路,我去拿就可以了。」他

又被他的心打敗了。

「不要,我自己會送過去。」宣岑賭氣的說著。

「妳在家裏等著,我馬上就過去。」

「你今天不是要去練習場?」她聽大成在說,離比賽日子還有一

星期。

「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天!你瘋了嗎?不是下定決心不要和她

有所牽扯嗎?怎麼說的又和做的是完全兩回事?

「可以嗎?」宣岑囁嚅說著。

「妳不想來也沒關係。」語氣中透著失望。

﹡ ﹡ ﹡

宣岑掛下電話,看著電話嘆著氣。

方至剛的言行舉動影響了她的情緒,似乎變得愈來愈不像自己了



昨晚的相處是那麼地短暫,她卻記得昨晚的每一點滴而陶醉著。

這難道就是……愛情嗎?愛情何來?他們只不過認識兩天,加上

昨晚的一個小時,怎可能使愛情從短短的數小時內產生?但為什麼對

他的思念是既心痛,又讓她脆弱?

她拿起床頭櫃上的照片,看他璀璨如陽光般的笑容,她的心不禁

興起一絲的迷惘,心中一陣錯綜複雜,難以言喻的「鬱卒」梗在心口

上,解不開來。

敲門聲打斷了她飄遠的思緒。「進來。」她將照片收進枕頭底下



進來的是惟婕。「宣岑,麻煩妳載我到事務所。」昨晚她接到方

至中的電話,就趕到警察局,車子還停放在那裏。是方至中送她回來

的。

「宣平走了嗎?」宣岑問著。

「妳不舒服嗎?我去跟乾媽說一聲。」惟婕說著,關心地詢問。

「沒有。」宣岑搖頭,從床上起來。

「不對,妳似乎……很煩惱。」惟婕研究她的面容。

「這麼明顯嗎?」宣岑苦笑著。

「和他有關係?妳昨晚和他在一起?」

「別亂瞎猜,好不好?我只是去交了稿。」宣岑對著鏡子畫口紅



「宣珣說看到妳上了一部車。」惟婕看鏡中的她。

「計程車。」宣岑垂下眼睫,拿了把梳子梳頭髮。

「關宣岑,妳這是在跟我玩猜謎嗎?」

「有嗎?」放下梳子,抓起上衣就先走出房間。

惟婕搖搖頭,她分明是有難題,那張臉藏不住心事。

在車上,惟婕仍不放過她拐個彎、抹個角的想套出她的心事。宣

岑只是笑笑,眼中有著難以了解、化不開的惆悵。

﹡ ﹡ ﹡

遠遠看到家門口停著一部車,宣岑才記起方至剛他要來拿衣服。

她把車子開進車庫,將電動門放下來。

她下了車,打開側門,走出去。

雨還在下著,絲絲細雨落在她髮上。

至剛推開車門,下車。

「我不是叫妳不要出去的嗎?我不是來了?」他以為她去修護廠



「我送我乾姊上班。」看著他,宣岑的複雜思緒在心頭蠢動。「

我去拿外套。」她丟下他一人,匆匆地跑進去。

沒一會兒工夫,宣岑拿著外套出來。看見他站在大門,她尷尬的

說著:「對不起,讓你在外面等著。」說著,把夾克交給他。

「我們走吧!」至剛說著,走向車子。

宣岑呆怔地看他,裹足不前。

「妳不來嗎?」至剛打開車門,回頭看著她。

去吧!她的心在催促著。她的手已關上大門。

她聽從的,移步朝他走去。

他們到了練習場時,大成和阿立正要上路。

「宣岑,妳也來了。今天是要採訪嗎?」阿立眼睛一亮,推開車

門下車,走向她。

大成拍了至剛的肩膀,衝他一笑。「我以為你今天不來,小飛把

車子開走了。」

至剛瞪他一眼,他分明是故意的。一定是他把家裏的電話告訴她

的。

大成一臉嬉笑的打哈哈,「宣岑,妳難得休假,想不想去哪裏玩

?我會是個很好的伴喔!」

「好啊!」宣岑一口答應。大成或許比方至剛好相處多了。

至剛從大成的車上取出安全帽,沒好氣的將安全帽丟給他,不由

分說的拉著宣岑走向車子,他才不放心讓大成和她有相處的機會,並

不是擔心他會如何,而是怕大成那張嘴在他背後亂扯一堆。他的心情

已夠複雜,不需要大成來攪局。

大成看著消失的車子已駛遠,轉過身和阿立放聲大笑了起來。

「至剛那個樣子真是好笑,太不像他了,想追就追,想愛就去愛

嘛!」阿立說著。

「他啊!是個深沉內斂、面冷心熱的人,沒有多少戀愛經驗,這

一回……等著看吧!一旦陷入了,他想逃都難了。」大成和至剛認識

十多年,大概也沒有人比他了解至剛了。

「什麼時候變成星星王子了?」阿立崇拜的誇張表情。

「我還愛情大師呢!」大成說著,戴上安全帽。

﹡ ﹡ ﹡

至中和同事到命案現場,做一次地毯式的檢查。這房子太大了,

包括前院和後院,大得可以做為大型停車場。

命案發生之初,以死者懸樑自盡處理,他們裏裏外外再搜查一遍

,找出了許多疑點。

至中手上拿著一塊布,在離大門兩百公尺之處抬獲的,他聞過後

,發現有異咪,還沾了狗毛,他的判斷是狗身上的毛,他要帶回局裏

讓法醫檢驗。

回到局裏後,他打了電話到惟婕上班的事務所。那塊布沾上的狗

毛顏色,他想應該是吉斯那隻狗身上的。惟婕曾告訴過他──古斯是

隻有純正血統的狗兒,但她不知狗名,也不知如何描述狗兒的特徵,

看狗毛的顏色,他猜應該是牧羊犬。

事務所的人告訴他,她出去了。

他掛上電話,正要起身。電話響了起來。

「刑事組,方至中。」接起話筒。

「方至中,我找到吉斯的照片,你快來接我。」惟婕在電話一端

,她在育幼院打的。她記得宣平曾替吉斯和院裏的孩子們拍照。在不

驚擾孩子們的情況下,她偷偷告訴院長吉斯不見了的消息。

「我不是吩咐過妳不要單獨一人去潘宅嗎?」至中在電話中急的

吼叫了起來。他以為她去現場了。

「我沒有去那裏,我在育幼院,你生什麼氣?又對我吼叫!」惟

婕也吼了回去。

「妳就等我一會兒,別再給我亂跑。」至中沒好氣的說著,然後

掛上電話。

「那位女律師嗎?」王光雄問他。至中和他是搭檔。

「是啊?」至中談著,打開抽屜找車子鑰匙。

「聽說是個厲害的女律師,還記得幾個月前一件少年殺人事件嗎

?她就是那位少年的辯護律師,贏得很漂亮,那少年以正當防衛行為

獲不起訴之判決。」光雄說著。

至中聽說了惟婕在偵查執行職務時的認真和其精神態度,做到忠

實求證據,以利被辯護人之案情大白或酌情減刑處分。

這兩天數小時的相處,他便被好勝心強、自尊心高、又心細纖柔

的惟婕所吸引,散發著一種自信的魅力,清爽俐落的短髮,高雅大方

的穿著,令人眼睛為之一亮。

離開警局,來到育幼院,至中已看到揮著手的惟婕。她站在育幼

院大門。

惟婕跑向車子。車子才停下來,她就打開車門坐進去了。

「拿去。」惟婕說著,將照片遞給他。她還在為方才那通電話生

氣。

至中將照片放進口袋,側著頭看她。「還在生氣?」說著,發動

裝子駛離育幼院。

「別對我大吼大叫,我討厭這種人,尤其是有性別歧視的男人。

」惟婕說得很氣憤激動。

「冤枉,我沒有那個膽。讓我媽知道了,非敲破我的腦袋不可。

」至中當然知道在這時候是男人吃虧,跟女人吵嘴是最不智的了,尤

其當女人在發脾氣的時候。

惟婕看他挺有風度和忍讓,她也不好意思耍脾氣、任性。她轉頭

看他的側臉,說著:「說的好似你家是個暴力家庭。真的嗎?你媽會

敲破你的頭。」

「是誇張了點啦!不過,我媽或許真有一天,會拿榔頭敲我們家

的木頭人,像今天早上,我媽一生氣,就收走我們家老大的餐盤。」

至中輕笑一聲。

「木頭人?老大?」惟婕被他這一說有些迷糊了。

「我大哥。」

「為什麼說他是木頭人?」惟婕感到好奇。

「我奶奶取的。」至中想起奶奶,唇角有著笑意。

「你還有奶奶?」這倒鮮了,聽他的口氣似乎是有趣的口吻。

「我奶奶很有趣的,她和一般家庭的奶奶不一樣,她是個觀念很

開放的老淑女。每回我們幾個堂兄弟回鄉下聚在一起,她就開始逼供

問有沒有女朋友?有女朋友的,她就建議先上車後補票,有了孩子更

好。奶奶常會說些今人噴飯的事情,但到現在為止,沒有一個孫子聽

她的。」至中常常跟局裏的同事講奶奶的趣事,是一籮筐的鮮事,大

概也只有他家奶奶說得出來,做得出來。

惟婕瞪大了眼,怎有如此一個瘋狂的奶奶?

「怎麼?妳怕和我在一起了嗎?」至中輕笑一聲,看著她。

「你唬我的,對不對?」惟婕微嗔地瞪他一眼。

「哪天有空,我帶妳見見我家寶貝奶奶?可要小心了,她會趁妳

不注意時,拿木棍敲妳的頭喔!」至中的濃眉揚起。

「做什麼?」惟婕盯著他那張具危險氣息的臉,衝她一笑。

至中斜睇著她,朝她邪惡一笑,「把妳敲昏拖進我房間,妳知道

那個意思意味著要做什麼吧!」嘴角笑意更甚。

惟婕臉上驀地一片酡紅。「你敢──」瞪著他那張令她臉紅的一

抹笑容,既壞又可惡的笑容。

車子停在事務所門口。

「我的車你不還我,我怎麼出去辦事呢?」惟婕抗議的說著。

「妳答應我不亂跑,車子就還妳。惟婕,我是說真的,不要皺眉

頭,我是在擔心妳,像妳這樣單獨一個人查案搜證很危險的。還有,

這一樁謀殺案,至今對外還封鎖著消息,待法醫做進一步檢查後,偵

查行動就會開始的。妳不要擅自妄動,以免打草驚蛇讓犯人驚覺,不

利警方的搜查工作。」至中說著。

「你這是洩漏情報。」惟婕感到窩心的回他一笑。

「我是顧全大局,更不願看到妳受傷害。」至中柔聲說著。

「我會記住的。」惟婕投給他一個感激的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至中吁了一口氣,輕拍她的手。

惟婕站在階梯上,看著他駛離遠去。

對至中的體貼、關切,她打從心底就接納了他,臉上掩不住的綻

放了笑顏。她推開門進事務所。

「嘿嘿!我沒有看花眼吧!妳的眼神不對喔!」一踏進事務所,

程偉就踱向她來,一屁股坐在她桌前,傾著上身兩眼盯著她,探究她

的表情。

「看什麼?盯著我看。我要告訴芙蓉──你在用眼睛勾引我。」

惟婕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順手拿起一張報紙往他臉上蓋著。

「我不看。瑞明、石玉,你們來看她。」程偉嚷了起來。

「不准看,小心我一個拳頭把你們變成貓熊。」惟婕威脅地掄著

拳頭揮舞著。

「嘿!真的不一樣耶!」石玉雙手撐在她桌前,一瞬也不瞬的盯

著她看。

「討厭!」惟婕雙頰一片配紅,被他們看得不自在。

「終於有像女人的樣子了。」程偉促狹的衝她一笑。

「聽說女人在談戀愛的時候,是最美的時候,就像現在看到的溫

柔又美麗。」瑞明欣賞的眼光停留在她柔美婉約的臉上。

惟婕輕搖著頭,漾著一抹柔笑,粉頰微燙的說著:「我和他才認

識不過三天,談不上了解,只是……我說不出來那種感覺……」

「那叫來電,很微妙的一種感覺,在別的男人身上感受不到的感

覺。」程偉接口說下去。

「過來人的經驗談?」惟婕揪著他,半揶揄地說道。

「反正我不說,妳也知道我那可歌可泣的情史。」程偉大言不慚

地說著。

惟婕被他逗笑了起來,輕啐道:「你那叫死纏爛打。」他和芙容

的戀愛史,她和宣岑最清楚不過了。

程偉輕咳兩聲,掩飾他的窘相。

﹡ ﹡ ﹡

至剛和宣岑離開練習場後,整日都在一起。

至剛開著車漫無目的,從台北市區到郊外,去了新店的碧潭,下

午到了野柳,千奇百怪的岩石如女王頭是最令人吸引的;傍晚時分,

他們到了淡水校區的淡江大學,坐在碧綠如茵的草坡上,遠眺著淡水

夕陽餘霞。

當夜幕低垂,他們回到了台北的一片霓虹燈海。

他們走出牛排館,相偕走向車子。在車前,至剛遲遲不進車裏。

倚在車旁,依依不捨地深情地凝視著她。

「想去哪兒走走?」他不願就這麼結束今天。他和宣岑愈是相處

,依戀愈深。他毫不掩飾的多情眼神想織密一張網,捕捉她甜美嫵媚

的笑容和典雅靈秀的臉龐。

宣岑凝望著他灼熱的目光,靈秀的明眸眼波流轉,柔聲輕笑道:

「到新公園走走。」

他們相偕走進新公園內,暫時拋掉近在不遠處的車馬喧囂的街道



新公園內,已有一對對男女在花叢,在池沼邊、涼亭內或橋上,

儷影雙雙。

氣氛似傳染地感染了至剛和宣岑。

一個是克制著不擁她入懷的衝動,一個是芳心怦然悸動,兩人內

心翻動著情愫,波濤般湧起……兩人是如此地靠近,只聽得見兩顆心

的律動聲。

「宣岑……」至剛低喚著,柔聲地輕吐她的名字,一隻手抬起,

輕輕碰觸她的粉頰,燦如星子的眸子在黑暗中閃動著。

宣岑被催眠似地閉上眼睛,任他的手指在她臉上游移,他的每一

個碰觸,令她的心微顫著,衝擊的狂跳聲催促加快地,令她喘不過氣

來。

至剛按捺不住了,他狂猛有力的擁住她,似要揉進他心口上,嵌

進心坎裏。

在她耳邊低喃著。

「至剛……」宣岑暈眩地感到天旋地轉,想睜開卻又猶豫著,不

願離開他的懷抱,她輕嘆著。

至剛雙手捧著她的臉,灼熱的眼神,盯著那兩片紅唇,微啟著,

心蕩神馳地,低首欲吻上她的唇。

宣岑慌亂地推開他。

「不要……」她聽見自己掙扎、虛弱的聲音。

至剛被她這一推開,強烈的慾念澆熄了,他轉過身背著她,雙手

緊握住拳頭,口中咒罵著含糊不清的字句,扔下她急急走開。

「至剛……」宣岑急喚住他,他卻像逃離瘟神似地逃得遠遠的。

這一切發生太快了,她無法承受太多,令她意亂情迷,有些措手

不及和喘不過氣來,像張網將她吞噬進去。她只顧自己的心思錯雜,

茫然失緒,卻傷到了他的自尊。

宣岑等著他,她想向他坦白自己的感情世界是一片空白,解釋她

毫無心理準備的獻上初吻……

但夜突然地冷了起來。

她緊抱著雙臂,看著四周花叢樹影問的雙雙儷影,更顯得自己的

孤寂。她的視線落定在方才二十分鐘前他匆匆離開的方向。

宣岑想著這一天。

從他拉著她離開練習場,毫不憐香惜玉的將她推進車裏,他就一

言不發去。

她原以為他是個不擅言詞的木頭人,但她錯了,他侃侃能談,談

著他的夢想。從小他就想當個賽車手,對得過冠軍的外國車手,是如

數家珍的一一指名道出,是個賽車迷;國中畢業後,他如願的順利考

進高工汽修科,和車子結下不解之緣;服完役後,和大成在台中開了

家修配廠。在房車賽引進國內後,他們便參與了多次車賽。在一次國

際性房車比賽中他們也參加了,同時在當地觀賞了地區性的越野車比

賽,就此興起了帶動越野車賽在國內發展的念頭,和一些賽車愛好者

組了越野賽車工作室。

他也講述了越野賽車會遇到的危險、困難等問題,同時也透露出

賽車手的感情世界,似乎隱藏了不為人知的背後,也有著男人的血與

淚的辛酸、悲悽的一面。這些都是在她採訪以外的問題,她只是忠實

地採訪報導賽車方面的事情。

宣岑收抬起回顧的思緒,悵然若失的內心彈起悲悽的心弦,她被

遺忘在涼亭角落裏。淚在眼眶裏打轉。

收回等待他出現的視線,她起身走出涼亭,月光下照映出她孤單

的身影。

走出公園,迎對著喧囂正濃的台北街頭。

﹡ ﹡ ﹡

至剛整理好自己的失控和被灼傷的自尊心,他換上了冷漠的面具

準備好見宣岑,面對她。

涼亭內空無一人。頓時內心百感交集,是驚惶的成分多,立即心

軟了,著急的四處尋找。

他衝出公園外,不要命的橫越車潮、馬路,他以為宣岑會回到車

子這裏。

他沒看到她窈窕的身影。

他嘶吼著,責備自己的行為,他竟然將她一個人丟在涼亭裏,萬

一──他會自責的。

坐在車上,無視著人來人往和車潮,熱鬧的市街和車內的安靜沉

寂成對比。

他真的對宣岑動了心、動了真情嗎?他承認從第一眼見到她是女

的開始,便已開始抗拒她、對她迷惑不已。他不得不承認這兩個月來

,在他腦中盤旋不去的清麗容顏、靈秀慧黠的明眸,陰魂不散的日夜

跟著他,尤其在夜裏,被自己的夢境遐思驚醒。他不由自主的沉吟著

,情不自禁的呢喃著。他回想著剛才的擁抱,心蕩神馳地想吻她,想

做他在夜夢中對她的予取予求……親吻、擁抱和熾熱的激情接觸……

宣岑拒絕了他,推開他已然準備接受這份感情而敞開的心。

他低咒一聲,打開車窗,讓冷風灌進來,澆熄他燃起的愛苗。

他發動車子,將車身投進車潮中。

﹡ ﹡ ﹡

宣岑麻木、冰冷的臉龐被冷風無情的吹拂,她走了多久?

推開門走進玄關,脫下鞋子,雙眼空洞、無力的催促痠痛的兩腳

進客廳。

「妳這個孩子去了哪裏,一整天見不到人影?讓妳休假養身體,

卻跑出去吹冷風。」關母嘮叨地數落個不完。

宣岑只是以歉意的眼神望著媽媽,她真的是個不孝的女兒,長這

麼大了還讓媽媽擔心。突然地,宣岑抱住了媽媽,滿腹委屈的淚水被

逼得在眼眶打轉,「媽──對不起。」

關母被女兒這麼突然的異常舉動嚇著了,看著女兒的愁容,急急

地說著:「宣岑,妳不要嚇媽媽,發生了什麼事?有人欺負妳了嗎?



「沒有……沒有人欺負我,我沒發生什麼事?我只是感到很抱歉

……讓媽擔心我……媽,對不起……」宣岑說著,又緊緊抱住媽媽。

「沒事就好。好了,快去洗個澡,看你手冰冷的。」關母摸著她

冰涼的臉和手背。

「再抱一會兒嘛!」宣岑不依的撒著嬌。

「不害躁,去──去──去洗個熱水澡。洗完澡,喝碗熱湯驅驅

寒。」關母催著她進房間。

宣岑感激的投以一個微笑,然後進了房間。

關母面容擔憂地看她消失在門內的背影。這孩子怎麼了?

「你們二姊怎麼了?」關母回頭問宣珣,但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

電視螢光幕上,沒有回答。

宣平聳聳肩,問他是自問。

關母搖搖頭進廚房,又折回來,「宣平,你來廚房。」面露難色

。她不會使用微波爐。

宣平應了聲,起身放下書本,走進廚房。

宣岑走出房間,將無線電話帶進房間。

她按了至剛家的電話,她想他應該已回到家了。

電話接通了。

「是方家,找哪位?」一口標準的國語,帶著輕柔的聲音。

「我想請問方至剛在嗎?」

「至剛啊──他還沒回來,妳是哪位?我是他媽媽,有事我替妳

轉達他。」方母說著。

原來是至剛的媽媽。宣岑不免有些心裏緊張。「方伯母您好……

我是至剛的朋友,關宣岑。既然至剛不在,我想煩請您告訴他一聲─

─我已回家了。」她深吸一口氣。

「是關宣岑。」方母掩住話筒朝客廳的人說著,又繼續聽下去接

口說:「是妳今天早上打來的電話嗎?」她找話題說道。

「是的。我拿夾克外套還給他。」宣岑未免太誠實地回答道。

「昨晚你們出去啦?」方母輕笑道。

「……呃……是的。」

「你們今天也一起嗎?至剛沒送妳回去啊!回來我罵罵他。」

「伯母──不是他的錯,您不要責怪他。」宣岑急急地阻止她,

幫著至剛說話。

「這樣啊!他回來我要他打電話給妳,有空到家裏來玩,讓我們

看看妳,至剛的奶奶直誇妳有禮貌又漂亮。」

「方奶奶她好嗎?」宣岑想起至剛那好客、有趣的奶奶。

「她很好。」

「很想念她老人家。」

「她聽到會很高興的。」

「伯母,我抱歉我要掛電話了。」宣岑禮貌的致歉道。

「好,我一定會叫至剛打給妳。」

「如果他回來晚了,就不要打了。我明早再打給他。謝謝您,那

……晚安,我要掛斷電話了。」宣岑說著。

「晚安!」方付說著,然後掛上電話。

方母才掛上電話,就面露喜色的急著告訴他們──她和關宣岑的

談話。

「老伴,咱們家老大口是心非。他早上說什麼來著?」方母早上

因為在生氣,後半段她不想聽下去。

方爸接口,「老大說──他沒打算浪費時間和她有進一步的交往

,她不適合他,也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不愧是法官記性很好,聆聽

能力一級棒,一字不漏的說了出來。

「媽,妳還沒看到她本人就已樂成這樣,那見著了,不就等著人

家喊妳「婆婆」了?」天羽促狹地說著。

「想當婆婆想死了。當然,有孫子孫女喊「奶奶」就心滿意足,

這人生的夢想圓滿了,也別無可求的。」方母說著,喟嘆一聲。

方爸有同感地點點頭。

這時大廳外的電動捲門拉開了。

方爸從裏面探出窗外,說著:「老三回來了。」

在玄關外傳來采菲的聲音。「你還要知道什麼?放開我啦!我要

回去了。」她甩開他的手,走向大門。

「他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季翔拉開門,推著采菲進客廳,

又反手關上。

「方季翔,你再問我就翻臉了喔!」采菲轉過身嬌嗔地瞪著他。

「可以,看你以後找誰收拾殘局?言歸正傳,我要知道那傢伙突

然老羞成怒攻擊妳的原因!」季翔好整以暇地等她吐實。

采菲沉吟一聲,跺著腳,轉身不理會他。她才發現客廳有三個觀

眾,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她和季翔。她微嚅訥訥地說著:「方爸,方媽

,你們還沒睡?」

「你們兩個又鬥什麼嘴?」方母皺著眉,不贊同的說著。

「媽,下次妳得管好她交男朋友,她太亂來了,哪有一個女人一

年換三、四個男朋友的,花蝴蝶。」季翔的嗓門提高,帶指責的意味

揪著她。

「不合當然要分,你們男人不也一樣?花心大蘿葡。」采菲反唇

相稽道。

門外電動捲門正在慢慢拉開。接連兩部車進來。

方爸探出頭往窗外看,「老大、老二回來了。」說著。

至中和至剛同時進門。

「爸、媽。」他們喊道。

「至剛,你快打電話給宣岑,她在等你電話。」方母一看見至剛

,就迫不及待告訴他。

至中挑著眉,唇角有著笑意,「哇!媽,妳什麼時候和關宣岑變

這麼親密?宣岑,叫得真順口。」

「還杵在那裏幹什麼?打啊──你。」方母催促他。

至剛蹙著眉。「她打來幹什麼?」

「她說告訴你一聲──她已回家了。」方母轉達宣岑的話給他。

「喔!」至剛只應了聲。

方母見他那個樣子,似無意打電話,可急壞了她。「你不是和她

在一起?怎沒送人回家?」她換話題。

「耶──?」至中瞇著眼看他。

「幹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出去玩也能這樣大驚小怪?」至剛

瞪著好幾雙眼睛,然後身走向樓梯。

「悶騷。」采菲朝他瞟了一眼,說著。她坐在樓梯口。

「唐采菲!」至剛低頭吼她。

采菲仰頭抬著眼,毫不畏懼迎視他的怒吼。「我說的不對啊?悶

葫蘆。」

「妳──」至剛老羞成怒地拉她起身,「閃邊,別擋我的路!」

湊近她鼻尖又吼了一聲。

「奇怪,我犯著你啦!對我吼?我才不會輸呢!」采菲挺著她一

六五的身高,昂著下巴對上他。

「妳……妳給我滾回去,我的脾氣不好,別來惹我。」

「我也是。哼!可憐的男人,不解風情的木頭人。你敢吼──」

采菲扯開嗓門的怒眼瞪他,喝住了他欲破口大罵的衝。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都閉上嘴。采菲,妳少說兩句,季翔,

你不是和采菲還沒說完嗎?至剛,你打你的電話,別讓宣岑等。」方

母充當和事佬,哪一方都不偏袒。

采菲看季翔走向她來,她趕緊說道:「今天不要──」反身衝上

樓,逃開季翔的逼問。

「妳逃──沒關係,找會吵妳一個晚上。」季翔跟著她身後上樓



「你敢──」宋菲的聲音漸漸沒去。她的房間在二樓頂樓,季翔

的房間也在二樓頂樓,她常常就是從頂樓直接穿梭她和他的房間。

天羽手拿著無線電話,笑盈盈地走向至剛,「哥,電話給你。」

「妳還在?還不快回去替妳老公暖暖床。」至剛拿走她手上的電

話,沒好氣地白她一眼。

「不勞你費心管到我們家的房事。」天羽故意用曖昧地眼神和口

吻說著:「今年的冬天會很冷。」

至中迸出笑聲,朝天羽說著:「妳老公把你教得太好了嗎?」

天羽閃爍著幸福微笑。「羨慕嗎?」拋給他一個媚眼輕笑。

至剛無聲地嘶吼,拿著電話就上樓了。

第四章

宣岑走進報社,機械化地、不帶生氣地和同事們道早安,連聲音

也是無力的。

她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

這一星期下來,她就是這副空洞的眼神、憔悴的面容。

宇娟向她道早安。

「早。」宣岑應了聲。

「喂──我忍了很久,妳到底怎麼了?徐主任把妳調回藝文、婦

幼版,妳怎不極力爭取要回妳的版面?在醫院還和他吵得那麼激烈凶

悍,真想不通……」宇娟和其他同事以為宣岑會極力反對徐主任的調

動,卻出人意表的,沒有十分鐘就結束談話,沒有預期的激烈抗辯。

「我不想讓我媽擔心了,女孩子嘛!總是要結婚嫁人,有工作做

,負責守本分就可以了。」宣岑勉強的擠出一絲笑容,但不成功成了

苦笑。

「妳……有對象了嗎?」宇娟眼睛瞪大了,顯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妳看呢?像嗎?」

宇娟搖頭,看著她空洞無神的眸子。那雙充沛活力、自信、神采

奕奕的眼眸不見了。

「我……」宣岑欲言又止,她很想找個人說說話。一天天下來,

如同行屍走肉的空殼,無心無靈魂,淚也流乾了。

「關宣岑,到我辦公室來。」湯懷仁探頭喚了她。

宇娟看著她起身,走進總編室。

宣岑進了辦公室,反手關上門。

「有什麼事?」她走向站在辦公桌後的湯懷仁,他背對著她看著

窗外。

懷仁轉身面對著她。憂心的說道:「妳生病了嗎?是不是上星期

的高空彈跳……」話未說完,便被她截斷。

「我很好。」宣岑知道每個人都關心她的狀況。

「宣岑,妳知道我很關心妳,看妳這樣……」懷仁未說完,又被

她打斷,被她脫口而出的話怔住了,語氣中有些不耐煩。

「別這樣對我──」宣岑心煩意亂的不覺提高了嗓音,意識到自

己的唐突,不安的帶著歉意說道:「對不起──我很抱歉……將私人

的問題影響了大家的情緒。」

懷仁經她這一說,釋懷地不以為意,握住了她的手。「宣岑,把

我當做朋友,好嗎?我願意傾聽妳的煩惱、困擾?」一往情深地望進

她眼裏。

噢!不──別在這時候擾亂我。宣岑抗拒他傳達的柔情關懷,不

能,她不能在心脆弱受傷時利用了他,宣洩她內心的痛。她才發覺明

白了自己的感情歸屬,清清楚楚地,她愛上了方至剛,卻在她明白自

己愛上他之前,他的冷漠無情已將她的感情打回票,宣判了她的無期

徒刑。

「謝謝你的關心,我會自己處理。」宣岑不帶感情的說著,收回

被他握著的手,躲開他目光的注視。「如果沒事了,我要離開了,十

點有個採訪。」朝門口方向走去。

懷仁仰首輕喟,看著她離去。他還是無法攻破她的心房,連友誼

的邊都沾不上,硬生生地被拒絕了。

他該如何是好呢?

他曾想利用職權,來強迫她和他做一次面對面的長談,將自己的

感情表白告訴她,坦誠向她告白,但他怕的是她的回答,如果是不願

意接受,那他的心和感情又該何去何從?

﹡ ﹡ ﹡

房車越野賽在今天結束了,為時兩天。

至剛他們這一支車隊的六名車手中,有兩部車的車手得到很好的

成績,分佔一、四名──至剛和小飛這一組得到了冠軍,大成和阿立

這一組第四。

新聞媒體和各報社都派出了記者參與盛會,閉幕時在現場訪問了

得到名次的車手。他們均表示希望藉此次的賽事,互相切磋分享經驗

,以期在未來的國際性比賽有所助益和展現實力,得到好的成績。

大成他們原以為在場上會看見宣岑,卻只看見她同屬一間的報社

記者。

訪問完後,大成問了那名記者。他正在收拾照相機。

「你們報社這次怎沒派出關宣岑?」他說。

「關宣岑被我們採訪主任調到藝文和婦幼版。」陳起軒說著。他

也是在一星期前接到此次越野車比賽的通知,他還特別請教了關宣岑

,她給了他不少越野賽車的資料。

大成迷惑的看了至剛一眼,「她沒告訴你嗎?」

「這星期我沒見到她。」至剛淡淡地說。

「你們報社常有人事上的調動嗎?」大成曾和宣岑聊過,他曾問

她──怎會喜歡上男人做的體育、戶外休閒的採訪工作?跑腿又吃力

不討好。她只是笑笑說那是她爭取的,她喜歡有挑戰性和刺激新鮮的

採訪內容。

「她上次那一跳,跳出了問題,再加上我們總編憐香惜玉,原以

為會聽見她極力反對,而造成激烈的抗爭場面,卻意外地她同意了,

也沒有聽見她說一個字。」陳起軒說著。

「她真的那一跳有了後遺症?我是說頭。」阿立插嘴進來。

「應該沒有。只是她這些天都不帶勁……呃……也不知怎麼形容

?好像應該說是沒了魂。和她同事兩年,她算是我的前輩,從來也沒

看到她那個樣子過,她一向都給人神采飛揚、自信滿滿的印象。」陳

起軒見他們似乎很關心關宣岑的狀況,也就多說了些話。

他們經他這一說,視線全投向至剛身上,露出狐疑和困惑的眼光



「我該回報社交差了。關宣岑還等著我的採訪報告,她很關心這

次的比賽,叮囑我多拍幾張精采畫面。」陳起軒看看手錶,他還得先

到快洗沖印店洗照片,才趕得上明天的早報。

等他一走,他們就向至剛發問。但是他緊抿著嘴不發一語,沒有

得到他的解釋。

大成也只能搖搖頭,他放棄了解至剛的心理,從至剛口中是問不

出來的。

「走嘍!走嘍!去慶祝一下,喝個痛快。」另一隊車手過來邀他

們喝酒同樂。在場上他們雖是互相較量的勁敵,但私底下都是賽車的

同好者,且平日都各自忙自己的事業,只有在賽車場上難得一見。

賽車場上人群漸漸離去,只聽見呼朋引伴的邀約同歡聲,和絕塵

離去的車聲。

﹡ ﹡ ﹡

宣岑是第二次看腕上的錶,已六點過三十分了。她已看完陳起軒

交給她的稿子,只等他拿回照片,再一併交給湯總編。

她這一星期,是日日夜夜相思難捱,夜裏不知爬起來有幾回,用

去了多少面紙拭淚,卻怎麼也難以平復。

當她在那一晚發覺自己愛上了方至剛時,她躲在棉被裏大哭一場



她回想起一星期前那通電話,在夜裏聽起來是多麼地冷酷。

「喂──關宣岑嗎?方至剛。」聲音中沒有一絲感情存在。

「至剛,我……」宣岑想解釋,但他不給她機會說下去,截斷她

的話。

「對不起!以後……我想我們不要再見面了,在公園發生的事,

我很抱歉……」

「你……為什麼……」她頓時慌了起來,耳語的囁嚅道。

「沒有為什麼,那種事不會再發生了,抱歉……讓妳受驚了,再

見。」說完,他就掛斷了。

她怔住了。再見……他說再見嗎?抓著無線電話的手不覺鬆開,

電話掉了下來,卡搭一聲,淚也爬滿她的雙頰。

腦中日夜浮起他那句話:我們不要再見面了。更悲哀的是,她的

心告訴自己愛著方至剛,教她的心何去何從?情何以堪?那一天的美

好回憶深刻在心版上,還有在松山看夜景的那一晚,他的溫柔包圍她

……

苦楚的淚在眼眶裏。

「宣岑。」湯懷仁喚著她。

宣岑抬起淚霧,邊用手拭去眼角滲出的淚水。「總編……」

「下班了,妳還在等陳起軒的照片嗎?」懷仁望進她眼裏,思索

著想問她的話該不該說?

「我答應幫他進入情況。」宣岑說著。

「宣岑,我有話想問妳,不知該不該問?或許妳會認為我多管閒

事。」懷仁也有些猶豫,實在不願去承認她另有所屬的事實,但看她

這些天來的愁容,他猜測是感情上的問題。他暫時將自己的痛苦放在

一邊。

「你問。」宣岑不好拒絕的。

「妳在感情上是不是碰到了難題?」他說著。

宣岑看著他面露關懷的眼神,她低首,沉寂了半晌,她才點頭。

她之所以承認,是不要他對她存有希望之心。

懷仁的心揪痛著,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想開口問她是誰時,她

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宣岑拿起話筒。「關宣岑,哪位?」

「宣岑,是我大成。」大成在餐廳外面打的,他們正要轉檯到樓

上的KTV。他乘隙打電話給她,不讓至剛知道。

「嗨!恭喜你們。」衷心的向他們道賀。

「謝謝!宣岑,妳可以出來?我叫小飛去載妳了。」大成知道她

會拒絕,只好先下手為強了。

「大成,你這是在為難我嘛!」宣岑不願見到至剛。

「跟我們出去讓妳這麼為難嗎?好失望喔!我們只是想分享給妳

,你好無情,一口回絕我們的好意。」

宣岑急切的聲音有著欲哭的衝動。「大成,不要誤會。好吧!我

去就是了。」她勉強的答應了。他們一定不知道她和至剛不再見面的

事,但她不願失去他們的友誼。

她掛上電話,迎上湯懷仁詢問的眼神。

「越野賽車的那些朋友。他們的車隊得到很好的成績,他們邀我

出去和他們分享,盛情難卻。」宣岑的語氣盡可能淡淡地。此時她的

心是跳動得厲害,害怕看見至剛的面。

陳起軒從門外進來。「對不起,讓妳久等了。」他走向宣岑,將

照片交給她。

宣岑打開來,將照片取出,一張張的看了一下。當她看到至剛和

一些人的合照時,她的心思飄遠的忘了其他人。

「宣岑……」懷仁見她呆怔地望著照片出了神,喚醒她。

「噢──對不起。總編,照片就交給你了。」宣岑回神過來,將

照片全數交給他。但願他沒發覺她的心思在混亂中。

「起軒,想不想一道去參加慶功宴?那些人你應該都認識,今天

才採訪過他們。」宣岑想拉他一道去,才不讓至剛覺得她是不速之客



「很抱歉,我是很想去,但是我和別人有約了。」起軒說著,有

些靦腆。

宣岑露出促狹的表情,說著:「女朋友,對不對?大方點嘛?」

「才剛認識不久,算不上是女朋友啦!」起軒面露喜色說道。

「看來你對她的印象很好嘛!」宣岑半開玩笑地逗著他,調侃地

說道。

起軒難為情地傻笑著。

懷仁忘神地看著她,捕捉她甜美的笑容。

當小飛來接她時,懷仁望著她的身影離去,帶著失落的心回到他

的辦公室。

﹡ ﹡ ﹡

至剛看見小飛帶著宣岑進包廂的房間時,他瞇起眼,冷冷地射向

大成和阿立,但他們假裝沒有看見他的怒氣。

「嘿!各位,看看我帶誰來了?我們美麗的女記者,關宣岑小姐

。」小飛朝在座的人向他們介紹宣岑。

「長得這麼漂亮的記者倒少見,還是個美人胚子。」一名車手已

有些醉意,饒富興趣的帶著曖昧狂妄的眼神揪著她。

「別碰她,王和漢。」至剛起身,一個箭步將宣岑拉向他身後。

「方至剛,你緊張個什麼勁兒?只不過和她打打招呼,又不會帶

她上賓館。」王和漢的俊臉微醺的朝他笑道,半挑釁地說著:「她是

你的女人嗎?」在場上他們是死對頭,平日雖不互相往來,多少都知

道彼此的底細。

至剛在一年前就放棄和王和漢較勁。論財力,他比不上王和漢;

論家世背景,王家在台中是以富有、霸氣著稱。所以他沒有財力支撐

他的工作室,只得靠比賽的實力和成績,取得廠商贊助。

至剛了解王和漢這個對手,憑著外貌先天獨厚的賜予,在女人堆

中是無往不利,而背後的財富也是女人吸引的地方。

大成見狀,出面打圓場,「至剛,宣岑來了,不是說好要請她吃

飯嗎?宣岑,妳還沒吃晚餐吧?」他說著。

「至剛──」宣岑拉扯他的衣袖,但換來的是惱怒的一眼,逕自

一人拂袖離去。

「對不起,我們先行離開了。」大成致歉的說道。

他們一行人匆匆離開。

他們一走出大門,至剛就對著小飛咆哮:「你帶她來幹什麼?把

氣氛搞得不愉快。」

「我怎麼知道王和漢會對宣岑有不敬的態度?」小飛辯解道。他

抱歉的眼神望向宣岑。

「方至剛,你對小飛吼什麼?是我不應該來?你對我吼啊!」宣

岑做好了防衛,準備迎上他的怒目喝斥。

「至剛,你怎麼遷怒到宣岑身上?你和王和漢本來就是死對頭,

而且剛才宣岑未到之前,你已開始捶胸頓足、瞇著眼,怒氣已上升。

」阿立看不慣的挺身而說。

「你們──」至剛老羞成怒的瞪著他們,說不出話來。

宣岑面無表情,毫不畏懼的迎上他的目光。

「妳──過來。」至剛不由分說地拉著宣岑,拖著她。「妳的車

呢?」四下找尋她的車子。

小飛喊了過去,「我載她來的。」唇角帶著笑。

「幹什麼?放開我。大成、小飛快來阻止他。」宣岑扭著被他拉

的手腕掙脫著,回頭向他們求援。

至剛把她推進後座。「我載妳回去。」語氣很冷淡。

「不必。我會自己搭計程車。」宣岑也冷言回他。

「那我們就耗在這裏。」他不讓步的說道。

「你……你想把我餓昏嗎?我的車在報社,就煩請你載我到報社

。」宣岑懶得和他爭,手拉著車門關上。

到了報社大樓前,宣岑看見湯懷仁的車還在。抬頭看上去,沒錯

,他還在辦公室,燈是亮著的。

見至剛不開口,她推開車門,盯著他的後腦勺說著:「謝謝!」

下了車,將門關上。

至剛看著她走向車子,開了車門,坐進去,然後駛離停車位。

他猶豫了片刻,尾隨她的車後駛離。

宣岑在經過麥當勞時,下了車進去買晚餐。都已七點多了,回到

家也沒東西可吃,而且媽媽幫著潘老先生料理喪事,宣平晚上有課要

上,宣珣不可能勤快的下廚做晚餐。

一出麥當勞門口,就看見至剛倚在她的車旁。

她筆直的走向他。她沒發覺他的車尾隨她車後面。

宣岑拿出車鑰匙打開車門,將晚餐放進車裏。

她不搭理他就坐進車裏,車門卻被他拉著。

「你到底要怎麼樣?說不要再見面的也是你,我是不是可以離開

了?」宣岑雙眼瞪視著他。

「妳……這星期好嗎?」至剛唇角扯了一下,想道歉的話說不出

口。

「你……不好。」宣岑瞪著他的臉,記起一星期前那通冷漠無情

的電話。

「為什麼?」至剛皺著眉頭。

因為你──宣岑的內心在對他吼,眼裏泛著霧氣,正在凝聚……

「不為什麼。既然沒有見面的必要,也沒有什麼理由是你要知道

的。」宣岑的口氣是不容許他再傷害她的強硬。她用力關上車門,在

車窗搖上的瞬間,她的淚不聽使喚的落下。她啟動車子,迅速離開。

﹡ ﹡ ﹡

宣岑才進玄關,正脫下鞋子,電話催促的響了起來。

客廳沒有人。

她在外面已拭去淚水,不讓家中的人發覺她的異樣。

她疲憊的不想讓任何人打擾她現在的心情,她想關在房間裏,獨

自讓心痛啃噬。

電話不停地催促著,她猶豫著,或許是媽打回來的。

她拿起話筒,「喂──哪位?」說著。

「宣岑,是我。」是至剛打來的。

「你還想怎麼樣?你不要再折磨我,我放棄捉摸你陰晴不定的心

思,不要來煩我……」已然乾涸的淚又再次潤濕了眼,她心痛的聲淚

俱下,將這些天來的悲悽委屈,一古腦兒全發洩出來。

「宣岑,妳在哭嗎?回答我──」另一端的至剛焦急了起來,有

些措手不及。

宣岑掛上電話,奔進房間,靠在門上,無聲的哭喊著……

至剛聽見電話喀的一聲,他也掛上電話,衝出電話亭,奔進車裏

,車像箭般的飛快急駛離去。

他將車停在宣岑家門口,他按著門鈴,但久久沒人應門。

他心一急,爬上牆翻了進去。

敲著大廳的門,邊喚著:「宣岑,開門!」

宣岑被至剛近在咫尺的喚聲震住了。

是至剛,他怎麼進大門的?

她奔出房間,站在玄關。盯著眼前阻隔他和她的那扇門。

「你來幹什麼?你不是不想再見到我了?你那樣待我還不夠殘酷

嗎?你捉摸不定的心,卻要我來承受,你走吧!就當做我們沒見過,

也不曾相識……」就連現在他站在門外是何居心,她也懶得分析他的

動機了。

「讓我們談談,開門,讓我看看妳。」她這樣子如何讓他放得下



「你走,我現在不想見你。」她的心思一團亂,不知如何整理?

「宣岑,這些天我並不好過,我很抱歉說了那些話,我自己也不

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妳的出現讓我好迷惑……我不知該如何形容那種

感覺……妳影響了我的思緒。在妳走後……不斷衝擊在我腦子裏的,

全是妳的一顰一笑,盤桓不去的身影……」至剛很訝異自己能這麼輕

易衝出口,坦白承認自己心底隱藏、蟄伏著的感情,也已然豁出去了



繼續說著:「想妳念妳的每一分、每一秒真是難捱,多麼想真真

實實地擁妳在懷裏,卻克制不了渴望的痛楚……我的魯莽傷害了妳。

妳的抗拒讓我驚醒了,或許只是我的一廂情願。我的男人自尊心作祟

吧!想拾回一點顏面,不願再與妳有所接觸,我……」

門打開了。

至剛的感情剖白,在舌尖打住了。

他們只是互相注視對方,眼波流轉的凝視彼此。

「我想我最害怕的事發生了,沒有人能讓我動真情,我害怕它和

夢一樣遙遠,即使付出了心和靈魂,它們還是那麼地遙不可及。」至

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輕柔地說著:「我想我已愛上妳。



宣岑不敢相信地瞪著他,瞋怒地說著:「你卻狠心要我們不再見

面?你怎知道我這星期流了多少淚、怎麼過的?你傷我的心好痛好痛

……我以為傷了你的自尊,要向你道歉,你卻冷漠地,無情地宣判了

我的無期徒刑,我恨自己愛上了你──」脆弱而激動的心此時不堪一

擊,宣洩著內心深處的情愫。

「噢──不要哭。」至剛緊緊一把摟住她,似要將她貼在心口上



宣岑掙扎著,捶打他的胸膛,發洩地抒發她積鬱的怒氣心結。「

你差點讓我心碎,太可恨了。從第一天認識你,我的感覺完全不對勁

,你起初看我不順眼,又突然對我百般體貼,把我的心攪亂了……最

後竟然變成思念。我抗拒著不可能的事實、一天天擴大了的相思情…

…你卻再度出現我的眼前,一切變得是那麼地不真實,迷惑著我……

可惡地竟然迷失在你溫柔的懷裏……你又把我推開了,讓我一個人獨

自心痛……太可惡了……」宣岑的嗚咽成了耳語,虛軟地癱在他懷裏



「對不起……對不起……」至剛好生心疼地擁緊了她。

宣岑的心在他懷中軟化了,抬起頭望進他既是深情、又是歉疚的

眼中,她心動了。

「你是真心的?」動之以情的,她投給他一抹柔笑,帶著淚光閃

爍著。

至剛輕輕捧起她的臉,讓她貼在他心口上,滿含感情的口吻說著

:「聽聽我的心跳,每個心跳聲都在呼喊著我的真心:我愛宣岑……

」抬起她的下巴,俯首用唇在她唇上廝磨著,呢噥的用唇語傳達他的

一片情意。

宣岑的心頭正像小鹿亂撞般,心跳驟然加快,她作夢也沒想到至

剛會說出這些柔情蜜意的動心之詞,這才是真正的他嗎?

宣岑的口中逸出一聲輕嘆,慢慢地睜開雙眼。

至剛克制自己的慾望衝動不去吻她,他害怕渴望的痛楚會嚇著她



他調整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頻率,伸出了手,說著:「我們出去。

我怕會情不自禁地要了妳。」

宣岑臉上一片緋紅,她才意識到他們就在玄關門口,而她的家人

隨時都可能會回來撞見的。

她嬌俏媚笑的瞪著他。

至剛不由分說的拉著她往外走。

﹡ ﹡ ﹡

「去你媽的!」一陣吼聲加上咆哮,伴隨著掛電話的聲音,重重

的,幾乎是用摔的。

程偉搖搖頭,嘆著氣,一臉苦相。

至中沒想到會看見惟婕的另一面。他剛進來沒多久,看見她正在

講電話,而且是警告加威脅,一副快氣炸的臉。

惟婕吼完,口也乾了,順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打開一看裏頭是空

的,只有茶渣。小季她早已下班了,當然沒有熱茶可以喝。

將杯蓋蓋上,她深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似要把那股怒氣全吐出

來。她從眼角突然瞥到至中的側臉,站了起來,「至中,你來多久了

?程偉,你怎不告訴我一聲?」說著,走向他們,臉上雙頰微微發熱

。竟然讓至中看到剛才那個場面,他不知會怎麼想她?

「夠久了。惟婕,妳在法庭也是這樣嗎?」至中半揶揄、半欣賞

的口吻揪著她。

惟婕臉上驀地一片酡紅,急急的辯著:「才不是呢!剛才是被那

個男人氣得肺快炸了,一時口不擇言……」

「可憐那支電話,好嗎?」程偉替那支電話感到同情了,有個脾

氣火爆的主人,一天拿它出氣不知有幾回?

「那你希望我怎樣?衝到那個皮厚不要臉的男人那裏,摔他家的

電話嗎?」惟婕餘怒未消,忿忿的說著。

「妳得罪了客戶,太不智了。」至中語氣有些責難。

「她就是這樣,害我都要親自出馬,替她收拾殘局。」程偉一臉

委屈相。

「程偉,你少損我。你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嗎?」惟婕一想起方才

那通電話,餘怒末消的正在上升。

「誰?」程偉聳聳肩。

「陳士彬。」惟婕不屑的說出他的名字。

「他。上個月不是才打完離婚的官司,他又怎麼了?」程偉把這

件離婚案子交給她的。一個到處亂搞外遇的男人,在太太不堪精神受

虐的情形下,以抓姦在床為據,委託他們替她訴請離婚。

「他竟然打主意打到我頭上來。這個男人還是沒有學到一點教訓

,早知道我就替他前妻要求高額的贍養費。」惟婕咬牙切齒的說著。

她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男人,正在打離婚官司,卻毫不在意的繼續搞

外遇。

「那束玫瑰花……」程偉想起上星期花店送來的玫瑰花。因為惟

婕不在,他替她收了下來,但沒有署名。惟婕的愛慕者一堆,他不知

道是哪一個?

「對。他竟敢把我當成是傻瓜,想用房子、車子、錢來收買我的

心。」惟婕說著,無從發洩的說了難聽的字眼。兩個男人笑了起來。

「那個男人是認真的。」程偉玩笑似的說著。

「他敢──」惟婕冷哼一聲。

「要不要讓他背上罪名坐幾年牢?他可能會學乖的。」至中建議

道。

「哼!我懷疑喔!不過,你的建議倒是不錯,讓他坐上十幾年牢

,讓他爛掉算了。」惟婕說著。走回座位,將桌上的文件資料放進公

事包,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至中和程偉面面相覷,同聲說著:「它?」然後兩人迸出了笑聲



惟婕跺腳瞪著他們,看他們笑得曖昧至極,視線投向她時更笑得

猖狂。她走向門口。

「噢!我不理你們了啦!」她再跺腳,推開門,走了出去。

至中走出事務所時,惟婕倚在他的車門邊等他。

「笑完了嗎?」惟婕揪他一眼說著。

「別生氣,只是妳太讓我另眼相看了。一板一眼、正經肅穆的趙

惟婕律師,也有活潑生氣的一面。」至中拉著她的手握住,注視她。

「對我有興趣了?」惟婕說話一向直來直往,連感情的事亦然。

但這是她的另一面,心裏角落有另一個她。

「想多發掘有關妳的一切。」至中點頭道。

「在這兒談?」惟婕嫵笑道。

「妳的車還是我的?」

「你的。」如果他身上帶呼叫器,他可以隨時回警局或是支援。

惟婕體諒的想著。

至中感到一陣窩心的感覺,惟婕很體貼善解他。他們身為刑警的

,難得有空閒時間找人談話,更何況是和女朋友約會?就算有約會,

一有突發狀況發生,還是必須暫拋私人的感情在一邊;常常得不到諒

解,女朋友也跑了。

﹡ ﹡ ﹡

中秋的晚風徐徐吹來,已帶著深秋的涼意。

公園內,沐浴月光下的照耀,一對對情侶依偎著,形成了柔美的

身影。

至剛輕摟著宣岑,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輕揉廝磨著她的髮絲。宣

岑偎在他懷裏,思緒全停留在這美好寧靜的夜晚。

夜在這時刻是分外的溫柔。對至剛而言是珍貴、要珍惜的。

明天,他就要回台中了。他實在不願在這個時刻破壞這份寧靜。

不自覺的,輕喟逸出唇間。

宣岑聽到了,動了一下。「至剛,你有心事?」抬眼仰著臉望著

他。

「我明天要回台中了。」至剛露出一抹黯然無奈的神情。

宣岑眼底無意的洩漏她的黯然神傷。

「對不起……」至剛雙手捧著她的臉,歉疚的把氣氛弄擰了。

「我不知道……」宣岑一時也不知如何收拾被他攪亂的心湖,一

則喜一則悲,她才知道他的真情,也將心交給了他,卻要分隔兩地捱

相思之苦。

「妳怎能說不知道?我要妳說妳會想我……」至剛真怕死了相思

啃噬心頭的痛楚,他強壯的手臂將她緊緊摟著。

「不公平──我怎知道你會不會也想我?」宣岑不悅的說著。以

前聽李之勤的「想妳會想我嗎?」、「愛我不愛」時,覺得愛情真能

使人會癡狂到猜忌對方心思的地步嗎?

至剛抬起手托起她的下巴,細細端詳著沐浴在月光下的清麗容顏

、清澈燦動的雙眸,沙啞的說著:「別猜我的心,我的心思都全給了

妳,被妳吸走了,剩下的只有我對妳的強烈渴望,但太強烈了,我怕

會放不開妳。」輕柔的用手指描繪她的唇形,久久徘徊不去。

宣岑被他的話震懾住了,被他眼中的熾熱燒灼了起來,她不由自

主、情不自禁地在內心增添了一股渴求,從心底深處吶喊了起來,似

要將禁錮已久的渴望愛情釋放出來。

宣岑的眼波在月光下流動,晶瑩燦動的望進他眸中,柔聲的話語

在他的手指間溢出,顫動著:「吻我。」

宣岑的唇正在燃起他的強烈慾念,至剛苦澀的吞下想吻她的衝動

,他怕一旦吻了她,會加深日後的思念。

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只是深深地望著彼此。

宣岑感到一陣失望,但她的心催促她的渴望。她踮起腳尖,親吻

他的嘴角,然後退開,望進他的眼中,心臟急速跳動。

「宣岑……我的上帝。」至剛一把將她拉進懷中,聲音因激動而

沙啞。俯下頭就吻住了她,舌尖衝進她的唇內探索著,挾帶著熱情和

強烈的慾念,他滿漲的慾念需要發洩,他的探索更加深入,雙手也挾

帶因慾念而升的衝動,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些,在她女性的曲線上游移

著……

宣岑承受著至剛的吻帶給她的陣陣歡愉,在嬌喘中,陷入慾望澎

湃的感官衝擊,使她不自覺地釋放體內的需求,她第一次感覺到今晚

的她──是個完完全全的女人。她聽見了至剛的呻吟聲,唇也離開了

她的。

「好了,夠了,宣岑……現在不要動,好嗎?」至剛必須用盡力

氣,才能阻止再吻下去的危險。他們的身體依然是緊擁的,心跳、顫

抖傳達著震撼的狂喜,噗通、噗通……

兩人都沒說話,讓方才的一波波熱度降溫下來。

至剛已放開她了。

「害怕嗎?」他柔聲關切的說著。

「不。因為我自己也是多麼地渴望被你吻著……幾近瘋狂地想被

你擁在懷裏……」宣岑並不訝異自己會對感情這麼坦白地承認,在心

愛的人面前,她絕不會吝於表達,

「我們該怎麼辦?」至剛依依不捨的愛戀尋不著解決的方法。我

一定會被相思後的小螞蟻,爬滿心底的──他以可預見的苦澀想著,

輕喟一聲。

宣岑嫵笑著說:「我可以在星期六下班後,趕到台中看你,」被

徐主任這麼一調動,她倒有喘氣休息的時間,只是她心中,依然眷戀

富挑戰性及鮮活生動的戶外報導採訪。

至剛感動地再次擁她入懷,為她的善解體貼感到愛憐不已。「這

樣吧!我若沒有賽程訓練,一定回台北,好嗎?」

宣岑含笑點頭,滿心漲滿柔情地注視著他。

不需言詞的,兩人的嘴唇又膠合在一起,似水般柔情的,不似方

才的熱吻,在月光下成一體的儷影沐浴在愛情光圈裏。

﹡ ﹡ ﹡

在關家門前,至中依依不捨地放開惟婕的手。

惟婕從圍牆上看進去,關家裏頭沒有聲響和燈光,宣岑他們大概

已睡了。她看見宣岑的車了。乾媽和潘老先生的鄰居、朋友一起守靈

。至今還沒有吉斯的下落,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更不知犯人何時落

網?

至中拿著鑰匙幫她開了門。

他送她上樓。

惟婕打開門。

「我可以進去?」至中受寵若驚的

「不進來就算了。」惟婕作勢要關上門。

「我是男人。」至中說著,一腳跨了進去。

「我不怕你。」惟婕關上門說著,進玄關打開了燈。

「但我不是聖人。」他朝她使一個邪氣的笑容。

惟婕規避地逃進客廳。

「你坐一下,我進去換衣服。」忸怩不自在的再逃進房間。

至中可惜的嘆著氣,他喜歡看惟婕慌亂臉紅的模樣,嬌俏極了。

他瀏覽著室內簡單樸實的擺設。藤製的家具似乎已有些年的歷史

,牆上掛著幾幅畫,茶几上的花籃上插著麵包花點綴著。他的視線停

在電視機上頭擺的兩幀照片,他走上前,拿起那幀照片,他看著照片

上的婦人,她和惟婕真像,是惟婕已去世的母親吧!

「那是我母親。去世五年了,我父親……當時我太小了,對父親

的去世已沒有記憶……」惟婕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走向他面前,看

著他手上的照片,聲音流露著思念、孤寂,談及父親時,只有一聲聲

的悲悽,並對父親的臉孔記憶不復再有。

「惟婕……」至中捧起她的臉面對他,只見她泛著淚光的眼眸訴

說她的悲切,看得他好心疼。

沒有預警的,至中內心的情愫撼動不已,趨使他興起保護她、憐

惜她的念頭。

惟婕接收到他眼中的訊息,頓時心跳漏了一拍。四目交接時她退

縮了,低垂著眼臉,不敢洩漏已然悸動的芳心。

至中在她低垂著眼臉時,捕捉到她退縮猶豫之色。

「妳不給我機會嗎?」他柔聲道。

惟婕氣惱自己的粗率,看她把自己逼到進退維谷的地步。二十分

鐘前那個趙惟婕隱身了,內在那個對感情恐懼、退卻的趙惟婕甦醒了



惟婕討厭她自己變化多端的心理、個性。心底角落的那個她,告

訴她該勇敢接受去嘗試愛情,但此刻的她是矛盾的,是期待又害怕的

心理,怕墜入情網太深而不可自拔;她腦中一直浮現著母親哀倒欲絕

的面容,在她內心深處,一直有著為愛而活、為情而生的觀念。當愛

與情都死了,就會像她的母親一樣,沒有了愛的依靠,心也死了,一

切夢想也都化為幻影、泡沫。她害怕情愛太深,更害怕天人永別的椎

心之痛,在她母親的身上她看到了。

「別要求太多,做個朋友難道不能嗎?」惟婕幽幽地說著。

「對不起!我想我是會錯意了。朋友,是吧?」至中自嘲的說著

,內心是五味雜陳的,對她的突然冷淡感到不解。

惟婕轉過身,迴避他的注視。訕訕地囁嚅道:「是的。你不要我

的友誼嗎?」她的心是複雜的,抗拒著心底角落告訴她的話。

「怎麼會?我們本來就是朋友。」至中掩住失望的表情。

兩人都感覺到氣氛的微妙變化,至中沒多停留的,在她關上門之

前,她容顏上的愁容,直盤桓在他腦海。

惟婕壓抑住喚回至中的衝動,在陽台上,和內心交戰著。她擔心

著往後見不到至中的身影,她看得出來至中被她婉拒的心受傷了,她

突然恨起自己的膽怯懦弱,傷了他的自尊、他的心,她失去的遠比她

所想的多,她本來可以擁有的卻要將他推得遠遠的。

她聽到他車子發動的聲音,她突然衝出門,快步下樓,打開公寓

大門。

她呆立著,看著車身消失在巷子內。

她失去他了,或許連他的友誼也得不到了。

她舉步維艱的,惆悵失落地一步一步踏著石階,拾級而上。

快到門口時,她聽到車子煞車的聲音,她急步下樓,心想會不會

是至中折返回來?

她正要打開公寓大門,宣岑的聲音飄進她耳裏。

「明天什麼時候走?」宣岑和至剛站在門前。

「我會打電話給妳。」至剛有些依戀不捨。他再一次摟住她,在

她耳邊輕聲道:「我愛妳。」再望進她眼中。

宣岑親啄他的唇,從他懷中退開,掏出鑰匙打開門。在她轉過身

時,又被至剛摟進懷中,四片唇交纏地熱吻著……許久,至剛才放開

她。

宣岑在至剛的熱吻暈眩中,迷醉的望著他的車離去。

她飄飄然的正欲推開門,惟婕的聲音卻闖了進來。

「我看到了。他是誰?」惟婕很遺憾沒有看到那個男人,只看到

他的背影。

宣岑心虛地啐罵道:「趙惟婕!妳差點就把我的魂嚇死了。」

「不是我吧?妳的魂早飛到別處去了。」惟婕促狹的笑著,看著

她微酡的雙頰。

「討厭!去妳的!還看?」宣岑發燙的雙頰被她這一看,更灼熱

了。

「關宣岑談戀愛嘍!」惟婕不放過她。

「妳別嚷──」宣岑沒好氣地瞪著她。

「那就告訴我他是誰?」

「好嘛!不過別告訴媽,還有他們。」宣岑有些顧忌媽媽的反應

,如果傳到她姊姊宣玉耳裏,一定又要喳呼囉唆,嘮叨加盤問的問個

沒完,不到一天的時間,她就可以把對方的底細打聽得再清楚不過了

,她比小道記者更會挖內容。

惟婕點了頭。

「他就是照片上的人。」宣岑承認道。

「至剛?」惟婕聽那些賽車手叫他的名字。揪著她。

宣岑瞪著她,威脅說著:「不許說出去。」

惟婕只是笑一笑。跟宣岑的心情相比照下,只顯得她的心孤寂淒

清。

第五章

方家的餐廳瀰漫著濃情蜜意和羅曼蒂克的氣氛,空氣中,烤麵包

和煎蛋的繞鼻香味四溢。

餐桌上的人正豎著耳朵傾聽著。

「昨晚睡得好嗎?夢中有我嗎?」至剛倚在小吧台前講電話。他

正和宣岑熱線傳情意。

天羽剛喝下去的牛奶差點就噴了出來。瞪著至剛的側臉,拿起面

紙擦嘴。

「老天給他吃了什麼藥?臉不紅心不跳的。」她輕聲說著,唇角

有著笑意。

「噓──聽嘛!」方母阻止她打岔。

方爸嗯哼的發出聲音。報紙的窸窣聲引來方母的白眼。

「我一會兒就走,到了台中我再打電話給妳。」至剛的聲音充塞

著依戀和不捨。

至中的聲音飄進餐廳。「是哪個惡心的傢伙,在說肉麻兮兮的台

詞?」他一進餐廳,看見至剛在說電話,揚起眉譏誚的牽動著唇角。

他們瞪他,示意他打擾了甜蜜浪漫的時刻。

「怎麼辦?還沒離開就已經在想妳,教我如何熬過這個星期呢?

」至剛仍然置若罔聞,無視其他人的存在。

季翔滿嘴的煎蛋差點吞不下去,拿起桌上的牛奶一杯下肚,但被

嗆住了,嗆得正要咳嗽。采菲見狀,連忙抽取面紙堵住他的嘴,咳嗽

聲淹沒在面紙裏頭。

「你真吵──」采菲輕責說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餐桌上的人等著至剛掛上電話,想搶到先機

發難問他。

終於,至剛掛上了電話。

他旋身正要回他的座位,已有好幾雙眼睛瞪著他。

他忘了他有觀眾在場。他露齒一笑,毫不在意他們投來的眼光。

至中首先發難,揶揄的說著:「咳!相思後的小螞蟻,爬呀爬上

我心底。哪個下凡仙女讓你如此相思成癡?」旁邊克亞和季翔配合著

至中的話,唱起歌來了。

至剛不以為忤的一笑。

「老伴,我看到老大的眼睛在發亮。」方母眼睛瞪得好大好大,

盯著。

方爸用那對法官的炯炯迫人的眸子審視他。

采菲一瞬也不瞬的揪著他,「老天──上帝怎麼改造你的?我都

快被感動了!」她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凝睇著他叫道。

「大哥,你還沒說那位使你相思成癡的女子是何許人也?她總該

有名字吧?」天羽懷疑那名女子是關宣岑。

「是關宣岑?」除了方爸,他們都異口同聲認定是她。

至剛打定主意不讓宣岑的名字曝光,他一旦承認了,他們一定會

偷偷去有宣岑的,尤其是他媽媽。等時機成熟、感情穩固時,他會將

宣岑介紹給家人的。

眼前浮起宣岑清麗動人的臉龐。他衝著他們要笑。「到時就知道

了。我不想讓她被你們搶走了。」

他們失望的沉吟著。

﹡ ﹡ ﹡

采菲坐在椅子上,聽著季翔講習潛水的基本技術和安全潛水的理

論,並配合照片和錄影帶的示範加以解說。

她是三天前硬著頭皮,壓抑對海的恐懼感來聽講習的。

從今年的七月起,旅行社推出了新的旅遊地點,企畫部門更推出

了一項時下最時髦、富刺激性的潛水旅遊活動。

正好這些潛水旅遊的地點是她常帶團出遊的地方,諸如關島、塞

班島、帛琉、夏威夷、玻里尼西亞……等,屬於熱帶海島。它們素來

都以美麗的海底景觀,來吸引遊客前來旅遊觀光。

其實,她最想去的地方是日本,無奈她對日語是初學者,卻常因

帶團出國而斷斷續續的上日文課。每次負責帶團到日本去的幽蘭一回

來,就對秋天的北國日本風景讚不絕口,她真想親自感受──置身於

楓紅層層的那種詩樣意境中。

她看著畫面上清澈透藍的海洋,一波波白色的浪花,卻激不起她

想戲水、漫步銀白沙灘的興致,跟著畫面的影像移動,她有種快被大

海吞噬的恐懼,不自覺地,她站了起來,衝出外面,她大口大口的張

嘴喘氣、呼吸、雙腿顫抖地,疼痛襲上她的神經末梢。

不行,她還是沒辦法克服對海的恐懼感。采菲走向電梯口,門打

開了,有人走出來。她看見電梯裏,一位背著「芭蕾舞韻律教室」字

樣背包的小女孩,胸中突然一陣莫名的疼痛,她呆怔的站立著,看著

電梯門關上。

片刻,她按了上樓的按鍵,在電梯打開時,稍遲疑猶豫了一下,

然後進去。

季翔出來找她時,他看見她進了電梯。

他不解的看著電梯口上方的一排數字漸往右移,數字停在八樓。

霍然地,他明白了。

他按下樓的按鍵,電梯門開時,他進去了,按著「8」的數字鍵



季翔從克亞那兒聽說了采菲曾發生意外事故。六年前,她本是藝

專舞蹈科系的學生,那年放暑假時,和一群同學到海邊,水上摩托車

活動正在盛行,她也下去玩,卻在歡笑聲中和迎面狂飆的摩托車相撞

,她連閃避都來不及,她的右腿因此受到撞擊,從此斷送了她的舞蹈

前程。

她整整有一年的時間是坐著輪椅的,他認識她的那一天,她還是

拄著一支拐杖,搬進他們家隔壁。然後看著她做復健治療,她重考大

學,兩年前她大學畢業,就在她哥哥和嫂嫂合資開的旅行社上班。她

的嫂嫂也正是他的妹妹天羽,三年前嫁到唐家。

只是他並不知道采菲對海有所排斥和恐懼。

季翔走出電梯,就看見采菲正入神地看著小朋友正在做熱身操。

季翔走向她,拍拍她的肩。采菲抬頭看他。兩人都沒說話,看小

朋友做完熱身操。

「我們走吧!」采菲眼中有著哀傷。

季翔摟著她的肩,走向電梯。

在電梯內,季翔看著采菲,他才發現采菲有他不知的一面。認識

她這麼久,他們之間都是打哈哈、玩玩鬧鬧的愉快相處。她的直率和

口無遮攔,再加上浪漫得一塌胡塗,一旦被男人愛上又逃之夭夭的個

性,常令他不知該如何說她。他常笑稱她是「美麗的花蝴蝶」。男人

不易捕捉她的心思。

他似乎看到了她的內心──敏感、纖細又脆弱。

電梯停在三樓時,采菲說著:「我要回旅行社了,我想換個人來

聽。我……我對潛水沒興趣,有聽沒有懂。你不會介意我這麼說吧?

」她突然地客氣、生疏了起來。

季翔善解地搖頭。覺得他又了解她了。

「記得找我談。」他說道。

采菲輕撫他的胸膛,笑了起來。她是藏不住心事的,尤其在季翔

面前。

﹡ ﹡ ﹡

一下班,采菲就直奔回家。

她在雙親過世後空著的房間翻箱倒櫃,終於在骨董級的皮箱內,

找到了她要的東西。她拖著皮箱,拖到她的房間。

季翔一上完課,因惦記著采菲下午時的異樣,他就提早回來了。

家中客廳空無一人,爸爸一定還留在辦公室,要審理的案件太多

了,媽媽可能和那些鳥友們不知去到何處流連忘返了?二哥至中那是

更不用說了,層出不窮的案子,每分每秒都在發生!大哥至剛已回台

中了,是暫時不會見到他了。

季翔兩步併做一步的拾級而上,他沒進去房間,更上一層到頂樓

,此時,一陣陣哭泣聲迥蕩在層樓中,他急步上樓,聲音是從采菲房

間傳出來的,他從樓頂走向相鄰的一扇門,抬手輕扭門把,邊喊著:

「采菲,妳在裏面嗎?」說著,打開門進去。

采菲坐在地板上,淚眼婆娑地望著他。

「我的天──發生什麼事了?這是……」季翔走進去,被室內的

一片凌亂看傻了眼,似乎被小偷光顧過的景象,可是,看她抱著一雙

粉白的舞鞋,他心知不是那回事了。他吁了一口氣。然後坐近她身旁

,和她相對。

「怎麼了?」他看著她手上的舞鞋。在她面前還有一雙雙大小不

一的舞鞋。

誰知采菲悲從中來,哇的一聲,撲進季翔懷裏。

季翔被她這一哭,也不知所措的任她哭泣。他還是第一次抱著女

人,而那女人在他懷裏哭泣,且這女人不是別人,而是和他認識五年

、相處五年的采菲。

哭泣聲慢慢停止了。

季翔正要推開問她原因,她的聲音隔著他的襯衫,悶悶的傳來:

「不准看。」頭頂在他胸前。

「哭完了?」季翔輕揉她的髮絲。

采菲拭去眼角餘淚,抬首看他。「你都是這樣對女人的嗎?」

季翔唇角掀起笑容,「妳是第一個在我懷裏哭的女人。」

「哼!說得好像你是大情聖,從來沒讓女人哭過。」采菲起身,

走向化妝檯。

季翔也站了起來,走向她,倚在化妝檯邊看著她。

「看什麼?」采菲拿起髮圈戴上,迥避他投來的注視眼神。

采菲何時變……變得這麼動人?那雙因哭過被淚水洗過的眼睛,

更加清亮。季翔第一次這麼仔細端詳的看著她,俊秀的臉上動容的眼

光久久不能移開。

「討厭,把人家看得這麼清楚。」采菲不習慣他凝神注視的視線



「妳還沒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季翔回到正題,言歸正傳。

采菲走向躺在地板上敞開著的皮箱,坐了下來。

「你看,這是我小學時穿過的舞衣,這一雙舞鞋,差點就被扔進

垃圾坑……」采菲娓娓細述著她自小喜歡舞蹈,從九歲到高中讀的是

舞蹈資優班,有父母的支持和兄長的鼓勵,她比一般愛跳舞的女孩幸

運,更有好運氣的順利考上她喜歡的科系。當她敘述到大一那年的署

假,她的咽喉梗塞地,一幕幕影像浮現,耳中充塞著她的尖叫聲……

她緊閉著眼,捂住耳朵,尖叫聲衝破了喉嚨。

季翔急步上前,雙膝跪在地板上,將她摟進懷裏。

「噓……沒事了,沒事了。」他輕拍她的背脊安撫著。

但采菲推開了他,抓起一雙舞鞋套進雙腳,起身站起來,眼神狂

亂,在地板上做著她熟悉的芭蕾舞動作,口中低哼著「天鵝湖」曲,

在踮起腳尖時,因右腿不能支撐,使膝蓋著地了。

「我永遠不能跳了,它是一隻殘廢的腿,我恨它,我恨它……」

采菲涕淚縱橫地掄起雙拳,捶打她的右腿。

一聲聲的哭泣吶喊,傳進季翔的心底深處,他怎會那麼盲目地沒

發現采菲的痛楚呢?在嬉笑怒罵的背後,隱藏著她的傷痛,用笑臉抹

去一家人及朋友的憂煩,那是何等的有勇氣面對既已發生的事實?直

到現在才爆發出來,怨懟上蒼既給她恩寵,又無情的將不幸落在她身

上。收回她的夢。

季翔默默地替她脫下舞鞋。將地上散亂一堆的舞衣、舞鞋、獎牌

、照片一一放進皮箱裏。

「你知道我為什麼逃避愛情?」采菲的心情已漸緩下來,瘖啞的

聲音緩緩從唇間飄出來!

「大三,我認識了一個男孩子,從相識到相愛……以為有情人終

會成眷屬,那一夜……真的好冷……他嫌惡、驚懼的臉好深刻、好無

情、好冰冷……」沒有流淚,只有苦澀。她撩起裙擺,露出白晰的小

腿、膝蓋……她深吸一口氣,將裙子拉高,露出大腿和怵目驚心的紅

色疤痕……

季翔呆怔地看著那一片紅疤,想著當時的撞擊,皮綻肉開、血肉

模糊的慘狀,他無從心力的不知該如何安慰她。他再次默默地將她的

裙擺拉下,心疼地摟著她。

「季翔,要不要我再告訴你?童元培說的那些話是真的,他說的

對,我是冷感的女人,一個吻都激不起男人慾望的女人……」宋菲幽

幽苦澀的自嘲笑著。

季翔壓抑上升的怒火,他信誓旦旦地一定要找童元培那傢伙算帳



他現在得先安撫采菲受創的心,自憐的心。

「別聽那個傢伙說的,是他不夠好,他的吻才激不起妳的情慾。

相信我,如果一個男人的吻沒有令妳神魂顛倒、激情席捲的話,他真

的該被送進冷凍庫,做冰棒算了。」

換做某個地點、時刻,他的雙關語會引來她的大笑。

她的臉上是一片冰霜之色。

季翔驚恐無比的表情,「是我說錯了什麼嗎?」現在的她,是脆

弱得不容他說錯一個字。那張愁苦的臉,他真想一把抹去,就算用盡

他的心思,一切方法,他都希望再看到那張嬌媚慧黠的笑容。

采菲抬首正視他的眼睛,很抱歉自己的情緒讓季翔這麼憂慮。

「季翔,我說了你不要張眼瞪我。我……我對男女之情從來沒有

……沒有感覺,就是……沒有反應,就像你說的……」采菲雙肩鬆垮

了下來,低垂著頭,聲音逐漸隱去。

季翔腦中一片轟然,他隱約明白了──大三時那個男的,因為她

的腿疤醜陋不完美,而拋棄了她……那個男的真該下十八層地獄,敢

這樣傷透一個純真女孩的心,如果讓他知道他的名字,他非揪他出來

不可,打得他的祖先八代都認不出來。他忿忿的詛咒著。

「你還會說我是「花蝴蝶」?」其實她很在意他給她的這個稱呼



「對不起,我不是有心的,只是有時,被妳荒唐的行徑氣得口不

擇言。采菲,我不會再對妳如此了。」季翔面有愧色,歉疚的說道。

采菲輕撫他的胸膛,笑了起來。

季翔輕擰她的臉頰。她總算笑了,暈眩地看著她甜美迷人的嫵笑

,心湖掀起一波波他不熟悉的異樣感覺。

﹡ ﹡ ﹡

他們留了話給家裏的人,他們出去吃晚餐。

當他們用餐畢,走出餐廳時,有默契地同聲說著:「第一次。」

真的是不可思議,五年來第一次兩人在外面一起用餐。

他們先去看了場電影,又到遊藝場玩電動玩具,一人換了一佰元

的代幣,各自玩自己喜歡的電玩,童心未泯的玩得不亦樂乎!

看看時間才十點剛過,季翔提議到阿堂開的PUB。阿堂是他大

學時代的好朋友,臭味相投,彼此都是愛好潛水的同好。阿堂剛從日

本北海道回來沒多久,他一直在日本的北海道潛水服務站做導遊的工

作,專門為台灣旅客不諳日語的潛水者擔任翻譯和解說員。

這家PUB雖是阿堂出資的,但營業的是他兩個弟弟,他全部交

給他們營業接管。

一進PUB,阿堂眼睛瞪大的直盯著采菲。

「這不是采菲嗎?呵──小美人變成大美人了。」他曾戲謔的說

要追求她。

采菲含笑輕啐道:「跟三年前一樣,油腔滑舌的。我還以為你會

行動,原來老兄你在外面,還有大排長龍等著你眷顧的女人。」她記

得他那句玩笑話。

第一次見到阿堂時,就被他玩世不恭、瀟洒不羈的迷人笑容吸引

。她和季翔常在一起的關係,便嗅得出阿堂那種危險且會令女人哭泣

的氣質來。她倒比較喜歡季翔給予人的溫柔感覺,他們兩者是截然不

同的氣質。

阿堂露出受傷的表情,感傷的說著:「咳!尋尋覓覓,卻找不到

一個女人溫曖我的心。」他的全名叫簡明堂。

季翔聞言大笑,在他肩上重重拍著,調侃道:「那個女人得先收

服你那顆浪子的心。」

「小季,你可真了解我。」阿堂撇撇唇笑了起來。「好了,兩位

喝什麼?」

「給我一份 Gin Tonic ──琴東尼,幫我添加蘭姆酒。」采菲

喜歡帶有暈陶微醺、浪漫口感的雞尾酒。

季翔瞪著她,對阿堂說著:「給她水果調味、無酒精的純雞尾酒

。」

「別聽他的,我常常喝的。」采菲一臉不可思議的瞪他。

「女人少喝,醉了可麻煩。」季翔不贊同地搖頭。

「我沒有喝過量,也沒有喝醉過。」事實上她曾想藉酒壯膽,讓

自己沉醉在吻的意境中,但每每都讓她毫無反應,沒有驚天動地、神

魂顛倒,更沒有蕩氣迴腸的感覺,所以她一個換一個的,找尋能使她

挑起情慾的男人。在她的心裏是矛盾交加,她有一顆浪漫的心,渴望

愛情又怕被傷害,卻又不甘被那一段創痛留下的陰影擊敗。

當她和一個男人交往到某一個程度時,她卻又退縮了,在陰影縈

繞之下,不肯、不願、不信任愛情:她在下意識裏,知道自己為什麼

對一個吻索然無味,那次的傷痛傷得她太重,使她沒有勇氣交出自己

的靈魂和心。

她一直在「追尋愛情」和「逃避愛情」兩者之間打轉,以至於讓

她毫無自覺地封閉自己的感情。

季翔一臉氣惱又對她莫可奈何。警告的對她說道:「別給我喝醉

,否則我把妳拖到浴室洗冷水澡。」

「你敢──小心我趁你睡覺時,在你床上推冰塊。」采菲反擊的

說著。

季翔沒轍了。她真的敢對他那樣做。就像上次,他為了防止她赴

一個風流成性的男人的約會,把她鎖在房間,不料次日早晨他醒來時

,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害他差點趕不上飛機,得罪旅行社。

阿堂錯愕地瞪著他們,眨著眼睛問季翔說著:「她真的會……?



季翔白他一眼。

阿堂看了一眼他那個表情,再看看她得意的笑,他忍不住大笑了

起來。

「嗨!小季。」蘇媚輕拍季翔的肩,對他柔笑。她一進PUB就

看見他。她是阿堂的表妹。

「小媚。」季翔見到她,才記起今天下午她說有事找他談。因為

他放不下采菲,只說他會到這裏來。蘇媚和他是同一個潛水俱樂部的

指導員。

蘇媚這才發現唐采菲也在。

采菲認得她。她是季翔走得很近的女伴。

「嗨!」采菲向她打招呼。第一次面對面。

蘇媚朝她點頭。轉向季翔。「我們可不可以談談?」說著。

季栩放下酒杯,拍拍采菲的臉頰。「別給我喝醉。阿堂,替我盯

著她。」說著。

蘇媚冷眼看著他對唐采非的親暱舉動,轉過身走向門口。

季翔不放心的看采菲一眼,然後離去。

采菲感到一絲的不安和孤寂,內心感覺有些異常空虛。

阿堂審視她良久。說著:「季翔是個不錯的男人。小媚是我表妹

,我很樂意看見他們會在一起,他們興趣相投,是天作之合的好姻緣

。」

采菲端著酒杯,從杯緣看著他,瞇著眼說著:「阿堂,你是話中

有話嗎?」

阿堂反倒不自在,尷尬的乾笑了一聲。「妳和小季的關係令我在

意。」方才季翔那一舉動令他好生疑惑。

「為了你表妹嗎?你可以放心,我們各自有自己的交友圈。季翔

他只是當我是妹妹、朋友。」采菲很少去想她和季翔的事情,他只是

很輕易地被她接納,她習慣地找他吐苦水,能分亨快樂的似乎也只有

他。

像今天下午在潛水俱樂部,她才離開,他沒多久就能找到她,不

發一話地陪在她身邊,看完小朋友的熱身操。

一下班就直接來找她,傾聽她的創痛夢碎,他默默地替她收拾…

…他的體貼細心,讓她自己最深沉的痛一洩而發,他強壯、溫暖的胸

膛是她可以依靠的。

如果有一天他離開了她……采菲的心突然慌亂了。為什麼她從沒

正視過這個問題。

蘇媚。季翔會被蘇媚搶去。她的腦子轟的一聲。

阿堂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急驟變化。「采菲,采菲──」他急切喚

著她。

采菲的思緒從縹緲之際回神過來。「我沒事,再一杯。」

阿堂搖搖頭。「妳已喝兩杯了。」她確實不對勁。

「我去別家喝。」采菲威脅旦旦的說著。

﹡ ﹡ ﹡

在車裏,蘇媚一直介意著方才那一幕,欲開口問季翔。可是基於

女性的矜持,而且從小接受的,是日本傳統保守女性思想的教育,以

致她欲語還休。她母親是日本人,和阿堂的母親是姊妹。

「表哥他跟你談過合資開潛水商店的事嗎?」她說著。

季翔點頭示意。「妳找我就是談這個?」在黑暗中看不見她的面

容。阿堂上星期從日本回來時找過他,談合資開設商店的事。

「你考慮得如何?你的決定呢?」她語氣透露著期待。

「我預做保留。我對日本不熟悉,而且還沒時間去評估可能的發

展性。要考慮的很多,我還沒告訴我的家人。」季翔本想在今天晚餐

時告訴爸媽的。

他眼前浮起采菲傷心哭泣的面孔,腦中還盤旋著她的尖叫聲,他

離開後誰要安撫她脆弱的心呢?

「如果你決定到日本,我會跟著你去的。日本是我母親的故鄉,

我常回去,我可以幫你熟悉日本的風俗習慣和環境,你會很快能適應

,進入情況的。」蘇媚這番話是說得太明白了。

「蘇媚……」季翔怎會不明白她的含意?他和她認織將近一年了

,在一個潛水旅行團認識的,後來才知她是阿堂的表妹,之後也加入

了和他同一個俱樂部。

季翔沒想過他和蘇媚的發展會到什麼程度,也沒想過會有什麼樣

的結局,他一直當她是興趣相投的女性朋友,現在想想,他從未主動

邀她出去幹什麼的。若主動邀請她,也大都是請她幫忙指導或示範,

然後和學員一起吃吃喝喝、跳跳舞、到KTV唱歌,似乎就是這些記

憶了。

他嘆著氣。這下該如何向她解釋了?季翔思忖著。

「小李,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很私人的問題?」蘇媚見他沒回答

,忍不住想問他和唐采菲之間的關係。

「妳問。」

「你和唐采菲是什麼關係?」語氣有些不情願。

季翔怔忡的看著她。和他交往過的女人,從未問過他這種問題。

「為什麼這麼問?」

「你和她……你們一直這麼親密嗎?」蘇媚已不管矜持了,激動

地眼睛盯著他。

「是的。如果說要考慮的話,宋菲是第一個我放不下的。她就像

個調皮的妹妹,永遠有犯不完的錯事,你要一直在後面替她收拾殘局

。當她有困擾煩惱時,傾聽她的苦水;在哭泣的時候,緊摟在懷中,

安撫她的傷痛……」采菲那雙淚盈眼眶的面孔懸在腦海,他不在她身

旁的時候,是不是無助的獨自哭泣?

蘇媚捂住耳朵,不想也不願去聽。「夠了──你要一輩子保護她

嗎?她沒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男朋友聽她訴苦嗎?」她激動地大叫

著。

「蘇媚,妳是什麼意思?」季翔銳利的眼神顯出不悅的表情。

「你把我當做什麼?你抱過她,卻沒有抱過我、碰我。交往一年

了,我的心、我的感情已全部交給你了,你難道看不出來嗎?」蘇媚

嘶吼慟哭,妒意、怒氣和深情交織著。

季翔驚懼的臉上霎時五味雜陳,雜亂無章的不知所措。

「蘇媚……我從未對妳承諾我的感情歸屬,真的沒想過……或許

我讓妳以為是情,我很抱歉……」季翔設法理出思緒安撫她的心。

「你對我從來沒有……那你為什麼和我在一起?一年了……我不

信,我不相信……」蘇媚痛切地不願承認。

「對不起!我一直當妳是朋友。」季翔無奈看著她,看著她黑暗

中閃閃的淚光,卻激不起想將她摟在懷中的衝動和疼惜。

「你心中只有唐采菲,你一直愛她──」蘇媚悲滄的哭喊著。

蘇媚一語道破夢中人,季翔的心突然有如燈光之照亮,清晰明亮

了起來,他愛采菲,他心中一直有個角落是屬於采菲的。五年來的尋

尋覓覓,他始終未能對女伴有所承諾,在他的心中一角,有個女孩是

他永遠所牽掛的。

季翔壓抑著狂喜,和交雜著對蘇媚的歉疚,思索著如何解決的方

法。

「蘇媚,我從未對妳有虛情假意的意思,謝謝妳對我的真情,但

我不能接受。既然在妳心中對采菲已有芥蒂,我只能說我不會放下她

。如果我勉強接受妳,對妳是不公平的,像這樣的男人,妳會甘心於

他的心不是完完全全屬於妳嗎?」

「我不要聽!你可以下車了,讓我靜靜──」蘇媚捂著耳朵搖晃

著頭。

季翔心中黯然的嘆氣,想下車卻不放心。「蘇媚,妳不會做傻事

吧?」希望對她的打擊不是很重。

「如果我說有那個衝動呢?撞斷一條腿或成為植物人,你會照顧

我吧?但是你還是不愛我……」蘇媚一抹悽苦的笑聲傳至季翔耳裏。

季翔推開車門下了車。

蘇媚看著他頭也不回的走進PUB門內,始終沒有回頭看她這裏



她掩著面,痛哭著逝去的戀情──苦澀的單戀,滴淚心間。

﹡ ﹡ ﹡

「媽──幫我開門。」季翔看見大廳還有燈光。他背著醉得不省

人事的采菲在門口喊著。

「來了。」方母的聲音飄向門外。她打開門。「她是……采菲?

老天!她怎麼了?」她伸手將采菲的頭髮撥開。

「她喝醉了。」季翔沒有停下來,直接上樓。「媽,妳去采菲房

間拿睡衣。」說著。

方母打開房間門又退開。

季翔將采菲放倒在床上,替她脫下外套、鞋子。

他皺著眉看她的睡姿,坐往床邊,撥開她額海的髮絲,嘆了一口

氣。知道自己愛著她,卻不知該如何面對?

他愛戀的用手背來回摩挲著。

方母在門口撞見時的驚訝一閃即逝,心有所悟的暗暗竊喜。她輕

咳一聲發出聲響,踱進門。

「你來照顧,還是媽來照顧?」方母把睡衣擱在床上,雙眼炯炯

然地直視他。

季翔望進媽媽銳利似透視他的心的眼眸,他尷尬的不知如何以對



「害臊?你和采菲又不是認識一、二天。」方母調侃道。

「媽──這不一樣的……」季翔猶豫著該不該向媽媽坦白?

「老三哪!你要到何時才會發現自己的心呢?」方母嘆然說著。

季翔愕然的瞪著媽媽。「媽,妳──為什麼?」

「為什麼?你還問我?你做得那麼明顯,怎會看不到?」

「怎沒人告訴我?」季翔大聲呻吟著,又嘆氣著。

方母好氣又好笑的看她兒子的表情,似乎轟炸的後遺症太強。「

我該在你們出生時就敲你們的頭,瞧你們三個兄弟,一個比一個還木

頭、白癡。」現在又多了一個至中,一副魂不守舍的失意樣兒,前些

天還差點把自己薰死在房間裏。煙灰缸的煙蒂都滿出來,一桌子都是



「可是……采菲她不知道我愛她啊!我一個小時前才知道的。」

季翔的心情突然不設防的緊張了起來。

「唉!太接近了反而眼睛都瞎了,看不到眼前明明白白的心。」

方母感嘆的說著。

「那我該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該怎麼辦?要吻要上床都隨你,反正你們都睡在一

起好多次了。」

「媽──現在的情形不一樣了,她是采菲……」他瞪著她。

「她本來就是采菲。我不管了,剩下的你自己處理。等也等了四

、五年,就等你將采菲娶進門了。」方母揮一揮手,打著呵欠,走出

房間,然後帶上門。

﹡ ﹡ ﹡

一早,季翔醒來時,采菲已不在床上。

他走進浴室,連她昨晚的衣服也拿走了。

思索著見著她的面,要說什麼呢?他總不能讓她沒有心理準備,

就聽他說出那三個字。

他梳洗過後,下了樓。

在樓梯口聽見天羽說的話。

「采菲,妳昨晚又和小哥睡在一起。」

「我醉了。」采菲若在平常是不會忸怩不自在的。

「幸好是季翔,否則被別的男人剝個精光怎麼樣的,都不知道。

」克亞語氣是責備的。

「哥──幹嘛說那麼難聽嘛?」采菲也不知自己是何時醉倒的,

阿堂說的話一句句都讓她覺得好痛苦,她只記得那些。

「早。」季翔進了廚房,視線停在采菲臉上。

采菲一看到他,神色不安的紅著臉,低下頭。

天羽瞇著眼看這一幕。不對勁,這兩個人的眼神不對,一個是毫

無忌憚的,另一個是躲藏遁逃……這又是什麼花和蝴蝶的追逐遊戲?

教人覺得撲朔又迷離。

「我吃飽了。」采菲起身站著了。收拾她桌前的餐盤,轉身走向

洗手槽。

太突兀了,以至於惹來他們的好幾雙眼睛瞪著她的背影,再轉向

季翔。

季翔聳聳肩,他也不知道會是這樣的一個早晨。

他起身跟在采菲後面。他以為她會上樓的,她卻往門口方向,走

出客廳。

他在前院追上她。前院也是相連的,充當車庫。

「采菲,等等,妳今天怎麼了?」他抓著她的手。

「我沒事。今天早上有行程發表會,我必須參加。」采菲不敢看

向他的眼睛。

「我中年到旅行社找妳。」

「不用,我中午和人有約。」采菲說著,邊走向車子。

「晚上,我等妳。」季翔在她身後說著。看著她坐上車子,不一

會兒,消失在他眼前,車子駛遠了。

女人!一早就來個陰天,連帶影響一天的心情。季翔沉吟著。

車子一駛出大門,采菲眼淚不爭氣的掉下來,愈流愈不可收拾,

淚眼模糊的。

她將車子停在一處公園前。

自憐自艾的看著手上的粉盒,照出她慘不忍睹的大花臉,她早上

細心裝扮過的臉。

昨晚是她最悲慘的一晚,在阿堂的話中,豁然明白了自己的感情

,心的方向,她一直是愛著季翔的,但知道得太晚了。

季翔就要到日本去了,蘇媚是他的伴侶,當然會陪他一起去日本

,況且蘇媚的媽媽是日本人,她會幫季翔打理一切事務。

怎麼辦?季翔要離開她了。采菲腦中是一片茫然無助,她現在才

發現自己是這麼在乎季翔,情愛全繫在他一人身上。她只愛他一個人

、信任他一個人啊!采菲悽苦的吶喊著,在挫敗衝擊下,她頹然的趴

伏在駕駛盤上痛哭著。

她腦中一個念頭閃過,她倏地抬起頭。

潛水。

她揮掉對海的恐懼,她只有這個方法可以接近季翔,對!和他的

夢相連,倘徉在海洋中……她記得他每次回國時,侃侃而談的都是海

的世界,藍色的薄紗、亮麗色彩的魚草……她明瞭了一件事,季翔的

溫暖懷抱,即是海洋賦予他的胸懷,有寬大、無私的包容力。

采菲此刻的心,漲滿了季翔五年來的絲絲關懷和柔情,她所能回

報的是與他的夢相連,感受大海的生命。

她還來得及嗎?浮起了蘇媚的臉孔,她閤上眼,如果能有一次和

季翔攜手,在海洋世界中邀遊,即使只一次,她也要把這個意境永存

在她的夢海中。

﹡ ﹡ ﹡

一到辦公室,采菲就詢問同事有關潛水旅遊的活動行程表。她打

定主意,要在季翔離開前學會潛水,和他帶的潛水旅遊團一起出國觀

光。

她走向經理室,敲了門。這是克亞的辦公室,業務部經理。打開

門走進去。

幸好只有克亞在。

「妳不是要出席說明會?怎麼還沒去?」克亞抬頭看她。

「我等會兒就去,哥,我有事找你商量。」采菲走向他。

「什麼事這麼神祕?」克亞挑眉看她,似乎很慎重。

「幫我安排和季翔同一團的潛水旅遊團。」她說道。

「妳又不會潛水,而且妳對海有恐懼症。」

「哥,幫幫我,除此以外,我沒有別的方法可以靠近季翔。」宋

菲情急的脫口而出。

克亞不解的看她。「說清楚點。」天羽常說他是慢半拍型的。

「你是假裝的,還是真的不懂嘛?哥,我愛季翔,但是他就要離

開了,被別的女人搶走了……」采菲急的眼淚掉下來。

克亞還是第一次看到采菲在人前哭,那她一定是很認真的。只是

……季翔他要離開,去哪兒?他知道有個女潛水員和他走得很近。

「季翔知不知道妳愛他?」克亞將驚駭收斂住說道。

采菲搖頭,一臉哭喪的表情。將昨晚在PUB裏阿堂說的話告訴

克亞聽,以及她發現自己的感情時的驚慌。

「宋非,妳這是何苦?直接問季翔的心意,不是比較快。」

「不要──如果他知道會困擾他的,我不要他的憐憫……而且會

傷害蘇媚的。」內心的失落感,竟是一片酸楚。

「告訴我,你要如何靠近季翔?」做哥哥的只能順她心意,幫她

完成了。

「幫我找潛水社團。不,不要在季翔的地方,我怕他看見我害怕

、顫抖的樣子,他會不讓我學的。哥,我的心願只有一個,能和季翔

共同分享潛水樂趣,親自體驗他的海洋世界之夢。」采菲眼中出現他

敘述海洋時的模樣。

克亞被她這番話感動了。他將采菲摟進懷中,疼惜她的癡情深愛

,他從不知道她這麼多情脆弱,似乎也才真正了解這個妹妹。他有些

後悔讓季翔太靠近她,但男女感情之事又有誰能預料的呢?

第八章

「宣珣,妳去問妳二姊,電話講完了沒有?」關母催促著說。眼

睛望向緊閉的房間。

「不用叫她,再五分鐘她就會收線的啦!」宣珣這半個月來觀察

出來的,可以做個紀錄表了。

惟婕眼中含著笑意。她撇撇唇,忍住欲笑出來的衝動。

宣岑一頭栽進愛情裏,著實讓她不可思議,也不敢相信愛情力量

的偉大。

想到半個月前那個晚上,她的心一陣陣地又莫名的抽痛了起來。

她已有半個月沒見到至中了。

「乾媽,我吃飽了。我要先走了。」惟婕起身收抬餐盤。

關母抬眼關心地看她一副苦喪的臉。再望向房間那一頭的宣岑。

惟婕一走,關母立刻問宣珣和宣平。

「你們知道她們最近發生什麼事了?」關母一直在育幼院,及為

潘老先生的喪事兩邊忙。

「二姊她前些天突然要我教她烹飪,她從我這邊學六道菜了。」

宣平還記得他是一臉驚愕的瞪著她。從不碰廚房的大女人主義者,竟

會穿戴起圍裙,一副洗手作羹湯的家庭主婦模樣,當然他收到了高額

的烹飪費。

「早上七點二十分準時電話報到,晚上十點電話就消失得無蹤影

。」宣珣說後面那一句是埋怨發牢騷的語氣。看著那扇門,自語說著

:「五、四、三、二、一──開,出來了。」

宣岑出來時,迎上他們的三雙眼睛。

﹡ ﹡ ﹡

隨著日子一天天流逝,惟婕一顆心愈來愈懸念至中的人,及他說

話的幽默有趣,她的情緒也變得煩躁焦慮。

盯著電話,好幾次都想拿起電話打給至中。她想找他的話,也可

以藉潘老先生的案情和吉斯的下落,就可以名正言順談話,或者見個

面。她不禁想著是自己的斷然拒絕,使他不願再和她見面的。

她看著手中的案子,一點思緒也沒有。

大概是她的沉吟聲和嘆氣聲太大了,引來程偉的側目和詢問。

「好久沒看到方至中了。」的確是沒再見到他到事務所閒坐瞎聊

,也不知那樁偽裝自殺的謀殺案偵破了沒有?

惟婕瞪他一眼。他是哪壺不開偏提哪壺。「他是刑事人員。」沒

好氣的提醒他至中的身分。

「幹嘛?一張漂亮的臉氣成這樣。」程偉說著,細細打量她。看

向她桌上的案子,「小姐,妳的訴訟書狀怎麼還是一片空白?」這是

他交給她的一件訴訟案件。

「對不起!我的委任書也還沒寫。」惟婕根本無心接案子。

程偉目不轉睛的審視研究她。「妳……是不是和方至中有關?」

「別瞎猜,好不好?」她不安焦躁地抗議。

程偉偏不死心,他記得兩年前,他也是出現過類似的情形。「愛

上方至中了?對不對?」

她氣得瞪他。「你見鬼?」激動的站起來。

程偉眉毛挑得老高。「要不要我打電話……」

「你敢──」惟婕衝向他,壓著電話。

「我是要打電話給王品官,要他委任其他人。」程偉也被她氣的

激怒了。「妳到底有什麼毛病?心飄到別處,就請個假算了。」口不

擇言地譴責道。

一向從不在辦公室鬧女性情緒:哭,使她眼眶泛滿了盈盈淚水。

「惟婕?」程偉驚駭地瞪著她的眼淚。

惟婕發覺自己的失態,轉過身頭抬得高高的,拚命眨掉眼眶裏的

淚水。走向座位,在皮包內胡亂找著,可以擦眼淚的面紙或是手帕。

她掏出手帕,這一掏讓她悲從中來。她真希望能找個地方好好痛哭一

場,把內心的「鬱卒」排掉。

程偉悄悄的離開辦公室,他不喜歡和內心脆弱、又複雜的女性同

處一室。男人從來沒有學會如何應付這種棘手的眼淚問題,尤其是和

感情有關的事。

﹡ ﹡ ﹡

至中,接到報案的電話,立刻趕去現場處理。

當他回警局帶回消息時,莫不振奮全體同事的心,更有信心能偵

破潘老先生的案子。

只是吉斯死了,雖然牠的死已能斷定確實有兇手,但他不知這則

消息該不該告訴惟婕?

他多久沒見到她了?

白天的案子不斷發生,卻也減緩對她的思念,只是夜晚相思難熬

,煙是一根接一根的吸,媽媽已在抗議了。

「要出去?找那位女律師?我以為你們吹了呢!」光雄只是猜測

,一直沒問他。

至中笑了笑。好吧!去找惟婕。至少他有藉口看看她。他在心裏

嘆著氣,不得不承認了內心無可言喻的挫折感和失落感,起初被她著

實的一記封殺,內心滋咪是索然無味的。一天天的日子過去,悵然的

回味著短暫的相處時光,竟是酸甜苦辣都攪和在他心頭了。

懷著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的心,不知見到她會是怎樣的情景。他

推開車門下車,一步一步爬上階梯。

至中從潔淨的玻璃門外看見她了。

惟婕正從方才的思緒中找到自我,她這些天來,讓另一個惟婕控

制主宰她的感情,投人太多私人的感情。身為一個律師,是不該讓自

己的七情六慾影響到委託人委任的事件,會讓委託人覺得沒有信心,

而且也失去客戶的信任態度。

「嗨!惟婕。」至中已推門進來,走向她。

惟婕從文案中猛然抬起頭,天──他竟在她已收拾好苦惱鬱悶的

情緒時出現了。

半個月的望穿秋水,霎時全轉化為一股怒氣,抑制不住的脫口罵

著:「你為什麼偏在這個時候出現?你把我的心緒又搞亂了。」激奮

的站起來。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打擾妳。」至中全身一顫,霎時頓挫了起

來,他不該走這一趟的,徒增難堪。「我想告訴妳吉斯已有下落,但

很不幸地牠已遭人毒殺。這是牠的驗屍報告。」他從口袋掏出一張文

件,放在她桌上。再深深地看她,貪婪地記憶著她的容顏。

「再聯絡。」他是不會再見到她了。他已轉過身了。

惟婕腦子一片迷糊,呆愣地沒有反應。

她頹然地坐下來,茫然地失神了。他只是來交差,因為他曾答應

過她,一有眉目得讓她知道,他並不是專程來看她。原以為他會執著

對她的追求,來告訴她他不會放棄,誰知竟是這般難堪的場面?

淚水已悄然的淌下來。

﹡ ﹡ ﹡

下午五點半,快下班的時刻,報社的人員特別喧騰忙碌,就像熱

鍋上的螞蟻,忙著謄稿交稿,在採訪室和總編室間進進出出。

宣岑早在五點半時已交稿出去,好整以暇地等著至剛的電話。

當她桌上的電話一響起,女同事都心照不宣地朝她一笑,投來的

眼光是既羨又妒;男同事則失望地嘆聲連連,倒也緩和了忙碌緊張的

氣氛。

「關宣岑。」宣岑連接電話的聲音也是快樂的,掩不住興奮之情



「是我,至剛。」至剛如常的報出名字。

「你在公司嗎?」宣岑耳邊彷彿聽到汽車頻按喇叭的嘈雜聲。

「我在外面。」

難怪,這個時刻是人車流量的巔峰時刻。

「我人在台北。」難掩的思慕,至剛話中急切說道。

宣岑臉上掩不住喜悅。「有比賽嗎?」這個陳起軒也不告訴她一

聲。

「沒有,想妳。」至剛的聲音充滿了柔情。

宣岑陶醉的、情不自禁的臉上泛起甜美的笑容。柔聲輕啐道:「

這裏是辦公室。」正好瞧見宇娟投來會心的一笑。

「我看見妳的車了。六點我在報社樓下等妳。」至剛現在就在阿

立的修配廠。他剛到修配廠看見宣岑的車子時,差點就以為會看見她

在。

「修好了?你要開過來?」宣岑今早才將車子送修的。

「嗯!六點鐘見。」

「嗯!」

才掛上電話,宣岑已期待今晚的美好時光。

「我的大小姐,妳煩不煩哪!一天三通電話,上個星期六才見面

,不嫌話多以後沒得談嗎?」宇娟劈頭就嚷了起來,拿著稿子在宣岑

面前搧著,嚷著:「幫妳搧冷風降降溫。瞧妳臉紅得像猴子的紅屁股

。」

「討厭,形容詞形容的那麼爛。」宣岑困窘的嬌嗔道。

湯懷仁一雙眼望著透明玻璃外的一個身影,她的笑容已在不知不

覺中,變成了他胸口的痛楚,連肺帶心的撕扯著他。

如果他在一開始就對宣岑坦承感情,即使她沒有馬上接受,在這

五年的相處中,她難道不會撤離上司與下屬之問的防線嗎?

如今情敵出現了,她的喜她的樂全看在他眼裏,他對宣岑的單戀

該死心了吧!為什麼他覺得梗在喉頭的痛想傾洩而出呢?他愛她愛得

太深也太長了。

他冷眼心痛地,看著宣岑笑盈盈的走出辦公室。

他轉過身立在窗前,從上往下俯瞰地面,看著他熟悉的身影步下

階梯。

他終於看到那個情敵了──他就倚在她的車旁,然後迎著她的笑

容上前和她接觸。

湯懷仁不忍再看下去,拉下百葉窗,讓自己隱身在晦暗中。

﹡ ﹡ ﹡

至剛一早出現在餐桌上時,把他們嚇了一跳。

除了至中和季翔外。

昨晚深夜十二點,至剛送宣岑回家後,自己也回家了。

在前院,他停好車子時,差點被在車上的季翔嚇著了,很驚訝他

會抽煙。季翔因是潛水員,對煙酒幾近不沾的。

問他是不是被媽罰在門外睡覺,他只是吐了一口煙圈,煙霧中看

不清那一抹笑容是何意味?

隨後至中也回來了。

至剛更訝異看見他臉上的冷峻,皺著眉緊抿著嘴。

三人抽著煙閒聊了起來。

媽媽的聲音飄進耳朵裏,不悅的說著:「要回來也不打一通電話

回家,我和你爸爸差點就要上台中了。」

「呃……我這裏有事,所以就回來了。」至剛支吾說著。幸好宣

岑這星期六沒到台中去,否則若讓爸媽看到宣岑在他房中,不逼他結

婚才怪。結婚。他心底漾起甜蜜的感覺,似乎結婚後的感覺會更好。

「一個人在那邊傻笑什麼?」天羽眼尖盯著他的臉,捕捉到他癡

傻的笑意,糗著他。

至剛很少臉紅的,天羽大刺剌地揪著他,引來他們的測目。

「現在可勤快了,以前是半年才會回家來,上上個星期才回台中

,現在……我看哪,是巴不得每天通勤,台中、台北來回兩地跑喔!

」天羽邊說邊笑了起來。

「老大,你就省點油錢,省點電話費,乾脆把人娶回來嘛──」

方母也早點想抱孫子。

「她是哪家的小姐?我跟你媽找個媒婆上她家提親?」方爸是心

急如焚。他都已六十二歲了,連個孫子都沒得抱,老是乾瞪眼,羨慕

他那些老朋友、老同事滿口的孫子孫女經。

「爸、媽,時機一成熟,我自會上她家求親的。」至剛還是堅不

肯透露。

「萬一你又像上次那樣,把奶奶喜歡的關宣岑……」方母話未說

完,就被至剛打斷。

「媽,我說過,我挑的妻子絕對會是自己喜歡的類型,我現在很

專心在追求這個,妳不要再提起奶奶說的那些了。」至剛很想看爸媽

看到宣岑時的震驚模樣。

方母馬上閉口不再說什麼了。

「老二,你怎那不吭聲?」方爸放下報紙說著。他注意至中好幾

天了,他原以為是偵辦命案事件出現疲憊狀態,可是那神情又不像。

至中看一眼老爸的銳利眼光,有心事是瞞不過他法官大人的眼睛



他聳聳肩。「刑警的嘴也該有休息時間,整天提訊偵訊犯人,嘴

裏還不都是重複那些,話。」

「這也是你當初選擇的。」方母不忍責備他。

「媽,我一直謹記您的叮嚀:膽大、心細、小心、謹慎、安全。

」至中還是覺得對不起媽媽,雖然她笑口常開,但她對每一個子女的

安全顧慮,是她最大的煩憂。她三個兒子從事的職業都是具危險性的

,她卻成全了他們三兄弟的夢想。

「我知道。」方母以慣有的慈愛接受孩子們的心意。她看著他們

,突然覺得餐桌上少了一個人。

「咦──采菲人呢?」

克亞說著:「她不在。到高雄參加同學的婚禮。」

「她怎麼不吭一聲就去高雄?」季翔生氣的說著,神情是惱怒的

。站起來收走餐盤,砰的一聲,餐盤可憐地被摔進水槽。「害我在外

面等了一夜,看她回來我怎麼說她?」咕噥的咒罵著。

「真是奇了,你在氣什麼?采菲去哪兒關你什麼事?她都二十五

,快二十六了,你要她嫁不出去啊!」天羽真不懂他的心態,自己有

女朋友了,還把采菲綁在身上當他的責任。

「妳懂什麼?采菲她……算了,我跟你扯那麼多妳會懂才怪!妳

專心幫克亞生個孩子,別管那麼多。」季翔答應采菲不說出她的秘密

,她覺得那是件很難堪的事。

天羽氣呼呼的瞪著他,站起來。「站開啦!」天羽每次被說到心

痛處時,脾氣就來了。都結婚三年了,她還是沒有懷孕的音訊,跟她

同一年結婚的同學,都已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

雖然克亞安慰她,是因為太忙碌和緊張的關係,但她確信她很正

常,沒有給自己壓力。她懷疑是自己出了問題。

「小妹,對不起!」季翔低頭看天羽,知道自己在她的傷口上撒

鹽傷害到她了。

天羽露出戚戚焉的苦笑了一下。「我會再努力的。」

「再熱情一點。」季翔附在她耳邊說著。

「媽──妳看小哥啦!他又再說那種……」天羽耳根都紅了起來



「我沒有,只是建議而已。」季翔嘴咧得老大,朝克亞眨眼。

至剛聽了拿紙巾抿嘴笑著,心思飄向和宣岑在一起的甜蜜時刻。

克亞尷尬的輕咳了起來。

他看著季翔,愈覺迷糊了。采菲和季翔之間真的是令人撲朔迷離

。他有季翔的態度分明是……有種他難以言喻的感覺,會不會是……

采菲一定弄錯了。季翔發那頓脾氣,也未免太令人心生起疑,似乎是

一個先生在生一個離家太太的怒氣。他想不出季翔會捨得放下采菲而

離開的原因。

如果真是采菲弄錯了,那這齣戲就有得看了。

他何不靜待些時日,就可見分曉了。如果他揣測得沒錯,他們是

郎有情妹有意。

﹡ ﹡ ﹡

每次的別離總是離情依依,難分難捨。

至剛戀眷的目光不捨移開。

「宣岑,下個月我們車隊,將要參加越野賽車錦標賽的澳洲分站

賽,可能沒有時間回來。」至剛說著。他們車隊非常注重這項重要的

國際比賽。

「我聽阿立說了,他說這個比賽很重要。」宣岑知道的還有明年

二月和年底的房車越野賽。

「希望爭取到好成績。」至剛期待一次比一次的高難度挑戰,都

有好成績。

「我會在你身邊,支持你的夢能實現。」宣岑抬頭看見他眼中燃

燒著希望之光,多麼執著夢與理想的男人,她深愛的男人。

宣岑明白知道至剛的夢在哪裏,這些年來大大小小的亞太杯、國

際級車賽,他都參與了,最終的目標,是放在已有十五年歷史的「巴

黎──達卡大賽車」,他們稱之為「超越黃沙的精神」。

她要將他的夢擁進懷裏,相伴相隨共效于飛。

至剛再一次吻住她再擁著,才依依不捨的放開她。

「想我。」

宣岑嬌笑地眼睛眨著,眼眸流轉傳達情意。

至剛看她進門,才將車子駛離關家門口。

宣岑一進門,很訝異會看見姊姊宣玉。

「姊──?怎麼回來了?」宣岑看她臉上不是很好看的臉色。「

咦──?寶寶呢?睡了嗎?」問什麼白癡問題?都十二點多了,當然

該睡覺了。

見她沒搭腔,宣岑識趣的閉上嘴。

「媽呢?」她問宣珣。

「去睡覺了。」宣珣眼睛盯著電視螢光幕。

「大姊她怎麼了?」宣岑壓低聲音問著。

「我回來時,她就已經在家裏了,我看八成是跟姊夫吵架離家出

走。剛才她在房間給寶寶餵奶的時候,邊罵邊哭著,把寶寶罵哭了,

媽一生氣把寶寶抱走,哄他睡覺了。」宣珣小聲說著。

宣玉往她們兩人一瞪,拿著無線電話起身走進房間。

一大清早,關家上下就被寶寶的哭聲吵醒了。

他們想抱寶寶,卻被宣玉擋在門外。

「宣玉,寶寶是怎麼了?妳不是在餵他吃奶嗎?怎麼還哭個不停

?把寶寶抱出來。」關母在房間外喊著。

門打開了。宣玉的眼睛是紅腫的,顯然是昨夜等不到電話,哭了

一整夜。她將手中的寶寶交給媽媽。

「跟士誠鬧彆扭,也犯不著拿寶寶出氣,妳以為嬰兒就不懂大人

的心思嗎?妳的喜怒哀樂,會感染到他的敏銳知覺的。」關母把寶寶

抱在手上逗弄著。「妳瞧──他不是停止哭了?寶寶乖,外婆沖奶粉

給你喝。」然後,抬頭看著她說著:「這麼生氣,妳不會自己打回家

,把他大罵一頓消消氣嗎?」

「我要他先打過來,是他錯在先,也沒道歉,也沒安撫我的情緒

。」宣玉固執地不肯屈就。

「妳就慢慢等。」關母搖搖頭,不再說勸她的話了。

另有四雙眼睛看著她,宣玉哼了一聲將門關上了。

宣玉一整天的情緒是無常的,媽媽把寶寶帶去育幼兒。宣平早上

本來還在,下午有課他去上課了,就留她一個人在家,她便無從發洩

了。

好不容易捱到五點半,她的心已經軟化了,打了電話到彰化──

士誠上班的地方。這一通電話不打還好,誰知一打去興師問罪,卻換

來的是「我去出差,妳不知道嗎?」,氣得她當下摔了電話,什麼混

蛋字眼全用上了,她決定絕不原諒他。

當家裏的人陸陸續續回來時,她的怒氣正欲火山爆發出來。

宣岑和惟婕避開她,跑到廚房撿菜、洗菜。宣平在配料。宣珣自

告奮勇當跑腿買蛋、買罐頭的。關母在浴室幫寶寶洗澡。

「噢!他竟然跑去出差,把我當成什麼?我前腳才出去他就出差

……他根本就沒想過我會不會回家,也一定沒費心打電話回去,看看

我在不在?我竟然還等他一夜的電話。我絕不原諒他。」宣玉雙手握

著拳,像隻籠子裏的獅子做困獸之鬥,來回踱步著,表情之絕妙可以

去演悍婦的角色。

「姊夫做了什麼,讓妳不能原諒的?」宣平替姊夫打抱不平,只

聽姊姊的片面之詞。

「很多。」宣王沒好氣地瞪他,說著:「前天,什麼日子?我生

日耶!他竟然連吭一聲也沒有,沒有鮮花、蛋糕也罷,「生日快樂」

這一句連吭也沒吭的。我想到晚上……竟然也沒有。結婚才兩年就忘

了我的生日,氣不氣人嘛?你們評評理!」

「大姊,姊夫的人是鄉下出生的孩子,人比較老實古板,沒有情

調嘛!」宣平說著。

「他追我的時候怎麼看不出來?」宣玉哼地一聲。

「那是妳被迷得暈頭轉向,哪還看得見?妳沒看女字旁加了個昏

字嗎?」惟婕插嘴說道。

宣玉沒搭腔的,眼睛倒是瞪得比銅鈴大,嘖嘖稱奇的走向宣岑,

「瞧瞧這是誰呀?不是口口聲聲說──要做遠庖廚的現代新貴族女性

的關宣岑小姐嗎?」半是揶揄、半是譏誚的口吻。

「閉嘴啦妳,口水別噴向鍋子裏頭。」宣岑不理會她。「宣平,

這樣可以了嗎?鹽會不會放太少?」她轉向宣平。

「想抓住男人的胃?別作夢了。某某人回他媽媽家狼吞虎嚥的,

好似一個月沒有吃到菜飯的乞丐,還且誇說「還是媽媽做的菜好吃」

,把太太的臉往哪兒擺?婆婆還以為我虐待她兒子呢!」宣玉氣得臉

都白了。

「那是有「媽媽」的味道嘛!姊夫也只有一星期才回家一次,撒

撒嬌自然的嘛!」宣岑替姊夫說好話。

宣玉盯著她的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研究她。

「妳和你們總編走那麼近啦?」宣玉聽宣珣說了那次高空彈跳發

生的事,提到在醫院時,湯懷仁一步也沒離開宣岑。

「湯懷仁?我跟他?怎麼可能?」宣岑倒是很驚訝姊姊怎會知道

有湯懷仁這個人。

「不是他?」

「妳聽誰說的?」

「宣珣。她說你們總編寸步不離,一直守著妳,深情的眼神注視

著妳……她說他一定很愛妳。」宣玉把宣珣告訴她的,一字不差地說

給宣岑聽。

「宣珣她眼睛有毛病。什麼跟什麼?我愛的人又不是他。」宣岑

氣惱湯懷仁的意圖太明顯,最近有明顯的趨勢,老是把她叫去總編室



宣玉瞇著眼睛成一條縫。「是哪個男人讓妳甘心為他改變?」說

著。

「改變什麼?」宣岑真氣自己露口風,不搭理她就好了。

惟婕朝她眨眼,輕笑著。

宣玉輕咳了一聲,看她盤中盛的菜餚。突然迸出話來:「他喜歡

麻婆豆腐啊?」

宣岑順口就接了,「嗯!他喜歡吃……」發現她被姊姊吊到話時

,她滿臉通紅的瞪著姊姊:「關宣玉!」氣得大叫了起來。

惟婕忍俊不住笑了起來。

「媽,宣岑談戀愛了!」宣玉扯著喉嚨叫著。

「噢!妳嚷什麼嘛?妳乾脆貼個紅布條,上面寫著:關家次女宣

岑談戀愛了。貼在門口,夠醒目吧!」宣岑真想拿撒隆巴斯貼住她的

嘴。

「放鞭炮?酷不酷?」惟婕難得好心情乘機糗她一頓。

「帥!」宣平也加入喧鬧。

關母快速地幫寶寶穿好衣服包上尿片,走進廚房,將寶寶交給宣

玉,坐了下來。「真的?」沒頭沒尾的說著。

宣岑翻翻眼珠子,裝傻的表情。

「惟婕,妳好像知道。」宣玉看她一直笑著。

惟婕看看宣岑。「要說嗎?」

「我說,我說,又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宣岑投降了,坐

了下來。

「我去拿照片。」惟婕突然說著,然後起身。

「趙惟婕!妳敢,我會跟你一刀兩斷姊妹之情。」宣岑還沒有心

理準備讓至剛在家人面前曝光。而且她有點擔心媽媽不會接受他是賽

車手的事實。

惟婕馬上坐了下來。「喂!妳還真絕情。」扯她的辮子。

宣珣買東西回來了。看他們圍著餐桌,眼睛盯著二姊,似乎在審

問逼供犯人的凝重氣氛。

「我錯過了什麼嗎?」宣珣將東西放在餐桌上,也坐了下來。

「正要開始。」宣平指指宣岑說道。

「他的名字。」關母首先發難提出道。

宣珣插嘴進來:「誰的?」

「聽就是了。」宣平要她噤聲。

「他的名字……他叫至剛,方至剛。」宣岑說出至剛的名字了。

方至剛……?這不是……惟婕呆愣著了。至中曾大略地提起他家

人的事──「我大哥是越野賽車手……」他說時,她並沒有將照片上

那個至剛聯想在一起,天──這太巧合了吧?他們兄弟似乎不怎麼相

像。

「他是幹什麼的?職業呢?」宣玉倒是乘勝追擊似的問題銜接而

來。

「至剛他是……」宣岑就知道姊姊較重視金錢、職業方面的問題

。她看了惟婕一眼。

惟婕了解她有所保留的難以啟口。

「不會是見不得人的職業吧?」宣玉更加疑惑地激她,直視她的

眼睛。

宣珣在一旁若有所思的思索著,偏著頭看向宣岑說著:「二姊,

照片上那個賽車手是不是方至剛?是他嗎?」她好幾個月前,在翻找

她的占卜星座的書時,不經意看到的,她當時也只以為是某個男模特

兒的照片。

「宣珣,妳怎麼可以亂翻我的東西?」宣岑生氣的怒瞪她。

「他是賽車手?」宣玉當她是怪物似的瞪著她。

「對!」宣岑睹氣的回瞪她。

「妳沒腦筋嗎?賽車手──跟刺激、危險為伍的男人。」宣玉搖

搖頭,不明白也不了解她這個妹妹。

「媽──?」宣岑希望看到媽媽會接受的表情。

關母沒回答,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說著:「吃飯、吃飯。」

宣岑好生失望,食不知味的吃這頓晚餐。看媽媽連提也沒提了,

臉上也看不出她的心思。宣岑一顆心沉下去了,黯然的。

她得找個時間和媽媽談,她想知道媽媽接受至剛的意願如何?

她真希望姊夫快點把姊姊接回去,否則她在這裏加油添醋,擾亂

媽媽的心,那如何讓媽媽接受至剛呢?

﹡ ﹡ ﹡

惟婕難得遲到,而且是遲到一個小時。

昨晚和宣岑聊到凌晨一點才睡,兩個人都忘了今天不是星期六。

「怎麼又是離婚案件?這件交給地院家事法庭審理就可以了嘛?

」惟婕揉著一側太陽穴,頭痛的說著。

石瑞明看她睡眠不足,一雙黑眼圈極為明顯。「大姊,妳今天可

真醜,黑眼圈像貓熊的那對眼睛。」說著。

惟婕沒好氣地瞪他,「謝謝你喔!好了,言歸正傳,這個太太的

訴請離婚案子,為何被家事法庭駁回?」

「她拿不出丈夫毆打她的驗傷單證據。」瑞明說著。

「為什麼交給我?」

「我去找她問明詳細原因時,她丈夫在場,而且我看她很害怕的

樣子,直說找錯人了。後來,我接到一通由她十一歲女兒代母傳話的

電話,說明其母被她爸爸嚴禁不准外出的苦衷,她還說她爸爸對陌生

男人有敵意,希望能由女律師接手。」瑞明感嘆十一歲的小女孩已這

麼成熟懂事,在言談中另有隱情,不敢坦承。

「聽起來是懂法律那一套的丈夫,毆打太太的部位不至於造成要

害,先是威脅、恐嚇,就足以嚇退一個軟弱的婦人。一定有辦法找出

恐嚇要脅的證據。好,我來接手。」惟婕一口應允。現在的精神虐待

,還不足以構成離婚訴請要件。

「啊!對了,惟婕。妳聽潘老先生說過,有土地買賈這檔子事的

交易嗎?」程偉突然說著。

「沒有。他只委託我──代保管土地所有權狀和其他文件證明。

怎麼突然提起?」惟婕幾乎忘了她代保管的事了。

「有個自稱是土地代書事務所的負責人找妳。他說潘老先生曾和

他接洽有關土地買賣一事,一位建商看上那塊土地,想知道要如何購

得那塊土地?」程偉說著。這倒是棘手了,潘老先主已無親人可以繼

承土地、房子和一切有關的資產。

「他怎會知道我是潘老先生的委託人?他留下電話了嗎?」惟婕

有些疑惑。

「對了,潘老先生死的前些天曾來找過妳,記得我告訴妳他來找

過妳的,有沒有?一定是為了土地買賣的事。或許來找妳拿回代管的

文件。」程偉分析說道。

惟婕想想,下班後回去問乾媽,或許問問鄰居,或是老人會的那

些他的老朋友、棋友。

桌上的電話響了租來。

惟婕接了起來。「程氏法律事務所,趙惟婕,哪位?」她說著。

「我是方至中。是趙惟婕趙律師嗎?」至中的口氣有些淡漠。

惟婕聽到他淡然的語氣此不覺訝異。「是,我是。有什麼事嗎?

」倒是自己,握著話筒的手微顫著,聲音亦然。

「想請問最近是否有建設公司,或者是土地仲介業者找過妳?」

「我剛聽程偉提起。是有人打電話來找我,一個自稱是土地代書

事務所的人。」

「他問了什麼?」

「潘老先生那塊土地。他說曾和潘老先生接洽有關土地買賣交易

的事。怎麼?有什麼不對嗎?」她聽出語氣中的疑慮。

「妳曾提過潘老先生死的前些天有找過妳,為了什麼事,妳有什

麼線索?」至中他們已將箭頭,指向打潘老先生土地主意的建設公司

和土地仲介公司。

「我想應該是土地所有權狀一事吧!因為我受委託代保管他的這

些文件。不過,或許也不是。我想問問他那些老人會的朋友或是鄰居

,他生前是否提過土地買賣的事?」惟婕就打算在下午,和那位訴請

離婚的太太見面晤談後,就去拜訪那些老人會的會員。

「我們已經打探過了,他沒有提起。倒是曾提過要把那塊土地和

房子捐給育幼院。」至中調查這件命案接觸的人,莫不稱讚潘老先生

是個樂善好施的老人。

惟婕並不訝異,只是沒聽潘老先生提起。她得回去問問乾媽知道

這件事否?

「妳在聽嗎?聽著,妳不覺得事情有些突然?突然冒出自稱土地

代書的人。既然他們知道所有權狀在妳手上,或許會從妳身上下手,

妳自己要提高警覺。」至中告訴她事情已有了變化和危險,歹徒已一

不做、二不休殺了潘老先生,恐怕會來硬的強搶或是霸佔。

惟婕驚駭的戰慄著,令她想起潘老先生死去的面孔。

「惟婕……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嚇妳。我已請局裏的同事保護

妳的安全。我不希望有到妳受傷。」至中聽見她驚恐的抽氣聲,他恨

不得能在她身邊保護她的安全。

「謝謝你!我……很抱歉上回對你的粗率無禮……」

「我沒放在心上,人總有情緒不佳的時候。我要掛斷了,有緊急

狀況。再見。」說著,匆忙的掛上電話。

惟婕想說小心的話硬是梗在喉嚨,就被他硬生生的掛了電話。

她掛上電話,茫然失神的眼睛落在渺無一物的空氣中。

「回神哪!」程偉揮手在她眼前晃。

惟婕眨了眨眼,視線定在他臉上。「看什麼?」瞪他一眼。

「他是妳黑眼圈的原因?」程偉盯著她疲憊脆弱的臉上神情。

「不是。這是昨晚和宣岑聊到深夜凌晨一點,而留下來的。」惟

婕白他一眼。

「兩個女人這麼無聊寂寞啊!」

「小心我告訴宣岑。宣岑她很苦惱,怕乾媽不能接受至剛是賽車

手。」惟婕沒有告訴宣岑──她認識方至剛的弟弟。說了徒增感傷。

「至剛?賽車手──宣岑談戀愛了?」程偉發出很不可思議的驚

訝聲。

「關宣岑有男朋友了?」瑞明是宣岑的愛慕者,暗戀心儀她許久

了,可是每次都被她拒絕。

「我沒有告訴你們嗎?」惟婕無辜狀的眨著眼。「耶──瑞明,

你沒事吧?」她看他似乎受到很大的打擊。她忘了他一直在追求宣岑

,宣岑是一點機會也沒給他。

「我得請教調酒師,有沒有香蕉皮摻著的酒?我要給它取「失戀

失魂失心酒」這個名稱。」瑞明苦澀的自我嘲諷說道。

「快說這段羅曼史,是怎樣浪漫趨近的經過?」程偉催促說道。

瑞明呻吟了一聲,痛苦的表情。

「我看還是不要刺激他。」惟婕同情地看瑞明一眼,搖頭說著。

程偉走向瑞明,重重的在他肩上拍著。「男人才失戀一次怕什麼

?你會找到可以參與你的現在和未來的伴侶的。」

瑞明揪了他一眼,難為情的說著:「這是第二次失戀。」

程偉啊的一聲,沒有安慰的下文了。

﹡ ﹡ ﹡

惟婕一離開事務所,光雄的待命變成行動了,他尾隨在她車身後

,保持距離跟著她。

當她進去一棟民宅時,光雄在外面待命等候。

這時車上的呼叫器響了,光雄立刻用無線電回答呼叫。

「光雄,立刻到現場支援,至中中了槍,傷勢不明,聽到即刻行

動。通話完畢。」是他們的小隊組長緊急呼叫支援。他們正在圍堵一

個流氓集團的場所,雙方在交戰中。

「聽到了,立刻行動。完畢。」光雄關上無線電。正準備離開時

,看見她出來了。他走向她。

「趙律師,我是至中的同事。我現在要趕去支援,妳自己小心防

範四周。」光雄沒告訴她至中中槍的事。

惟婕還來不及跟他說謝謝,他行色匆匆的坐上車子,車子急馳的

呼嘯離去。

眼看時間還沒到下班時刻,惟婕順道到育幼院去。她想起至中說

的捐地、房子一事。

惟婕到育幼院時,院童們已有的放學回來了。

「趙姊姊!」院童們熟稔的和她打招呼。

「好,乖。」惟婕親切的和他們寒暄幾句。

「惟婕,妳怎麼來了?」關母說著。她們正在整理剛收到的舊衣

物。

惟婕也動手幫著摺疊已分類好的衣物。

「乾媽,潘老先生他有沒有提起要賣地、房子的事?」惟婕問道



「沒有。他怎會賣掉嘛?他常說要把那塊地和房子捐給育幼院住

。不信,妳可以問這裏的修女,他和院長談過土地和房子過戶的事。

」關母談到這事也不禁感到遺憾。

「乾媽,妳怎麼連提也沒提嘛?」惟婕反倒怪起她。

「怎麼啦?看妳面色凝重的。」

惟婕將程偉提到的那通電話和警方調查結果,說給她們聽。

之後,惟婕問了院長,有無文件可以證明潘老先生捐地和房子的

口頭,或是任何簽名字據。

「有。一個代書寫了有關土地和房子的簽約書,我簽了名,潘老

先生也簽了,只等辦完過戶手續,就完成移轉。」院長回答道。

「這名代書沒與妳聯繫嗎?」惟婕更可以確定潘老先生找她是要

拿回文件。

院長搖頭。「潘老先生死後,我想過戶手續也沒辦法辦理了,所

以沒有提起。」對於潘老先生的死感到欷吁不已,沒想到會有人加害

他。

惟婕在回去事務所的路上,腦中不停地運轉,想確切抓住每一個

疑竇,有可能是出在代書那個人的問題,他的職業道德令人起疑。

惟婕一踏進事務所,就看見程偉神色凝重的朝她走來。

「惟婕,方至中出事了,他身中兩槍,送到醫院急救中……」程

偉才剛掛上王光雄的電

惟婕全身血液頓時凝住,臉上血色刷白了的,腦袋一片轟然

她也不知怎麼到醫院的,讓程偉拉著她上車,拖著下車到急診室

詢問。

她是慌亂、恐懼交集地六神無主。

她看見王光雄走過來。「趙律師,程律師。」

「至中他現在情況怎麼樣?」惟婕心焦的抓住他的手。

「惟婕……」程偉安撫的拍拍她的手。

「光雄,他們是……?」聞訊趕來的方爸和方母。季翔人在墾丁

,已聯絡上他了。至剛那兒,大成會轉告他。

「趙律師和程律師。他們是至中的爸媽。」光雄介紹他們互相認

識。

惟婕沒想到,竟會在這種氣氛下和至中的爸媽見面。她微微一驚

,她認得至中的爸爸──方學維法官。至中沒說他父親是位法官。

「伯父、伯母你們好。」惟婕迎上他們感激的面容。

程偉沒有留下來陪她,歉意地向至中的爸媽表明另有要事要告退

,他先行離去。

在等候的時刻,是沉寂得令人有窒息的感覺。

當手術房的門打開,醫生和護士們推著病床出來。

「醫生……?」方母顫抖的發不出聲音。

「子彈已取出,但還仍需觀察。」醫生說著,接著又說:「下次

出任務支援時,最好能穿上防彈背心,這一次令郎命大,兩槍均是從

背後中槍,沒有傷及背椎和其他要害。」他的言語中,也透露出警方

在安全措施方面的缺乏。

方母淚眼斑斑的望著面無血色的至中,「你還說記得我的叮嚀…

…」疼惜憐愛的撫著他的臉頰。

惟婕悲從中來,將方才欲哭無淚的緊繃和無力感發洩出來。她掩

著面對著牆壁做無聲的哭泣,她還能忽略心中對至中的愛嗎?

至中已被推進加護病房觀察。

惟婕感到肩膀有著一雙手重壓的力道,她微怔的抬頭一看,是至

中的父親,迎上他安慰的暖暖眼眸。

「好了,孩子,別哭了,至中他已脫離險境了,他會好起來的。

」在方爸的心裏想著的,是至中難掩的悵然失落之神情,原來和這位

趙律師有關連。

光雄急著回局裏,報告至中已脫離險境的消息,便向他們告辭。

不久,唐氏夫婦和采菲也趕來了。

他們在病房外守著,等至中清醒。

第七章

至中在清醒時,至剛也已趕到醫院。

惟婕終於見到方至剛了。

方家三兄弟個個有特質,妹妹方天羽遺傳自母親的容貌,是個美

麗的少婦。

至中清醒時,很驚訝惟婕在他眼前。

在他那些同事陸續來看他時,他的眼睛視線未曾離開她,有著疑

惑和驚喜,他想聽到她的回答。

好不容易他們離開了,至剛也趕來醫院探視他,他看著惟婕離開

病房,想開口叫她不要離開他身邊。

至剛當然了解他眼中的含情脈脈,輕咳了一聲。說著:「要不要

我去追她回來?」

「二哥,她是你的女朋友?」天羽眼睛內閃著一抹曖昧、有趣的

光芒

「饒了我吧!她是一個朋友……她是律師,在一樁命案中認識的

。沒有什麼的。」至中撇撇唇輕笑一聲。在還沒有得到她的回答前,

他不敢確定,因為他害怕失望的滋味。

方母疑惑地望著至中。

方爸湊近在她身邊說悄悄話,方母明白地眼睛亮了起來。

「老大,你這麼趕回來,什麼時候回去?」方爸說著。

「明天吧!晚上我來陪至中,你們先回去吧!」至剛本想抽個空

看宣岑,但看到爸媽都露出疲憊的模樣,他不忍心讓他們徹夜不睡。

季翔也才剛走而已,他連夜又趕回墾丁。他是帶著學員移師南下,做

現場潛水訓練。

「好吧!明天我早點來和你交班,你可以睡個覺再回台中。你什

麼時候起程到澳洲?」方母成全他的貼心。

「後天就走。」至剛說著,他們到那兒後,得先觀看那裏是何種

地形最多,在國外不比在國內熟悉路段,國外皆有高難度的路段。

他們才剛走,惟婕便折返回病房。她一直站在病房外。

「惟婕──妳不是回去了?」至中臉上盡是掩不住的喜形於色。

「我是要回去,我打電話請我乾姊來接我。」惟婕莫測高深的淺

淺一笑,看著至剛。

「剛才我該煩請我妹夫載妳回去的。」至中一顆心似乎又沉下去

了。

「不必麻煩。」惟婕說著,坐在床沿上。

至剛嗯哼的咳了一聲,說著:「我還沒吃晚餐,我想不介意我到

外面吃個便餐吧?」他不便打擾他們的談話。然後走出去了。

病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兩人的視線交纏在一起,都沒有開口說

話。

片刻,至中開口了。「為什麼?」露出一抹硬擠出的笑容。

惟婕和她的另一個自我在交戰。她垂下眼臉再掀起,有著一絲不

確定的進退兩難,她開口說了:「你的追求還算數?抑或是你已收回

去了?」力持鎮定地撇開緊張不安,他的答覆隨時會讓她有兩極化的

情緒激動。

至中瞪著她,心臟差點停止跳動,他想他嚐到休克是何種滋味了

。「為什麼?」他又重複著問著。

惟婕的淚水決堤而出,「為什麼?因為我……我害怕死亡會剝奪

我的一切,我的愛、我的靈魂、我的心,但我更害怕死神在我還沒告

訴你……就……」她已泣不成聲地急欲表達她的感情。

至中雙手捧起她淚眼婆娑的臉,無限深情的眼眸望進她眼中。「

惟婕,不管你要告訴我的是什麼,一旦我說出的話,是不會再收回來

的。我愛妳,惟婕。不管妳接不接受,我都不會改變心意。」

「我不准你再收回。」惟婕含著淚說著。

「妳還沒告訴我妳要說的?」至中凝住她的眼睛,不容她逃避。

「我愛你。」惟婕不再逃避了。

至中親觸了她的唇片一下,然後離開她的唇。「我暫時忍一忍,

免得呼吸不順暢,讓護士以為我休克。」

惟婕一臉嬌羞地瞪著他。病房內洋溢著濃情蜜意。

敲門聲響起時,惟婕輕叫了一聲,她差點忘了宣岑要來接她。

她走去開門。

「妳來啦!」惟婕說著。方至剛怎麼還不回來?「進來嘛!讓妳

見見一個人。」她拉著宣岑進來。

惟婕朝至中笑了一下,再看宣岑,說著:「至中,她是我乾姊,

關宣岑……」她尚未說完,但見至中滿眼驚訝的眼色,似乎見到了鬼

魂似的,張眼瞪著宣岑。

「關宣岑……她就是關宣岑。」因太激動,至中的胸口痛了起來

。傷口正是子彈從背後射入胸膛的,距心臟只有一公分之差。

惟婕和宣岑面面相覷,不解的看他激動的反應。

惟婕正欲開口,又響起敲門聲。惟婕猜應該是方至剛。她打開門



宣岑也回頭了。這一看──

「宣岑!」至剛先喊出來的。

「至剛?」宣岑不解的看他。

至中是看得一頭霧水。大哥口口聲聲說不是關宣岑,卻看他喊得

這麼順口又熟稔,眼光未曾離開她的。好小子──可真詐,把家人唬

得一愣一愣的,看他如何解釋?

「老大,妳不介紹嗎?」至中說著。

至剛衝他一笑。拉著宣岑看著她說:「宣岑,方至中,我們家老

二。」

「你弟弟?惟婕,這是怎麼一回事?」宣岑有些迷糊了。

惟婕聳聳肩,她自己也一團迷糊,看向至中。「至中,你沒見過

宣岑嗎?我還以為妳會很驚訝,誰想到你的反應這麼激動駭人,我還

以為聽錯了「方至剛」這個名字呢!」她又將那天宣岑被拷問的情形

說出來。

「妳卻沒告訴我?噢!我明白了,原來讓妳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的男人是……」宣岑的視線落在至中身上,難怪惟婕會失了魂的像另

外一個人。

惟婕瞟她一眼,輕捶打她的頭。「討厭!妳亂瞎說什麼?」

兩個男人看著兩個女人邊說、邊扯、邊笑的,都快將秘密抖光了



至剛拉著宣岑往病房外走。

他們兄弟兩人取得共識──保密,互不洩底。

惟婕和宣岑直到深夜十二點,才由至剛送回家。

﹡ ﹡ ﹡

至剛和他那些賽車工作室的夥伴們起程到澳洲了。

至中傷未癒仍在醫院。

季翔也結束潛水訓練,帶學員回台北。他和俱樂部三名潛水教練

,相約到阿堂的PUB。

這回他們到南部去,發現了南部天候適合冬季潛水,且更適合現

場潛水訓練。

因為阿堂邀請入夥,擬在日本開潛水服務中心,季翔在心中有了

個譜。他提出合夥開一個潛水度假村,在北部和南部成立兩個潛水活

動據點。

這個構想獲得他們的支持,四個人均有默契,對潛水有著更大的

期許和發展空閒。

他們口頭上的答應合夥,詳細的合夥契約書、章程內容有待細細

研究。

阿堂正從外面進來。他們正要離開,已從座椅上起來。

「嗨!」阿堂和他們不熟稔的打招呼。

「這家PUB的老闆,簡明堂,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阿堂。」季

翔介紹他們互相認識。

寒暄了幾句,他們便離去了。

阿堂留下季翔。

「你知道我剛剛去哪裏?」阿堂說著。

季翔唔了一聲。

「我送采菲回去。」

「采菲──?」季翔已多天沒看到她的人影。

「你知道她跟誰在一起嗎?文冠輝,那種女人一見就會黏上去的

男人。」阿堂自慚比不上他說的那個男人。

「文冠輝。她怎麼會跟他……?」季翔說著,轉身就想離開,回

去找采菲問個清楚。

阿堂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帶上吧台的高腳椅上。

「小季,別像個吃醋的丈夫,否則我還真以為你是。放心啦!我

親自把她載回去的,交到天羽手中,她會照顧采菲的。」

「她醉了?那小子把她灌醉?」季翔還是搞不清楚,采菲怎會看

上那種花花公子型的男人?文冠輝的身上就像塗上了蜂蜜般,女人見

了就主動投懷送抱,在小學時代有「情聖」的封號。

他們當時都是愛好潛水,在學校又是同一個社團,出了社會後,

在不同的潛水社擔任教練。帶潛水旅遊團出國時,常會不期而遇,畢

竟不是相交深厚的朋友,且他那些朋友圈的浪蕩、風塵逢場,是他所

鄙視的作風。對他們只是客套和疏遠的態度,點頭打招呼就帶過去,

沒有寒暄。

「她還很聰明,選擇在這裏喝酒、跳舞。」阿堂說著,他看一眼

心思飄遠的季翔,他用手肘輕推,不耐煩的口吻:「小季,回神。如

何?你考慮的結果?小媚她也準備回日本了。」他並不知道小媚和季

翔已攤牌說再見了。

季翔聽到他說的最後一句,表情很是詫異。他以為蘇媚會將他的

決定告訴阿堂的,他對她的辯解人意心領了,懷著一份歉疚的心。

「阿堂,很抱歉,我不能答應你。因為我和他們打算合夥,考量

的結果我只好婉拒你的美意。」季翔委婉說著想在國內帶動潛水熱潮

,拓展國內潛水活動和旅遊觀光事業的配合,讓國外觀光旅客對國內

的旅遊活動,更多一項選擇。

阿堂諒解的點頭。「那小媚她……你打算怎麼跟她說?她一心期

待能和你,在日本有共同的理想和事業,她都做好了準備。」

短暫的沉默,季翔不知該如何從頭說起,才能讓阿堂明瞭他和蘇

媚之間的事。

阿堂困惑、疑慮的眼睛盯著他,說著:「你已告訴她了?」

「阿堂,你不了解的,我……我只能對她說抱歉,真的。」

阿堂露出凶狠狀瞪著他。「事到如今你才說這種話,在一起都一

年了,你可真狠心、無情又無意,你和文冠輝那種人沒兩樣嘛!」他

愈說愈憤慨。

「我不是。我沒有欺騙她什麼──」季翔也被他惹惱了。

「沒有?她愛你,付出感情,不是欺騙是什麼?」阿堂掀起他的

領子扯著,又推開他放下。音量太高含著怒意,引來客人的側目。「

出來!」說著。他旋過椅子,然後走下來。

季翔喝完他那杯,從高腳椅上下來,跟在他後面,走出PUB。

「說說看,你有什麼理由可以逃過我的拳頭?我是要為小媚討回

一點顏面。」阿堂斜倚在車門邊,厲聲說著。

「阿堂,你未免太小題大作了,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感情之事

不是你的管轄區域。」季翔瞇著眼,雙手扠著腰。

「如果以後還想做個朋友,我需要理由,來選擇我們的友誼能不

能繼續。」

「因為她是你表妹嗎?蘇媚她已能接受我不能愛她的事實。事實

上,我一直是把她當成朋友,從沒有對她承諾過,或是和她發展成為

情侶的關係,她很明白的。」季翔實在不願說出傷害蘇媚的事,但他

和阿堂的友誼,不能就因此斷絕的。

他委婉地敘述著一年來,和蘇媚相處在一起的情形,讓阿堂明白

他無心要傷害和欺騙她的感情。

「你從未對她動情,接受她的感情?」阿堂沒想到蘇媚一直是單

方面的在付出,卻從未想要證實自己的感情是否有結果。她母親也正

是他的阿姨是傳統守舊的女性觀念,在無形之中教育了蘇媚對感情的

執著、不悔,只是在今日的男女感情這般複雜的時代,是一種盲目的

錯愛。她母親一直在為婚姻努力、默默付出和等待丈夫的心,卻始終

看不到、得不到應有的幸福和報償。

阿堂了解的釋然了不少。他定定的看著季翔良久,說著:「為什

麼?相處一起一年……為什麼?」

「我向她解釋過了,我沒有必要回答你。」季翔規避他投來的眼

光。

阿堂突然恍然大悟的,衝口就說著:「是采菲,一直是她,對不

對?在你心中一直愛著的是采菲。」他怎麼沒從季翔的言語態度上看

出呢?

季翔撇撇唇,眼睛對上他的,黯然神傷的眸子說盡了無奈和挫敗

感。

「沒錯,只是最近才發現自己的心,自己的眼光一直在追隨著她

的身影,卻不自知……」他深吸著氣再吐出來,連日來的陰鬱似要吐

訴出來。

阿堂感到有一絲的納悶和困惑,但他說不上來。他記起采菲對他

說她和季翔是兄妹、朋友般的感情,可是在她臉上,似乎捕捉到一種

……淒然苦笑,憂鬱的眼神。

這兩人的似有心似無意,似無心似有意,讓阿堂也墜入雲霧迷離

中。雖然蘇媚得不到季翔的愛和心,但他更希望見到季翔的愛情有所

依。他樂見季翔追逐采菲的心因而能網住她的

﹡ ﹡ ﹡

一整晚,季翔守在床邊,看了一晚已成癡迷的采菲而不忍叫醒她



當白晝來臨,地板上煙灰缸的煙蒂殘煙裊裊。季翔坐在地板上,

將他吸的最後一根煙丟進煙灰缸中捻熄。

他一夜未眠。

起身走向落地窗,打開窗簾,打開窗子,讓清晨冬天的冷風灌進

室內,清醒清醒他的頭,發漲的頭。

采菲感到一股冷風充滿室內,涼颼颼的,她的睡意全消,惺松的

揉著眼睛,正欲推開毛毯下床。

她看到佇立在落地窗前的背影,蹙緊眉頭不悅的說著:「我就奇

怪,屋間怎會冷颼颼的?原來是你打開的,快關上,我怕冷。」她瞥

到了地板上的煙灰缸,她驚愕的瞪著他的背影,她推開毛毯下床,疾

步走向他。

「季翔……你有心事?」

季翔旋身面向她,看著她已成癡迷的臉,她總算注意到他了。「

妳關心?」

她不解他為何這麼問?她只能點頭表示。

季翔雙手爬梳頭髮,不知該拿她如何?

他想起尚未問她文冠輝的事情,他脫口就說著:「妳和文冠輝怎

麼搞在一起的?」語氣是責難的,眼神透露著嫌惡鄙夷。

「搞?」采菲臉上血色盡褪,受辱的激憤馬上爆發出來。「你把

我說成下三濫的女人嗎?」

「凡是跟文冠輝在一起的女人,不都是這種調調?妳什麼人不挑

偏挑上他,一個身上沾滿蜂蜜的男人,怎麼著?花蝴蝶也喜歡吃蜂蜜

?」季翔口不擇言的語無倫次。

「方季翔──你怎麼可以……」采菲被他不明就裏的態度氣得說

不出話來。

「是不是文冠輝挑起妳的反應?妳挑上他當妳的治療師,治療妳

的性冷感──」話才說完,一個巴掌聲,清脆的摑在季翔的左臉頰上

,火辣辣的一掌──

采菲想也不想,就揚起她的右手揮下去,當巴掌清脆有力的響起

時,她慌亂的收回手,後退著,驚恐的瞪視著他──

季翔伸手一把拉過她,往床上扔去,他的身軀壓著她欲起的軀體

,她的反抗引發他自制不住的奔騰激情,俯下頭狠狠攫住她欲張還罵

的嘴唇,當四片唇接觸時,一發不可收拾的吮吻纏綿著,直到兩人因

需要呼吸,氣喘吁吁的。

「文冠輝教妳的?把你教得這麼好。」季翔內心翻騰著愛恨糾纏

,他用力的捏著她的下巴,心有不甘和怨懟。文冠輝能撩撥采菲體內

的情慾反應,她的反應是狂野、激情的。

「你……」采菲氣得推開他,滾向另一側,渾身顫抖和方才的心

悸交集著,痛心的欲將眼淚逼出來。「你出去,你的驗證得到證明了

,我已不是性冷感的唐采菲,不勞你煩心我的伴侶會教我到什麼境界

。」

季翔自我嘲諷地掀著嘴角,原來她和文冠輝已是這麼親密的關係



他拖著一夜末睡的疲憊身子和撕爛的心,步伐沉重的走出采菲的

房間。

采菲抱著自己的身體,受屈辱的哭了起來,悽苦的把委屈化成眼

淚,滴滴淌下──

眼淚滑下面頰流至唇邊時,方才的吻更讓她心酸淒楚,季翔的吻

挑起她所有的反應,本能地有股催促的力量,任蟄伏已久的心底感情

,跟隨他的狂猛之吻奔放,迷失在他帶著魔法般的熱唇之中。

采菲的淚在回味美好的、忘情的那一吻中,落得更厲害了。

﹡ ﹡ ﹡

宣岑正和至剛通國際越洋電話,掩著話筒,使眼色朝站在她面前

的姊姊說著:「姊,妳可以站開點嗎?」耳朵邊聽至剛在說話。他的

一聲「我想妳」讓她回神過來,回答道:「我也是。你要掛斷了嗎?

記著連同我的份加把勁……」在一串的甜蜜柔情話話中,結束了熱線



宣岑沒有告訴他們是國際電話,媽媽這一星期來只是應一二句話

,她話到嘴邊,不該不該說?她看向姊姊,似乎和姊夫嘔氣的事暫拋

一邊,將注意力移轉到她身上來。姊在等至剛的出現,好評頭論足一

番。

宣岑看看牆上的鐘,十一點十分。惟婕從醫院回來了嗎?惟婕也

是瞞著媽媽出去的,她說不想再增加乾媽的心煩,等至中痊癒出院後

再行稟告。

宣岑知道,媽媽一定會反對惟婕和一個刑警來往,如果讓她知道

至中中槍躺在醫院,是說什麼都會反對的。

樓上突然傳來重物掉落地上的鏗鏘聲。

他們都受驚的嚇了一跳。沒有聲音了?是惟婕回來了?宣岑想著



「宣岑,妳去看看惟婕,什麼東西倒下來了?」關母說著。她不

知道惟婕不在家。

「噢!好。」宣岑應聲答道。怎麼沒聽見車子的聲音?惟婕現在

都是由至中的同事王光雄護送回來的。

她走出大門站在公寓門口。咦?門怎麼沒順手關上呢?太粗心大

意了,等會兒說說惟婕該注意門戶安全。

她上了樓,按了電鈴。等了一會兒還是沒開門。

「惟婕,開門哪!是我宣岑。媽媽要我上來,看看什麼東西倒下

來了?」

可能在洗澡嗎?聽不到電鈴聲?

她正要離開時,門打開了。她推開門進去。

「原來妳回來了,我……」邊說著,忽地,一個冰冷的手套從她

身後堵住她的嘴,抓住她的手臂,她驚恐的瞪著眼前的人,不──兩

個歹徒。門在身後重重關上了。

「現在怎麼處置這個女的?東西沒找到。」瘦高的歹徒說著。宣

岑眼前的歹徒,手上晃著一把短刀。

「東西沒得手,就被這女的撞見,我們的臉被她看見了。老闆不

會高興我們再殺掉一個人的。」身後的歹徒說著,聲音透者驚慌。將

她押進客廳。

「已經殺了一個,不,還有那隻狗,如果警方沒懸賞找尋那隻狗

,牠倒是一條可以賺錢的狗。好了,好了,都幹下去了,還在乎殺幾

個!做掉她──」他發出陰險的笑容,緩緩走近她。

不──她不能死啊!宣岑驚駭的搖晃著頭,扭動被扣住的手臂。

她想張口喊叫,卻被那隻手套緊緊捂住。她慌得既是害怕,又不甘就

這麼任人宰割,無助又憤怒……

「讓我瞧瞧。」他拍掉同夥的手套,說著。抬起她的下巴,「長

得其漂亮,可惜呀!紅顏美人多薄命,不過……在妳死前,讓妳先嚐

嚐天堂極樂世界的滋味,妳會死無遺憾的。」猥瑣的言詞,色迷迷的

眼神。

「不!」宣岑用盡最大的力氣,扯開嗓門叫著,同時踢他的要害

,趁身後的歹徒方才放鬆她手臂時,拿起几上的花瓶朝他扔擲,她衝

向玄關,離門口兩步之差。

這時宣平的喊聲在門外響起,「二姊!乾姊!」

宣岑心中一陣大喜,大叫了起來:「宣平,去報警!」她已拉開

裏面第一扇門,看見鐵門外的宣平,但她身後腰側一陣刺痛,抓著門

把的手頹然的鬆開了。

持刀的歹徒揪著她的頭髮,將她的身體旋向他面對著,口中罵著

:「臭姨子,妳會後悔的!」狠狠的又再刺進去,再拔出來,又再一

刀,殺得眼紅了。

「宣平,快……快逃……」宣岑孱弱的聲音喚著,她此刻懸念的

是宣平的安危,她的眼睛緩緩閉上,劇痛蔓延,侵襲她的感官知覺…



宣平當場愣住了,「二姊!」他眼睜睜看著二姊的面容頓時失去

血色,虛弱的呼喊著要他快逃,看著持刀的歹徒一刀、兩刀刺著。

「還不快抓那個小子。」持刀的歹徒朝同夥命令吆喝。

當門打開時,宣平拔腿就跑,高喊著救命,衝下樓時再次放聲大

叫,「救命呀!殺人哪!」

他的呼救聲,引來樓下的鄰居開窗探頭張望。

關母一聽到宣平的淒厲叫聲,心知不妙的匆匆跑出大門,宣珣、

宣玉也聞聲從房間跑出來。

兩個歹徒見情勢不妙,將宣岑拋下,衝下樓奪門跑出來,衝出人

群,慌張逃逸。

「抓住他們!」宣平在後面追著邊喊著。

但他們攔了一輛計程車,上了車逃逸無蹤。

宣平飛快地衝上二樓,「二姊!」見宣岑倒臥在門口。「快來人

哪!」呼叫著,將姊姊抱了起來。

關母一聽到宣平的哭喊聲,心臟急遽加快的,當看到滿身是血的

宣岑,「我的天!宣岑……」已是老淚縱橫的哭喊起來。

「二姊!」宣珣哇的哭了起來。

「宣岑……」宣玉不敢相信的淚流滿腮,喃喃自語著。

「快送到醫院急救。」有人恢復鎮靜的高喊著。

圍觀的人紛紛讓路,讓宣平抱她下來。

惟婕從車上下來,疾步衝向圍堵在公寓門口的人群。

王光雄也下了車,一探究竟。

當宣平抱著宣岑出來,惟婕驚叫了一聲。「宣岑!宣平,這裏發

生什麼事了?」

「有歹徒闖進妳的公寓,二姊她……」宣平噙著淚泣不成聲。

「快。快送她到醫院去。趙律師,麻煩妳報警。」光雄催促宣平

上車,又叮囑惟婕該做的事。

關母和宣珣上了車,隨他們到醫院。

﹡ ﹡ ﹡

宣岑被送進離家不遠的醫院急救中。

直到凌晨接近一點時才動完手術,已送至加護病房。

光雄一直待在醫院,取得醫生開的證明,他才離開回到警局報告

,連同宣平在醫院講述的發生原因和經過情形,做一個簡易的筆錄,

一併交給警局。

更深入的案發情形,還有待關宣岑清醒後再做筆錄。

他去了警局後又到醫院找至中,告訴他又一起事件發生。

「關宣岑?我的天!她人現在怎麼樣了?」至中的傷口因這一激

動痛了起來,他悶哼的咬著牙。

「她身中四刀,有兩刀刺得很深,是要害。歹徒欲置她於死地,

因她和她弟弟都看見他們的臉孔,他們才出此下策。」光雄說著。他

知道關宣岑是至剛的女友。

「該死!」至中無助的吶喊著。萬一宣岑她……大哥他會痛不欲

生的,他看得出來他們兩人非常深愛著對方。

對!叫大哥回來,賽車比賽固然重要,但有什麼比失去心愛的人

更痛持的呢?

「光雄,你請關宣平到警局指認了嗎?」至中說著。

「我已請他明天到警局一趟,如果是有前科的歹徒,應該會指認

出來。」光雄說道,突然想到在現場做例行檢查時的一些疑點。「對

了,根據現場的情況和財物並無損失來看,我的推測是──歹徒在翻

找某個特定物,在進行時被關宣岑撞見了。」

「你的意思是,惟婕在家中有他們要的東西?」至中大膽推理假

設。他們是觀察惟婕的行蹤許久,發現到她這些天的晚歸,才想出闖

空門的計謀來。「惟婕的人呢?」他難以想像若是惟婕闖進去,那她

的下場會是和宣岑一樣,他起了一陣戰慄。

「在醫院陪她乾媽。」光雄說著。他離開時,在醫院急診室的入

口處碰見她。

「麻煩告訴組長,多派些人保護關家的安全。」至中擔心歹徒會

折返。

「我會的。好了,我要回去了,有什麼重大發現,再告訴你。」

光雄說著,然後離開。

第二天,至中打了國際電話給在澳洲的至剛,但他已外出,直到

下午時才找到他。

「老大,放下賽車的事,宣岑正在危急中……」至中急切的說著



「老二,你別嚇我。宣岑發生了什麼事?」一聽到宣岑危急,至

剛心焦如焚的不安著。

「昨晚歹徒闖入惟婕屋中,被宣岑撞見了,她身中四刀,兩刀是

要害,已動完手術……仍在加護病房觀察,尚未清醒……」至中將大

略情形敘述一遍。

「宣岑……」在一端的至剛痛苦的閉著眼睛,張開眼睛時閃著淚

光,「惟婕……她呢?她有沒有傷到?」說著。希望至少有一人平安

無事。

「沒有,她沒事。」至中聽著他關心的詢問,感到心中充滿溫暖

,他大哥不忘體恤關懷其他人。

「那就好。我搭下一班飛機,我會直接去醫院。」至剛此刻的心

已飛出好幾哩外,恨不得現在就在宣岑身旁。

至中告訴他醫院的地址,然後掛斷了。

至中一掛上電話,懇求護士讓他外出一個小時,理由是女朋友正

在病危,無論如何都得出去探視她。護士通情理的准他外出。

他先到事務所找惟婕,兩人一起到醫院探望宣岑。

﹡ ﹡ ﹡

至剛風塵僕僕的趕回台北,他沒有回家就先到醫院。

他將至中告訴他的情形,大略地向大成他們明示。如果他沒有趕

回澳洲及時參加比賽,他讓小飛和另一個新加入的夥伴代替他為一組

。帶著他們祈求宣岑平安的祝福,趕回台北。

到了醫院,他在櫃檯服務處詢問一名行政護士。

「關小姐已脫離險境,但仍尚未清醒。她的病房是三A一二號房

,你從右側的樓梯上去可以找到。」護士說著。

至剛謝過她。知道宣岑已脫離險境,他鬆了一口氣。

他上了樓。

到達三樓時,一排的長廊上,他搜尋著病房號碼。

當他看見三A一二的號碼牌時,從那間病房走出兩位女士,一個

較年長,另一個是少婦。她們的談話在和他擦肩而過時,傳入他的耳

裏,他不由得駐足聆聽。

「我還以為會看見那個賽車手,卻不見他來探視宣岑,看宣岑報

社那個湯總編,寸步不離的守著她,深情的眼光不曾移開……」宣玉

眼中浮現湯懷仁的癡情,握著宣岑的手,完全忘我的眼中只有宣岑一

人。

「等宣岑清醒再告訴她,陪伴在她身邊的是一個可靠的男人,而

不是到現在還看不到人影的方至剛,太令人失望了……」關母埋怨的

說著。

她們兩人的談話漸漸隱去,消失在長廊。

至剛差不多已猜出──年長者是宣岑的母親,另一位少婦是宣岑

的姊姊。

她們的談話,讓至剛自覺慚愧和歉疚。

湯總編──湯懷仁,宣岑的頂頭上司。他愛宣岑?宣岑為何沒提

起過?

身中又響起那句:湯總編寸步不離守著她……湯懷仁在病房裏頭



至剛站在病房門前,裹足不前。他害怕會看到湯懷仁在宣岑病床

前的深情目光,他會覺得自己才是闖入者。

想見她的心是如此堅決,想擁她在懷裏,問她害不害怕?痛不痛



他覺得像個偷窺者,手竟顫抖的出其的輕,他打開門。

「宣岑,別怕,我在這裏,等妳清醒,我會將埋藏多年的深情向

妳坦承,我是那麼地愛妳……」湯懷仁握著宣岑仍無知覺的手,舉在

面頰上摩挲著,呢喃訴說著對她的愛。渾然不知背後有一雙痛苦的眼

眸看著這一幕。

至剛關上門,疾步離開,耳中一直回響著病房內湯懷仁的呢喃愛

語。

他不知如何走出醫院的?腦中一直浮現那一幕情景,坐上計程車

,他直奔桃園國際機場,畫了位,他只想快逃離。他自認不屬於宣岑

世界裏的人,有個男人愛她愛了許多年,她應該屬於他安全的臂膀裏

,而不是他這個什麼都不能給她的人?

他為什麼沒看清──他和宣岑是不同世界的人?宣岑應該有個好

男人來愛她、呵護她,給她一個安逸舒適的家,那兒才是她的歸宿。

他呢?一個以賽車為夢想的人,哪兒有賽車他就到哪兒,在比賽時有

很多的變數、情緒化和狀況出現,常常安全令人堪憂……他真的能給

宣岑一個安定的家嗎?

至剛自責太深了,以至於想得太偏遠及鑽牛角尖。

在飛機上,他滿心愁苦的想著未來,臉頰貼在冰涼的窗子上,腦

子不斷重複著打擊他內心的話語,他自責太深仍不能釋懷。

為了宣岑的未來和幸福,他能拋下對她的愛,來成全她日後的幸

福嗎?

至剛的心掠過一陣尖銳的酸楚,心中一片紊亂。有生以來,面臨

著最困難的抉擇,原來愛一個人,也能這麼地椎心刺骨。

﹡ ﹡ ﹡

惟婕接到乾媽說宣岑已清醒的電話,她急急趕到醫院。

她原以為會看見方至剛。

湯懷仁在宣岑清醒後,離開病房了。

「宣岑,湯總編對妳用情很深喔!他只有在上班時間沒有辦法守

著妳,但其他時間,他一直沒離開喔!像他這樣的好男人哪裏找?」

宣玉讚賞的口吻說著。

關母附和的點頭,示意她也贊同他。她很滿意他的真誠。

宣岑虛弱的沒應聲搭腔,只是搖搖頭。當她從麻醉藥的藥性消失

清醒後,湯懷仁寫滿愛意的眼眸一直不曾移開,她努力的迴避著,對

他只有萬分的抱歉,她心中全部的愛,都給了遠在澳洲的至剛。

「那個方至剛倒是不見人影,說說看,有哪個男人在女朋友危急

時,連看也沒來看一眼的?這種男人不要也好,免得婚後生個孩子,

上哪兒找人?」宣玉愈說愈生氣。

宣岑無奈她笑了笑。「他人在澳洲,明天有賽程。」

「比賽有妳重要?」宣玉瞪著她。

「妳不懂的。」何必跟她說這麼多──對她來講是廢話的事?

「宣岑,宣玉說的沒錯。當妳最需要他的時候,他竟丟下妳一個

人獨自承受痛苦,在生死邊緣徘徊……」關母不諒解地對事和對人有

幾分怒氣。

「媽!妳錯了,我不是一個人,我連他的愛一起注入生死的掙扎

。因為我知道,他會教我別放棄為自己的生命加油,有太多的理由讓

我活下去……」是的,活下去的理由太多了。活著一天,就多編織一

點夢。生活就變得好美麗。

宣玉嗤之以鼻,冷哼的說著:「妳都幾歲了?還相信那種虛無縹

紗、如塵埃被風吹就消失的虛幻愛情。關宣岑小姐,妳在社會上都這

麼久了,又不是剛踏出校園的清純少女,作夢的年紀。回歸生活的現

實吧!女人不就是在愛情和麵包中掙扎做選擇?當然兩者兼有是更好

的。」

「就像妳嗎?」宣岑幽深的眸子沒有一絲光彩,幽然地嘆息著。

「妳比我更有抓住更多幸福的機會。想想妳身邊的湯總編,睜大

眼睛,看看他對妳的呵護、深情,妳的幸福是唾手可得的。」

「他只是我的上司,我對他沒有一絲愛情可言。」

「感情可以慢慢培養,日久會讓妳愛上他的。」關母插了進來。

她打從心眼底就喜歡他,是她心目中女婿的人選。

「五年的日子夠不夠久?還要再加五年嗎?」

「妳這孩子眼睛瞎了嗎?」關母有幾分氣惱和斥責。

「媽,我會帶至剛讓妳看看的,到時,妳再告訴我妳對他的評論

,好嗎?」

關母不予置評的沒有表示意見。

待她們離去後,在一旁一直不敢搭腔的惟婕,才開口說話。

「至中打過電話給至剛了,他說會搭下一班飛機。看看時間,早

都該到了的才對。」惟婕希望能讓宣岑好過一點。方才她一直想插嘴

幫至剛說話,卻怕乾媽會移轉話題到她身上。昨天在這裏,至中碰見

了乾媽,她急急的說他是警察,可是乾媽的眼睛一直在觀察,似乎察

覺到了什麼。

「至剛?不可能的,明天就是賽程的第一天,他不會放棄比賽的

。」宣岑雖然是這麼說,在心底何不希望他就在她身旁?心頭襲上了

淡淡的愁緒。

惟婕正想安慰她,門外輕輕的響起敲門聲。她走去開門。

「至中?」他身後是光雄。

至中進來,張眼看不到至剛的人影。「至剛人呢?」

「我才要問妳。」惟婕反責怪他。

「他說會搭下一班飛機,直接到醫院來的。」至中也不知道出什

麼差錯了。

「或許沒有趕搭上,我不怪他。明天他有賽程,實在不該告訴他

我被襲擊的事,希望不會影響到他的情緒。」宣岑諒解的說道,知道

至剛有這份心意就可以了。他一定在那頭心急如焚的想趕回來,她怎

能加重他的負擔呢?

「妳能體諒就好。等他回來,妳再索求他的吻和擁抱,我不能代

替他傳達心意給妳。」至中眼中閃動促狹的光彩,朝她眨眼。

宣岑被他逗笑的眸中晶瑩點點,巧笑嫣然的,在原無血色的雙頰

上,平添了一抹酡紅。

光雄出神地看呆了,心神動搖的喃喃自語著:「美得今人難以言

喻。」眼中閃著愛慕動容的神采。

「光雄,回神哪!她是別人的,你別陷入癡迷。」至中拍拍他的

肩大笑著。

宣岑紅著臉輕啐說道:「看你,害得他一臉窘相。」

她這一點破,光雄更是一臉困窘。

惟婕輕嘆著氣,搖搖頭。「拜託!別再加進一個愛慕者,這幾天

,石瑞明是茶不思、飯不想的,打擊太大了。」

宣岑聽聞之下,她只能對他說抱歉,謝謝他的愛了。

第八章

方家的餐桌上,不知在何時瀰漫著一種今人窒息、無法喘息的緊

張氣氛。

太安靜了。暴風雨來臨前的徵兆。

采菲自從上星期和季翔鬧得不愉快,她是盡可能避開他。其實她

不必刻意,季翔似乎也和她一樣不願意碰到面。昨天晚上在前院,她

剛停好車,他也正好回來。兩人相見,比陌生人還更陌生,他不發一

語,沒有看她一眼,她想道聲晚安的話急忙收回,睹氣的轉過身,任

苦澀吞噬她的心痛。

采菲默默收拾她的餐盤和杯子,隨即站起來,「我吃飽了。」正

轉過身去。

「采菲!」方母喚出聲,她已經隱忍很久了,她以為會見到采菲

和季翔圓滿的結果,豈料竟是這種冷冰冰的氣氛。她想問季翔,卻找

不到他的人影,每天早出晚歸的。

采菲面對方母。「什麼事?」她真希望這張勉強擠出的笑容能瞞

過去。

「妳在忙什麼,每天都這麼晚回家?方媽媽可不希望妳出什麼意

外?」方母很少這樣探問她,那是因為她身邊有季翔在看著她,讓人

放心不少。

「我知道。」采菲迎上她關懷的暖暖眼色,有股衝動想哭訴內心

的委屈。

季翔起身的聲音,驚擾他鄰座的方爸,方爸抬眼看他。

「老二,你這幾天都喝醉回來嗎?我好幾盆盆景被你的車撞翻了

。」話中是不悅帶責備的口吻。

「對不起!我和幾位友人正籌畫一個合夥事業,正有興致嘛!難

免多喝了幾杯。」季翔這些天都在阿堂的PUB,因為阿堂的經驗豐

富,便請教了他開設潛水度假材的一些有關資料,及設備的如何充足

和改善。

「方爸,方媽,我要上班了。」采菲倉卒說著。沒有等他們應聲

,跳出餐廳不願聽見季翔說著他對潛水的夢,和想一展抱負的事業。

「采菲這孩子是怎麼了?季翔,是不是你欺負她了?」方爸目光

如炬的直視進他的眼

「爸!別用那眼光審判我。我早出晚歸的,哪有閒情、時間惹她

?」季翔不願讓家人知道他和采菲之間發生的不愉快。

「季翔,照這麼說,采菲說的是真的嘍?」克亞在聽他說出開設

度假村一事,才想起采菲曾提到過。

「采菲她說什麼?」季翔蹙著眉頭。采菲知道什麼?

「她說你和阿堂準備在日本,合夥開潛水商店。」克亞說著。

「老二,你怎麼到現在才提出來?到日本?一定要到日本去開設

什麼商店嗎?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方母語中是帶著不贊同

的意見。

「我從沒說要到日本,阿堂邀我合夥是沒錯,但我沒答應他。」

老天!阿堂什麼時候告訴采菲的?他的嘴巴可真快。

「那……度假村一事……?」克亞被弄迷糊了。

「那是阿堂給我的靈感、點子。我想和友人合夥在北部和南部,

擬開設專供潛水活動的度假村,想著要在北國求發展,還不如留在國

內。」季翔說著。

「你的日本女朋友也決定留下來?」克亞試探的口吻說著。

季翔愣了一會兒,才明白他指的是蘇媚。「蘇媚回日本去了。」

奇了,跟他有什麼關係嗎?克亞從不探問的。

「為什麼?」克亞沒頭沒腦又問,一臉詫異的表情。

「什麼為什麼?」季翔反被他弄胡塗了。

天羽從浴室出來,聽到他們兩人在「什麼」和「為什麼」之間打

冉著。「喂!打啞謎嗎?」

「她既是你的女朋友,怎沒留下幫你打點?」克亞明白說了。為

了采菲,他想知道他們的關係,是不是會結婚?

方母盯著季翔,看他會不會說出──他其實愛的人是采菲?

「她從來就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比較談得來的好朋友。」季翔

略過和她攤牌的事不談。

克亞突然大笑了起來,還邊拍桌子,口中唸著,「我的天,我的

天」久久不能自己。

「唐克亞!」天羽瞪著他。

「沒事,沒事。我只是想到有個丫頭,對我哭訴她愛的人被搶走

了,哭得好傷心、好難過……哈!原來是個誤會,白流那一大缸的眼

淚。」克亞話中有意的,笑著輕嘆了起來。

「誰啊?」天羽心中有點吃味,亂不是味道的。她最近疑心病太

重了,她自己知道,可是就是沒來由的。最近公司新進三位女職員,

是既年輕又貌美如花,她沒來由的嫉妒她們的年輕。由於她們是拉廣

告業務的,常進出業務部經理室,她就多疑的看著錶,數著她們在裏

面逗留的時間。她真的以為自己有毛病快瘋掉了。

克亞沒有回答天羽。莫測高深神秘似地一笑。「爸,媽,采菲最

近忙什麼?你們知道嗎?」眼睛掃向季翔。

「忙什麼?」方母說著。

「學潛水。」克亞回答時是看著季翔說著。

季翔太驚訝了,愕然的睜著眼睛,有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為什

麼?」自語著。

「采菲學潛水幹什麼?她不是對海有恐懼症?」天羽不解的嚷了

起來。難怪還沒到下班時間,就不見她的人。

「采菲怕海?」季翔更是訝然,驚駭的表情瞪著他們,似乎他們

都知道,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你們沒告訴我?」原來采菲不肯跟

他下水游泳、浮潛是有原因的。在那一場意外事件中,剝奪的不僅是

她的夢想,海洋竟成了她的夢魘。

「季翔,采菲是為了你才去學潛水的。」克亞直勾勾地探進他的

眼裏,將采菲哭訴的情形說了出來。

「那個笨蛋,居然跑到別的潛水社……」季翔此時此刻的心是既

喜又氣惱,一顆心是雀躍萬分。

「不知誰才是笨蛋喔!」方爸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搖頭嘆氣



天羽突然叫了起來,似乎被克亞感染的,瞪著季翔,口中直嚷著

:「我的天,我的天……,小哥,你愛采菲,對不對?」

季翔一臉困窘,萬分尷尬,要在家人面前承認他愛采菲,實在太

難為情了。可是他還是忍不住要說。「對。拜託別洩我的底,我自己

親口告訴她,誰都不可以插手!」語氣是哀求也是威脅的。

他們欣然同意,一致贊成。

﹡ ﹡ ﹡

宣岑已出院半個月了。

關母堅持她等聖誕節過後再上班。已經是十二月下旬了,早就立

冬過了。

宣岑站在前院的小花園,看著絲絲細雨飄落在花菜上,天空是暗

沉的,灰濛濛一片,和她陰鬱的心情是一樣的。有一片刻,她陷入矇

矇朧朧的沉思中,一顆顆淚珠偷偷溜出眼眶,滑下面頰,她無語仰望

天,無言可訴一片心。空虛、惆悵、失落、迷偶、愁緒在啃噬著、包

圍著。她已無法再承受這種苦澀等待的日子,她一天天的虛弱、消瘦

和樵粹,只為等待朝也盼、暮也想的人。

細雨轉變成更大的雨滴飄飛、墜落著,她不禁打了個寒顫,攏緊

了外衣。

走進客廳,傳來收音機正播放著葉璦菱「點歌集」裏的歌曲──

「我這樣愛你錯了嗎?」

為什麼卻把心錯給了你

我這樣愛你錯了嗎?用盡我僅有的等待

換來的答案卻是無端的結束

我想你錯了嗎?

愛上你錯了嗎?

宣岑心中一慟,一陣酸楚撕扯、抽痛她的心,會嗎?會把心錯給

了至剛嗎?難道真的如詞中那一段「用盡我僅有的等待,換來的答案

卻是無端的結束」?

不──至剛不會這樣對她的。

她在心底呼喚著至剛的名字,淚在流,心在下雨……

中午,媽媽回來,帶吃的東西給她,她索然無味的只吃幾口,就

回房休息。

關母看著她含淚凝咽的面容,泛著一股沉重的愁苦,想問又無從

所問,這些天她日漸憔悴的臉龐,眼裏的落寞傷痛,誰都看得出。

宣岑腦中一直被那一段詞曲所困挺,既然至剛沒有一通電話,沒

有慰問,她何不自己去找他?如果要結束,也要給她一個完整的理由

,除非他說已不再愛她了。

﹡ ﹡ ﹡

宣岑沒有告訴任何人,她要上台中。

國光號的車抵達台中干城車站時,已是六點過十分。

外面竟然下著大雨。

下車時,她攏緊了外套,將兜帽往頭上一套,忍著在奔跑時肌肉

被扯動的痛楚,衝進候車站。

她招了一輛計程車,坐上車到至剛的修配廠。

當大成看見從計程車上下車的宣岑,他立刻迎上前去,替她擋雨

,攙扶她走進辦公室。

「老天,妳渾身濕透了?」大成替她脫下那身濕外套,拿起披在

椅背上的外套,讓她披上。

宣岑渾身起了一陣寒顫。

大成扶她坐在沙發上,再替她端一杯熱茶。

「大成,我要見至剛。」宣岑抬眼直視他。

大成被她眼中的愁苦震懾住。「宣岑,抱歉,回來後都沒有探望

妳的傷勢,傷口已經痊癒了嗎?」

「好多了,謝謝……大成,拜託!我想見至剛。」宣岑忍住欲決

堤的淚水,在眼眶裏凝聚著。

大成欲言又止,他真的很為難。至剛曾吩咐過,誰都不許告訴任

何找他的人,包括他的家人和宣岑──他受傷的事。

至剛在這次的賽程中表現得很反常,副駕駛的小飛說他完全變個

人似的,似乎受到了某種打擊,心思和意志完全失去控制。在經過特

殊路段陡坡時,撞上一棵大樹,車子也因引擎損毀而退出比賽。至剛

因衝撞的衝擊力大,左手嚴重骨折、肋骨也斷了兩根,小飛只受了點

輕傷,較無大礙,是不幸中的大幸。

大成正要開口,小飛進來了。也很詫異看到她。「宣岑?妳怎麼

來了?」

「她來找至剛。」大成說著。

小飛面有難色,囁嚅說著:「他不在這裏,他……」看著大成,

兩人互望一眼。

宣岑看他們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頭竄過一陣恐懼,駭人的表情瞪

著他們。「告訴我,是不是……至剛發生意外了?是不是?」她怎麼

會沒想到這一層呢?她太自私了,忙著顧影自憐,卻沒為他想過。至

剛一定是不想讓她知道,是的,一定是的。

心頭千愁萬緒全在此刻得到答案,陰霾掃去。

「至剛他……好吧!妳自己看看好了。」大成說著。他總覺得事

有蹊蹺,好好的一個人怎會突然變了人似的?當然是問不出原因的。

至剛一旦有心事,他是再怎麼憋死自己,也不會吭一句的。

﹡ ﹡ ﹡

至剛才從醫院剛回到公寓。

左手臂仍吊著三角巾支撐著,他坐下時還不敢太用力,以免胸前

肋骨受到震動,那會讓他抽痛的。

他瞪著小茶几上的電話,看了不下百次,他都隱忍著不去打,任

相思成河、成為巨流,在他胸間波濤洶湧。明亮的眼眸黯然失神地呆

滯、無神。

他失去賽車手應有的沉著、理智,他讓感情駕馭他的心,在比賽

的過程中,還拋不開那一幕情景的衝擊,佔去他的心思,他完全陷入

個人的迷思情霧中,耳中聽不進小飛指示路標的聲音和警告,終於鑄

成了遺憾……

他聽見鑰匙打開門的聲音。

是大成回來了吧?下班了嗎?今天沒加班嗎?

「大成……」他正起身,看見大成進門來了。當他看見身後進來

的宣岑時,他的表情凍住了。不假思索的衝口而出,「你帶她來幹什

麼?」尖銳不悅的厲聲怒斥。

宣岑見到他的喜悅之色,僵硬地凍結了。她看著他的目光,彷彿

極憎惡看見她。心頭千愁萬緒排山倒海而來。

大成對他突來的憤怒咆哮,十分震驚和不解,令人摸不清頭緒。

大成朝宣岑慘淡一笑,「他最近就是這樣,脾氣暴躁讓人難以親

近。」他看向至剛眉頭糾結說道。

「大成!」至剛瞪著他,肋骨因激動被扯痛著,他悶哼一聲,吸

著氣,胸膛急遽地起伏著。

宣岑驚呼一聲,這才看見他左手臂用三角巾吊著。方才進來時沒

有看見,被他披著的外套蓋住了。她急步走向他,「你受傷了?」

但至剛避著她,低咒一聲,掉頭走開,走進房間。

宣岑蹙起眉結,他這個態度傷害到她了。「大成,他怎麼受傷的

?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

「至剛他在第一天的賽程,撞斷了兩根肋骨和左手臂骨折,他不

准我們告訴任何人。他──似乎連帶的自尊心受損,不敢去面對。以

他的賽車經驗和沉著力,是不該發生這種錯誤的。」大成還是想不出

什麼因素,會讓至剛失去應有的水準。

宣岑臉色一暗,凝重的沉思著,會不會是至中的那通電話,讓他

失去鎮靜的定力?她慌亂了起來,他的憎惡眼神……他是在怪罪她嗎



「對不起!大成!我要和至剛談談。」宣岑歉意的說著。

大成點點頭。說著:「別被他那壞脾氣嚇走。」

宣岑點點頭。

大成走後,宣岑走進房間,走向至剛,凝眸直視他。

至剛抽煙的動作停了下來。皺著眉,起身。

宣岑揚起頭,被他的冷漠惹得怒氣上升。「告訴我。」

「告訴妳什麼?」至剛轉過身淡然地說。

「為什麼不來看我?」宣岑心裏一陣酸痛。

「妳不是看到了?我這個樣子怎麼去見妳?」至剛腦子裏,只迥

蕩著在醫院走廊聽到那些話,還有那幕今他心痛糾結的情景。

「我不在乎你會變成什麼樣子,但至少讓我知道你受傷了,害我

牽腸掛肚、心緒不寧的……」宣岑想傾吐的話欲一吐為快。

「我在乎──」至剛尖銳的語調打斷她,「如果我不是斷肋骨、

手臂骨折,而是跌到山溝死了……」深沉的痛苦在他臉上扭曲著。

「不要!」宣岑撲向他,緊緊抱住他,被他的話驚嚇的淚水泉湧

而出,「你怎麼可以嚇我……我不准你這樣嚇我……」

至剛緊閉著雙眼,克制自己不要擁抱她、吻她,但他這半個月來

的思念、悽苦,全化為深濃柔情。他飢渴地梭巡她的唇瓣,急切地吻

上她的唇,纏綿、熱切的探入她濕潤的口中,吮吻著,牽繫著幾分相

思,一遍遍地在吮吻間呢喃,低喚著她的名字,「宣岑……好想妳,

好想妳……」內心翻騰著急切的渴望,顫悸不已。

宣岑一個月的飽嚐相思之苦,全在此時得到溫暖的懷抱和柔情話

語。灼熱的唇、熟悉的吻,在她耳畔、下巴和頸窩處揉搓、摩挲著。

至剛情不自禁地,想愛撫她柔軟細緻的肌膚,探進她毛衣底下…

…探進的手停止了動作,他腦子倏地清醒的,慌忙推開她。

「至剛……」宣岑不解的望著他,身軀因他驟然的退開,而迅速

冷卻。

至剛轉身掉頭,欲離開房間。

「你不能這樣丟下我,是你挑起的吻,要結束也該有個理由。」

他的舉動深深刺痛了她,宣岑攔住他的去路,傷痛的眼眸迎視他。

至剛沉穆的目光對上她的,傷痛、柔情撼動他的心,快淹沒他…

…放開她,放開她──有個聲音在催促他,那一段談話、那一幕情景

浮上腦海,逼著他……

他做了決定。筆直的直視他,聲音不具感情,淡漠地說著:「宣

岑,我們分手吧!」

宛如天際響起一聲雷響,轟隆地襲向她,眼前黑暗地看不見其他

事物,她只看見他無情冰冷的面孔。

「為什麼?」宣岑的心裏痛無比,臉上卻是平靜的面容。

至剛冷靜的說著:「我們不屬於同世界的兩個人。看看我存在的

世界,黃土飛沙、懸崖陡坡……和危險、刺激為伍,不能給妳安全的

承諾。妳……身邊,不是一直有個深情愛著妳的總編?他是個好男人

,在妳需要的時候,他隨時能陪在妳身旁。」他竟然能平靜的說著,

臉上看不見悲悽的心在聲聲喊痛中扭曲的表情。

「那是個意外事件。」宣岑瞪著空洞的雙眼。

「卻是事實,在妳危急性命奄奄一息時,我在哪裏?」至剛握緊

雙拳,想著當時接到至中來報她在危急時,他的焦慮、他的無助,他

的愧疚……他轉過身,竭力掩住痛楚。

「你身不由己,我可以了解,我並不怪妳。」

「不,久而久之,妳會開始抱怨。宣岑,我不能給妳承諾,不能

給妳女人想要的一個家,安定沒有危險的憂慮、安全又舒適的避風港

。」

「妳不要我們這段感情?你要放棄……?你太……冷酷無情,說

不要就不要,你沒想過會傷害我嗎?」激動的淚水順頰而下。

至剛不敢回頭,怕看見她的眼淚。他緊繃著臉,努力控制著。「

傷口會痊癒。另一個男人會安撫妳曾受傷的心,用他多年的深情撫慰

妳的創痛。看他寸步不離的守在妳病床前,任何人都會為之感動,他

才是妳需要的愛情歸宿。」

宣岑呆怔在原地,一個意念閃過,她揚起頭,瞪視他的背影。

「在我昏迷尚未清醒的時候,你回來看過我,對不對?該死──

回答我。」宣岑走向他,兩手搖晃著他,逼他正視她。

「是,是,是!我看見了什麼?聽到了什麼?該死!妳還要我說

出口嗎?妳想聽是不是?好,我告訴妳──「我還以為會看見那個賽

車手,卻看不到一個人影,看看那個湯總編寸步不離的守著她,深情

的眼光不曾移開……」,如何?還想聽嗎?再聽聽這感人的一段:「

宣岑,別怕,我在這裏……埋藏多年的深情……我是多麼地愛妳……

」,他的愛情告白是不是很感動?」他情緒激動,欲將腦海中盤桓不

去的一片陰影抹去,以解心頭的舒坦。

房間瀰漫著沉寂和令人窒息的氣氛。

宣岑被他的話震懾住了,她不知他會撞見湯懷仁……他一定是聽

到了媽媽或是姊姊的談話。

他是以怎樣的心情折返澳洲?老天──莫非他受到困擾,情緒不

穩……她閉上眼睛,他有可能會……不,不……他活生生站在她眼前

,她心疼的看著他。

「對不起?因為我讓你困擾不已,左右了你的思緒,失去以往的

水準。你本應該有很好的成績,我不知道該如何平息你的憤慨和怒氣

,我……我真的很抱歉……」愧疚和歉意扭絞著她。

「不要……宣岑,不是妳的錯……」

「是我的錯。」罪惡感捶打在她心上。

他們的眼神在半空中相遇,都是沉痛的。

「我破壞了你的夢。」宣岑苦澀地說著。

「妳該回到屬於妳的世界,接受他的愛,我希望看到一個生活美

滿、幸福洋溢的妳,那是我不能給妳的。我依然和我的賽車夢,飄泊

在有賽車場的地方,那兒才是屬於我的世界,屬於我的地方。」至剛

忍住別離的愁緒,分手的紊亂情緒,他是為她的未來幸福著想,他逼

迫自己這麼想著。

宣岑的最後一絲希望沒有了,她絕望地想放聲大哭,她忍住了。

僵硬地,忍著喉嚨欲衝出聲的悲嗚,顫聲地說著:「如果這是你另一

種愛我的方式,我會成全你。我會離開你,是不願讓自己成為你的負

擔,但愛你的心是不會變的。」她的眼睛在他臉上巡禮,深深刻劃在

她心版上。如果這會成為遙遠的回憶,她也要把握此時此刻、每分每

秒還能擁有他的美好時光。

「至剛,如果這是最後的相聚,你……能再愛我一次嗎?」柔情

中帶著幽怨。

至剛望進他淚光晶瑩的眼眸中,柔情和深濃的感情刺痛了他。他

回憶起兩個月前那個夜晚──柔軟、溫熱的嬌軀、肌膚與肌膚的接觸

,激情繾綣,深情呼喚……

「宣岑……再讓我愛妳。」如果成為日後的回憶,終其他一生,

他都會記得她曾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他握著她的手,走向床邊。將三角巾從頸子上取下。

他們的視線交纏著,眼中的深濃感情在淹沒他們……

他們絕望地吮吻著,相互愛撫著,愈升愈高的慾望,激情在喘息

中流竄……

當衣衫褪盡,在彼此眼中做最後的巡禮。至剛一記狂猛的吻深深

探入她口中,覆上她的嬌軀,在她每一吋柔軟光滑的肌膚,留下愛的

吻痕烙印。宣岑迷醉地嘆息著,因激情和翻騰的慾望,眼眸中散發著

矇朧的柔情。

當慾火焚燒,燒掉了每一個細胞,融合成一體,兩人被帶進愛和

慾望的燦爛激情世界。

事後,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

宣岑緊閉著雙眼,讓方才的激情悸動消褪,平穩狂跳的心。

至剛愛戀的擬視她嫣紅的粉頰,眼中閃爍著痛苦。

時間在愛戀不捨中逝去。兩人都想把握在一起的時刻,但這是在

折磨彼此。

「至剛,我餓了,你去幫我買點東東西,好嗎?」宣岑打破沉寂

,她沒有睜開眼睛,和內心做掙扎。

至剛知道這是她要離開他的訊息。胸間漲痛著,他咬著牙隱忍著

痛,起身下床,吃力地穿上衣服、長褲,拿起三角巾往脖子上一套,

將手臂穿過托著,他閉著眼呻吟出聲,已分不清是心痛還是傷痛。

他深深再看宣岑一眼,橫著心一甩頭,走出房間。

宣岑在他離開後,睜開眼睛時,泉水般的淚水湧出,最後一絲的

克制崩潰了,她要將淚水留在這個傷心的地方,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

淚。

美麗的回憶即將成為遙遠。宣岑在桌上寫完最後一句:「愛已遠

走,讓回憶存放在流逝時光裏……成為遙遠夢。」

宣岑站在門口,再一次憑弔愛逝去的地方。

至剛站在統一麵包店前,注視著對面公寓大門走出來的宣岑。看

著她攔下計程車,坐上車。車子在他的注視下消失遠去了。

回到公寓,走進房間,方才的激情狂野、喘息、深情繾綣,在他

眼眸中折磨著他。

他看見桌上她留下的信箋,娟秀的字跡一如她秀麗的容顏。他看

著信箋的內容──

我走了。

謝謝你的愛。最後一次的愛……

不願成為你的負擔,加重自己的罪惡和歉疚。

不要任意支配我的感情歸屬,湯總編雖然是個好男人,我的

心卻沒有敞開。

愛已遠走,但你我曾經深深愛過。

初見時的悸動,讓我動了情。

用最真的心,最真的情,換你溫柔的眼眸

如果一生只愛一次

愛你一生無怨無悔

愛已遠走,讓回憶存放在流逝時光裏…….

至剛閉上了雙眼,讓深沉的苦澀和眼裏的淚水融合。

宣岑……他低喚著她的名字。

在他心中,她永遠會是無法減輕的痛。

天──他真的是愛她才放開她,他不能剝奪和羈絆她可以擁有更

好的一切,守著他沒有安全保障的承諾,在生死邊緣的垂危掙扎,她

的愛會逐漸凋謝、萎縮……死去,他不要看到這份愛死去的悲慘情景



原諒我,宣岑,我害怕有一天妳將不再愛我,這才是我心底最脆

弱的,放開妳真的是我不願的,但我情願看到妳被愛包圍的美麗笑靨

,被寵愛的迷濛、醉人的眼眸……

至剛從喉中發出深沉的嘶啞。

他怎麼也沒想到,往後的日子是心如刀割、痛入骨髓的糾纏著他

,在每一個無數寂寞、孤獨的夜裏……啃噬著他。

﹡ ﹡ ﹡

十點五十分,宣岑在全家總動員尋遍不著,心急如焚的等待中回

到家了。

「媽!二姊回來了。」宣珣在開門驚見她時,高聲叫喊著。「二

姊,妳去哪裏了嘛?也不留張紙條。」宣珣忍不住抱怨發牢騷。

「哇!這麼凶啊?如何──等門的滋味不好受吧?」宣岑在玄關

脫鞋子。她在坐上國光號的那兩個多小時,已將淚水流盡,剩下的只

是酸楚悲悽的心。無論如何,她的生活不會再回到從前了,感情也會

從絢爛繽紛歸於平淡,而成為一片空白。

關母擔憂著,似要從她臉上找尋答案。

宣岑意外地唇邊綻出笑容。「媽,不會再讓妳擔心了。真的對不

起,長到那麼大的年紀,讓妳操心個二十八年了。」眼眸裏有一絲淚

光。

「妳這個孩子……真是令人難懂。」關母驚訝的瞠目結舌,瞪著

她搖頭。

「媽,我明天就恢復上班。」她得讓自己忙碌起來,這是失戀的

人沖淡痛苦的最好方法,時間的流逝,也會沖淡曾經一切所有的。

關母知道她一旦決定的事,就算阻止她,還是會偷偷的想盡辦法

達到目的。關母憐愛慈祥的說:「好吧!不過我會關照妳的總編,讓

妳先不要跑新聞。」

宣岑想到要面對湯總編,她還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才不會弄得尷

尬。

她點點頭,然後向他們道晚安,帶著疲憊和落寞的身心走進房間



她正要關上電燈時,房門外輕敲著,傳來惟婕的聲音,「宣岑,

妳睡了嗎?」

宣岑猶豫著,她本來想快點入睡,讓糾纏她的亂紛紛思緒也一起

入眠。

她嘆息著,走去開門。她瞪著惟婕手上抱的枕頭。

惟婕一進來,就抱著枕頭,不等她說什麼就爬上了床。

「惟婕,妳幹什麼?我可是很正常的,不搞同性戀關係。」宣岑

故做橫眉豎眼的表情,瞪著她。自己也爬上床。

「去妳的!」惟婕拿枕頭打她,笑啐道。

宣岑將枕頭拍一拍,「別拿我的枕頭當武器,它可是我睡覺放頭

的地方。」

惟婕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她好半晌。

「幹什麼?沒看過這麼美的令人嫉妒的女人嗎?」宣岑打趣的說

著。

「哼!不是我欣賞的那一型。」惟婕不以為然的搖搖頭,挑剔的

說著。

「討厭!好了啦!有屁快放,打屁打到人家要睡覺的時間才來。

快說啦!不說把妳憋死。」

惟婕一點也不浪費時問的說了:「妳不會是四、五個小時都泡在

電影院裏頭吧?逛街妳還嫌浪費時間,抱怨五彩繽紛的霓虹燈眼花撩

亂……」

宣岑硬生生截斷她辟哩啪啦的話。「我到台中去了。」

「台中──?」惟婕愕然的瞪著她。

「我和至剛說拜拜了,分手了。」宣岑平靜的說了出來,她深吸

一口氣再吐出來。

「分手了?認真的?告訴我,為什麼?」惟婕不相信,因為太突

然了。

「牽繫、負擔、罪惡、歉疚……」宣岑抬起頭,無奈的笑笑。

「我不懂,宣岑,別跟我咬文嚼字。」惟婕秀眉微蹙。

「好,我告訴妳,但我不希望妳告訴至中。還有,別因為我和至

剛的分手,影響了你兩人的感情。我和至剛的分手原因,不是愛和不

愛的問題,這真的很難讓妳了解,真像一齣老掉牙的愛情肥皂劇,沒

想到在我身上發生了。」宣岑苦笑的撇撇唇,繼續說著:「妳還記得

高中時,我們最愛看的那套漫畫「閃亮女孩」嗎?一名女攝影師愛上

一級方程式賽車手,但男主角不知道她愛他;他的好友,一名服裝設

計師愛上女主角,對她的愛是表露無遺,男主角在發現自己也愛上她

時,他的好友向她求婚,男主角默默的離開,回到他的賽車場,他並

不知女主角沒有接受……」

「停─宣岑,我並不想聽故事,這和漫畫有什麼關連?」惟婕沒

有耐性聽她說完,打岔說道。

「妳不覺得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女主角換成我了,報社記者關宣

岑。」宣岑指指自己,然後她娓娓細訴和至剛初見時的不愉快記憶,

說著:「還記得我到台中,在飯店打電話找宣珣的事嗎?真被宣珣說

中了,他是天蠍座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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