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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22.大當家難纏

大當家難纏    蕭磊

他是江湖道上急速竄紅的殺手名人。
人人都愛找他,他卻不見得接受人人。
但只要交易成立,就沒有他完成不了的「生意」。
「聽說」他取人性命皆在陰陰一笑中……
恐怖!真的假的?
沒錯,他夠酷夠狠夠冷夠穩夠絕,但……

自從這個白嫩斯文的「他」帶著五十兩黃金上門之後,
情況就大大大的不同了。
「他」要求他殺一個人,
而那個人恰恰好就是「他」。
怎麼回事???尋他開心嗎?
果真是不想活了……


第一章
  殺手有兩種:
  一種,不分對象而殺,只消給付報酬和意即可。
   一種,論起來就有麻煩了些,不若第一種殺手的簡單利落,而是黑白分明,有所殺,有所不殺。殺手本身的自負與傲氣,造成接下一門生意的原則多如地之蟻。歲老不殺、體弱不殺、稚幼不殺、良善不殺……諸多諸多的不殺,直教懷抱袋金上門的顧客大歎遺憾有莫可奈何,只得摸摸鼻子,揚歎而去。
  話又說回來,這?這?多的不殺從中作梗,當這第二種殺手可還有賺頭?
  答案是有,當然有。
  聽仔細了:擄人傷害者,殺。壞人閨女者,殺。通姦不貞者,殺。謀財害命者,殺。總歸不忠不義不仁不孝者,都殺,只要金子夠多,對象合乎標準,交易立即成立。
  如此一來,還是有賺的,畢竟,這世間壞人還是很多。此一重殺手的任務叫替天行道,而行道之餘,肚子會餓,收個一袋黃金算是義舉之下的額外鼓勵,至少養家糊口不成問題,日後不幸失手被逮,身後這家屬老少不至於挨餓受凍。
  挺好的一項職業嘛,聽起來。
  至少之于雷續斷,它是的。
   人人都愛找他,他卻不見得接受人人。天子腳下的法制世界,他是活在之外的人。殺手── 是官府從不間斷追捕的份子之一,但他靈巧,而且聰明,做案手法乾淨利落又不拖泥帶水,從不遺留證據而動他不得,是以巡捕官爺明知是他所?,恨的牙癢癢,卻是苦無證據而動他不得,任其逍遙遊走在皇帝腳下,是法制?糞土。聲名愈行愈噪,上門送錢的顧客愈來愈多,但抓他不得便是抓他得。
   他是江湖上急速竄紅的名人,相關的流言謠傳?多:有人說他雷續斷虎背熊腰,只手可當車,單腿可斷船;也有人說他雷續斷身短五尺,形似勺候,動作快如電閃;更有人說他雷續斷相勝玉雕、骨若柔水,取人性命皆在陰陰一笑中。但,似神也好,象鬼也罷,重要的是交易一經成立,沒有他完成不了的生意。長相美醜不重要,氣力大小也不重要,只消──
   他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雷斷續,那就足夠了。
  「 盛世太平,景氣彌低……」書生型美男子喃道,手中的羽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搖著。
   這江南的氣候是宜人,但仔細說來卻嫌濕熱,不乾燥的黏膩感幾乎教人窒息,若有合適的生意上門便罷,可偏偏……,哎,想到真要難過了。斯文秀麗的臉上忍不住聚起細細的淺怨,又低喃聲。
  同一屋裏,坐在窗邊的俊偉男子顯然不得不聽見。
  「你又在抱怨了,元悠。」冷冷地,精肅的?眸閃了閃,不是責難,只是提醒。
  「 啊,是嗎?」白元悠收起羽扇,呵呵地笑彎了眼。「承蒙大哥提醒,您大人推掉五門生意,小弟居然還抱怨起如此慘澹時刻,元悠該獻上深深鞠躬,恭喜天老爺恩澤大降,保佑盛世太平,人民安居樂業、罪不衍生,讓咱們既將失業……」溫吞和氣地念完一大串,終於感覺有點渴,執起涼茶,才?了眼他那臉色僵硬的大哥。
  那真是個偉岸英挺的男人,不是嗎?邊啜著茶,他想。要他說,他的大哥從事這一行實是浪費了。相貌堂堂,武術精湛,于文于武皆是上乘人選,姑且不論身家背竟,姑且也不論他那大哥嚴肅冷峻的性子,扣除了這少少的小缺點,讓皇帝爺招去做駙馬都不會教他驚訝,但沖著「雷續斷」這三個鼎鼎大名的字,怕是此生已和皇老爺絕緣了。哎呀,可惜,聽說皇宮內院皆是美食,從大江南北到海外番邦的各式美食都有,如果能嘗上一嘗,那真是此生極樂了。
  「瞧你這饞相,別說你又餓了。」雷續斷皺皺眉,不敢置信地瞪住那張陶醉美食幻想中的臉。半個時辰前才用過午膳而已,這個嗜吃到無可救藥的元悠!
  白元悠眨了眨眼,搖頭出聲:「這饞與餓,可是不相干的。」
  「那又如何?」
  「 這個嘛……」白元悠嘻嘻一笑,隨手又替自己斟了一杯清涼茶。「大哥,你聽人說,前條街的轉角口新開了家餅鋪子,其中的冰梨泡餅據說是口味獨特、風味奇佳,若能嘗上一口……」
  「說了半天廢話,就是你想吃。」難以忍受地揮揮手,他示意白元悠可以閉嘴。
   撇了撇唇,很落莫又委屈地住口。一會兒,像是突然想起什?,興高采烈地又張起扇。「大哥你聽我說……」
  「 若又是關於飲食──」 雷續斷皺皺眉,很平靜地下了一道批評:「我得說,元悠,你近來胖了。」
  「 啊啊,是……是嗎?」白元悠嚇得跳離椅面,前後小心仔細地打量自己。不會吧?沒長肉呀。不甘心地捏捏腰際,在仍是纖瘦的觸感下,才發現自己被耍了。「這吃可是我的第一生命,維持身材則是第二,大哥你可別嚇我……哎哎哎,重點不在此,我說大哥,今兒個一早上街去買早粥時,我又聽見‘關於雷續斷’了。」
  「哦?」漫不經心應著,他向來就怎?在意外界對他在猜測形容,表示出有意思聽聽,只是不想壞了白元悠的興致。
  輕輕閃了過來,白元悠白皙精致的俊美相貌在他眼前晃過。
  「最新的傳言,雷續斷是個面目猙獰恐怖、青面獠牙、獨臂殘腿兼歪駝背的古厝怪人。怎?樣,絕吧?」
  雷續斷靜靜聽完,開口答道:「聽來不錯,挺像鬼的。」會回答,也是?了不掃白元悠的興。
  關於他的謠傳太多,自是不識得他,但憑天外飛來的小道消息就擅自加注。就如這小鎮之民,在他門前高談闊論久久不散,殊不知這門內住的正是主角本尊。
  有點無聊,卻也令人發噱。
  發噱,是笑在心底,他從來不形於?色。
  「 愈神秘,愈招猜測……哎呀,真是,我的涼茶沒了。」拎起衣袍,白元悠飄向廚間換了一壺出來。
  「你的輕功又精進一層了,減少借力使力還能雙足浮於面。」
  白元悠抓出預藏懷中胡瓜子,嗑了起來。「大哥你這種讚美,是存心教我難堪嗎:區區小技,不及你的數分之一呀。」
  雷續斷勾了勾唇角,勉強算是笑。「曾幾何時,我這小弟也懂得謙虛了?」
  「我嗎?」嗯 ,這瓜子的火候尚嫌不足。但,有得吃就好。「我向來是謙遜的。倒是大哥,你不覺得你身處江湖卻略顯調?」
  「低調?」挑了挑濃眉,他展露出難得幽默。「如何不算低調?哦,我懂,我應該走向門邊,用力將之破開,在街上?人訝異得忘了合嘴的同時,大喊:「大家莫驚莫慌莫害怕,我就是傳說中的雷續斷,職業是殺手。」
  瞪一眼咬住瓜殼忘了吐出的白元悠,他道出結論:
  「得了,元悠,我是殺手,不是唱大戲的角兒。」
   「那……可是……」
  可是有宣傳才容易有生意上門嘛,現下,自從解決了一名逃至南方的略賊之後,已過一月有餘都不再有收入,其間被大哥回決的有五件,再這樣下去,他預定下月中旬要吃的冷香火鵝豈不沒了著落?
   那……那……嗚嗚……他可是會哭的。
  再說,且不談他心愛的冷香火鵝,他們身上背負的使命怎辦?
  「 山裏那百餘人口……」白元悠抿緊唇。
   倒是淚續斷開口提及:「月前送回去的黃金合該夠他們生活數月半載,至於要陸續購定的田?、房地……」
  「怎地?」
  「我會想法子。」他咬一咬牙。
   白元悠翻白眼,大大歎了口氣。法子、法子,要有法子得先有錢子兒呀。大哥不想繼任山寨寨主的心情他明白,換了他白元悠,要是有個帶領寨民一同出生入死的老爹要將衣缽傳給他,還不如一頭撞死來得痛快。他們這個山寨雖不至於殺人放火,但每每強搶不義富商而遭官府追捕的過程也夠驚心動魄了,大哥要保護寨民,免去近來官方愈來愈嚴密的圍剿行動,唯一的方法,是易寇?良民-
   但,要當良民得要有本錢呀。
  買鋪子要錢,買田地要錢,吃飯要錢,生兒子上學堂也要錢。大哥又嚴禁寨民私自下山強搶行盜,想到那百餘口人眼巴巴仰賴他們生存,他的頭皮都發麻了。
  心意是一回事,微薄力量又是一回事。
  他未曾懷疑過大哥的能力,但這終究不是件輕鬆的差事呀。
  「想什??」雷續斷一指尖將一棵瓜子彈出,輕輕打上白元悠前額。「先去開門,回頭繼續想不遲。」
  撫撫頭,聽清敲門聲。
  「 我在想,生意什?時候才會上……」一面走一面嘀咕,在拉開門的同時,驚喜交加的語調突然大聲爆開:「啊,上門啦,上門啦!」
   他就說,天老爺是聽到他的祈求了,立時立地送了袋看來沈甸甸的金子上門。只是……
  「 我……找雷續斷。」門前是個年似十二、三歲的孩子,脫下草帽,膚雪貌豔,清澈的瞳孔直直望向他,神情有抹義無反顧。
  「 你……」白元悠遲疑了下,「小姑娘,你……」他瞪眼瞧著對方急急將手捧的布袋拉開。
  那約莫有五十兩黃金。
  「 你……你就是雷大俠嗎?」這孩子的措詞讓白元悠覺的好笑。大俠耶,好好玩哦……「你好,我不是小姑娘,我叫方瞳,是男孩兒。」
  「什、什??」白元悠瞪圓了眼,張大的口正好可以塞下一顆饅頭。這孩子是男的?存心騙人吧?
   不信邪地伸手探向前── 喝!平的!那?下面……正想一探究竟的時候,門內傳來低咳的暗示聲。
   奇了奇了,沒想到這世上還有長相比他更俊美的男孩,他幾乎要以?自己是當今美男的代表了。這孩子── 他眉開眼笑的望了方瞳一眼,真真漂亮呢。
  「進來再說。」親切的摟摟他,才發現孩子的輕顫。瞥見立于窗邊緊鎖眉的雷續斷,他讀出大哥眼中代表的麻煩與疑惑;的確是極令人訝異,這樣的孩子,會想殺什?人呢?
  方瞳作用于看顧了一會兒,發現屋裏尚有另一名冷眼相對的淡漠男子。
  「 請問……」他緊張的吞下口水。「你們……誰才是雷……」
  「哎呀。」白元悠以扇柄輕點桌面,試圖用笑容化解他的不安。「先別緊張嘛,來,告訴大哥哥我,你找雷續斷做啥呢?」
  「 我……」偷偷望了牆角的冷漠男人一眼,他輕輕開口:「我想請他殺一個人。」
  白元悠以扇面掩住驚訝,不著痕?地輕皺了下眉頭。「你可知道雷續斷殺人是有原則的?」
  「 我知道。」方瞳猛點頭,顯的有些激動。「我四處打聽過了,你們放心,我想請他殺的那個人……害死了自己的親娘。」
  「哦?」這回可真是生意上門了,雖然這委託人看似特殊了些,無妨,害死親娘可是罪無可赦呀。揚了揚溢出笑的唇角,白元悠瞧向掌握決定的大哥。
  雷續斷踏開大步踱過來,眯起的黑眼始終鎖在方瞳略顯蒼白的臉上。
  「經查證屬實,我就答應你。」他意外地看見感激的淚水浮上那雙深邃不見底的眼睛,心竟微微一震。
  「 謝……謝謝……」像是心頭重擔終於落下,方瞳取過布袋,推至倆人之間。「那?……」他清清喉嚨,笑著昂起細瘦的頸子。
  「 請你立刻殺了我。」

  「 我說,怕是錢沒賺到,麻煩事兒卻來了。」羽扇又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白元悠單手支顎,似笑非笑地將視線流轉于大哥與床塌之間。
  那孩子眼角帶淚地躺在床上。
  若非大哥英明地下手點住他昏穴,那孩子還不知要哭多久呢。唉!真有必要那般激動嗎?不過就是他親愛的大哥搖了個頭而已嘛。這搖搖頭又不代表一定不殺他,是不?凡事總有真相,沒弄明白,即使是他白元悠,也不會?了那五十兩黃金而動手殺人;不過晚些嘛,待事情明朗了,證明那孩子真是不孝,再殺也不遲呀。
  「元悠。」
  「嗯?」
  「他在哭。」雷續斷被煩得略有暴燥,攏緊的雙肩聚在一塊兒長達三個時辰,還未松過。
  「我知道。」哭嘛,誰不會?這孩子瞧起來是比別人可憐兮兮那?一點。白員悠收起不小心露出的有趣眼神,仔細觀察他大哥久違的情緒浮動。
  「?什??」
  「啊,問我嗎?」這答案還用得著說嗎?「自然是你不肯殺他囉。」
  雷續斷聞言眯起眼,注視著枕上緩緩滑淚的泣?。
   他……真是男孩嗎?不得不承認,生平第一次他對陌生的外人?生無關要緊的疑問,用不著細想,這當然是因?這孩子提出的要求太過違反常理所致,光是重金請求他人了斷自身的性命便教人匪夷所思了。
  「他不停的哭。」咬牙低吼,不覺心煩意亂。
  「 我知道、我知道。」白元悠取了張薄被過來,輕輕拭去那頰上滿布的濕淚。「嗟,一個男孩兒這?愛哭,是發惡夢了嗎?唉呀,愈瞧仔細,愈覺他美得驚人呢。」
   暫時撇開緊閉的雙眼不說,他就從沒見過哪個男孩的嘴唇這般晶瑩泛桃紅,臉頰是生嫩的,細眉是靈秀的,不消細瞧便可看到他兩睫毛長而卷翹,帶著些微末落的淚滴,閃閃吸引人愛憐的視線。
  「 大哥,若依我說,現下便喊醒他,讓他帶著金子回去……」
   「不行!」
  突如其來的打斷讓白元悠做出驚訝之狀。「不行?」呵呵,不行!?
  「 我的意思是……」雷續斷吸口氣,瞪了他笑臉一眼,‘我們還沒弄清真相,若他真是十惡不赦地殘害親娘,現在放他走無奇異是到手的金子落空,但若不是……但若不是,咱們拒絕了他,他必會繼而找下一個願意了斷他的人,而殺他與拒絕他,畢竟是前者的機會多許多。」
  「大哥說得是,」白元悠點點頭,「那?,大哥接著的計劃呢?」
  「計劃?」
  「是呀是呀,就是計劃,」從袖口裏摸出一串葡萄,他丟一棵進嘴裏。「該殺如何?不該殺又如何?」
  「 什?意思?」雷續斷撇過頭,拿起身邊的利劍開始擦拭。
  「啊,大哥,你這是在跟小弟裝蒜嗎?」白元悠挑眉,深色的棕眼靈活的眨了眨。「該殺你會殺?不該殺你會甘心放他離去?」
  雷續斷僵了一下,隨即恢復自若的嚴肅神色。「?什?不?」
  是啊,?何不?眼下寨子裏正急需一筆資金,他若殺了這孩子,那?,問題便解決了許多。
   倘若這孩子真的害死親娘,他便殺了他……
  「 大哥,」白元悠不知何時又拎出個大肉包,語音模糊地邊啃邊道:「奇怪了,我在你眼中好像瞧見掙扎耶。」
  「 鬼扯!」口氣不悅地仍下劍,他的眼神有著濃厚的警告意味。哼!掙扎?他向來不懂那玩意兒。
   笑了笑,白元悠又啃一口包子,「喲喲,我說錯什?了嗎?」聳聳肩,他突然低叫出聲:「哎呀,你醒啦。」
  正要轉身離開的雷續斷穩言停下腳步,冷冷的回過頭。
  「 嗯……」方瞳虛弱的爬起身,愣了會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我……」
  白元悠將目光調向一旁,興味盎然地發現雷續斷眼底難一掩飾的不尋常。
   哎呀!在心裏暗叫一聲,他覺得,好玩極了。
  「不許哭!」眼看他淚水泫然欲滴,雷續斷連忙爆出大喝。
  這一叫,讓方瞳吸回眼淚,白元悠直拍胸口。
  「哇哇哇,嚇死人哪。」白元悠猛撫著心口,一臉大、打抱不平:「大哥,你嚇照人家了。」他指向還僵在原動作的方瞳。
  哎呀,好可憐,頭一回遇見被嚇到忘了哭的,阿彌陀佛,真是罪過。鼓了鼓嘴,他將親切溫暖的聲音傳達給被嚇呆的孩子。
  「你還好吧?別理我大哥,他凶是因?他擔心。」斜眼一挑,他笑嘻嘻地發現大哥像要殺了他。
  「 擔心?」方瞳迷惑地?眼,對上雷續斷那雙看不出喜怒哀樂的冷淡眸子。「你應該殺了我……」
  「在我沒弄清楚前,決不動手。」眉頭皺得更深,眼底仍是沒有?色。
   白元悠擺擺手,扯出一抹微笑。「是了是了,你先別急,想被我大哥一劍刺穿還怕沒機會嗎?他可是驚動武林、名震江湖的頭號殺……」
  「元悠,」一記低吼喝止了他。揚眼,是雷續斷差點失控抓狂的表情。
  哈呀,真是睽違已久啊。自從前寨主過世以後,幾乎不曾見過雷續斷的表情生動過,畢竟百餘口人的生活擔子太重,重到會活活壓死人。而現下,他這大哥的五官像是活過類,是活了耶。
  「大哥有事?」像是完全不僅暗示,他裝傻一問。
  雷續斷抖了抖嘴角,顯得僵硬。「你今日話倒挺多。」
  「是嗎?」嘿嘿一笑,白元悠皺起鼻子。「不會吧?我平日就是這德性了。倒是大哥你,今兒個火氣似乎特別大,不是不好,小弟只是好奇,這,怎?回事呢?」
   「你……」
  「你們起爭執嗎?」
  怯怯的聲音響起,讓雷續斷住了口。
  瞪一瞪眼,才從牙縫間迸出低吼:「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
   啊── 啊啊,白元悠聞言笑得捧起肚子,整個人滾倒在方瞳所蓋的棉被之上。
   「大哥、大哥你真是……真是失常了。」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看得方瞳一臉莫名。
  眨著晶亮的大眼,方瞳看著白元悠被一把從頸後拎起,再見到他被直接丟在冷冰的地面。
  「哎喲!」白元悠連聲哀叫,拼命揉著圓壂。「痛沙、痛死我了,大哥你殺人哪!」啄著薄唇跳起來,他擋住雷續斷。
  「你沒事吧?需不需要襖瞧瞧?」方瞳掀開棉被,下床走至兩人身邊。
  「瞧瞧?」白元悠疑問道:「瞧什??」
  「瞧你有沒有受傷呀。你放心,我殺大夫。」
  「大夫?」白元悠懷疑地圍繞他前觀後審,不會吧?這孩子才多大年紀?才正想問出口,便聽見旁邊有人已經問了聲。
  「你多大歲數?」雷續斷亦是同等驚異,抿著唇,耐心等待結果。
  方瞳數了數,「過十月便滿十八了。」
  「 十……十八?」白元悠張口哇哇大叫:「騙人!我只虛長你兩歲嗎?我以?沒八個年頭也有六個寒暑咧……不管不管,你說,你都如何保養的?」這下可不能叫人家小孩子了。
  「 保……保養?」方瞳有些愕然。
  「是了是了,就是保養嘛。是芙蓉謎奶?還是江籬香露?」這保養肌膚可是他的第三生命呢。「快說快說!」他又一次催促。
  「 我沒……」
  「你當誰都和你一般嗎?元悠。」雷續斷開口道,表情仍是沒有變化。「他來這裏不是?了和你討論那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 誰說無關緊要來著?那可是我第三……哎喲我的媽,你怎?又哭啦?」他拍拍方瞳抽動的肩,料想他有想起到此處的目的。「你又想起自己來這兒送死的嗎乖,乖,別哭,有事好商量嘛。」真是,連哭得唏哩嘩啦都美,這小兄弟是上天神袛投胎嗎?
  吐了口氣,他轉向瞪眼隱含薄怒的大哥。
   喲,還瞪?該氣的是他吧?好不容易才將那方瞳的注意力轉移,沒三兩下便教這笨大哥給破功了……哎哎,咒?大哥是不對的行?,可他就是氣不過-
  「 看什?看?」齜牙咧嘴地哇啦一叫,倒把哭泣中的方瞳嚇了一跳。「都是大哥你哪壺不開提哪壺,都是你啦,可惡!」
  「 你……別罵他呀……」方瞳吸吸鼻子,胡亂將淚抹去。「你……你該罵的是我,是我……將娘給害死了……」
  是了,就是這個了。
  雷續斷與白元悠互望一眼,很有默契地靜默下來。
   「我……我和我娘……我娘她……我……」
  抽答斷續的哭聲讓語音模糊難懂,又是我又是她又是娘的,聽得兩人面面相覷,很想皺眉。
  雷續斷忽而抽出一條棉巾擱置桌邊。
  「 將涕淚擦擦,慢慢說……」在不經意間瞧見白元悠古怪的眼神,他口氣明顯轉?燥怒:「這般含糊不清,誰聽得懂。」
  白元悠勾起趣味淡笑:「大哥,你其實不用解釋的。」
  「誰解釋來著?」猛力一踱步,轉了個身,他顯得有些狼狽。
  「 謝謝……」執起棉巾,方瞳用力抹了抹。揩盡淚水的深黑眼瞳露出疑惑,他:「雖然……雖然我聽不太懂你們在說什?,可……謝謝……」
  「 得了得了,你跟誰客氣嘛。」白元悠笑眯眯地一擺手,忽然朝前逼近至他鼻前,眯彎起眼,道:「難怪呀,沖著這窗清澈的盈水眸子,取名?‘瞳’真真再合適不過了,你說可是,大哥?」
  說完還輕以手肘往後一撞,落在身旁雷續斷的腰間。
  一楞,雷續斷猛然甩頭。
  「就算是吧。」敷衍地隨意點頭,別開臉,似是想掩飾什?。
  但他不著痕?的小舉動仍惹來白元悠哈哈大笑。
  方瞳又是一臉迷糊。「有什?不對嗎?」
  「 沒有、沒有……」
  「元悠適可而止。」雷續斷沈聲道,暫時止住那陣沒完沒了的哈笑。頓了頓,嚴厲的眼神掃向側邊,一瞪:「繼續說。但若讓我再瞧見一滴眼淚,休怪我對你不夠客氣!」撂下重話,狠狠拉來一張木椅,碰的一聲就在方瞳的正前方坐下。
  「 我……」方瞳有些反應不過來。
  「 洗耳恭聽,條件是── 不許哭!」再一次警告之後,他才抿緊唇,心底暗自歎上一口氣,有些惱怒。
  事實上,他是極少如此發怒的,笑怒不形于色已成本性,在他爹尚未過世前,偶爾還會見他大笑或暴怒,可在接下那百余人口的生計重擔後,卻是幾乎不曾有過了。
  也許,正如元悠說,他是失常了,但即便是失常,亦僅僅是一時。
  「大哥?」耳邊傳來白元悠疑問的輕喊。
  一回神,瞧見方瞳關心的大眼。
  「 你不舒服嗎?」他問道。停噸一會兒,他有些擔心:「那可不好,你病了,誰來殺死我?」啊,也許他可以另尋他人,可是聽說……淚續斷是最好的呀,只消交易成立,對方必死無疑。萬一找了別人,一個失手沒正中要害,教他又活了下來,那怎?辦?
  「你究竟說是不說?」雷續斷猛一擊桌,將茶杯震得四分五裂,茶水流了一地。
  一旁的白元悠擰起眉,好心疼那壺涼茶,想開口抱怨,卻在瞥見大哥慍怒的眼神後閉了嘴。
  「 我……我說,我說我……害死了娘。」方瞳強忍心口不斷竄上的濕熱,拼鳴眨眼睛,「我娘她長年患心口疾,忽爾揪痛,忽爾絞疼,隨歲日漸過,雖有我親身照料、調藥,病症仍是毫無起色,甚至每況愈下。一日,我無意間在山中發現一種草藥……」
   輕輕揚起頭,正對上雷續斷目不轉睛的專注,喘了一下,繼續說:「我花了近一旬時間不眠不休,才終於確定那藥方對娘的病大有起色,事前也曾得我的老師認可……誰知……我娘喝了那藥不出三帖,便……便已……」
   盈盈淚水忍不住又要奪眶,極力忍了忍,卻聽見頭頂上方一陣沈沈暖音-
  「 藥性經確定無害,那並非你的錯。」
  「 不是嗎?」發出一記歎息,他搖搖頭,「就是我的錯。如果不是那帖新藥,娘或許不會早走……就是我、就是我,是我害死了娘。」
  雷續斷加重音量,:「我說,錯不在你。」
   「就是我……」
  「說不是你便不是你。」去他的!聽不懂人話嗎?
   「是我……」
  「夠了!」一腳踢翻椅子站起,他的怒氣終於爆發:「成!你硬要這?說也成!」大掌抓過裝滿金塊布袋,他大吼出聲:「這袋金我收下了,現下給我聽仔細,從這刻起,你的命便是我的了,脖子抹乾淨好好等著,沒我的命令,寸步也不許離開!」
  雷續斷狠狠甩上門,怒氣衝天地離去。
   耳邊,是白元悠倒在桌上笑翻的聲音……
   真是── 去它的!可惡!

   第二章
   昏沈的天微亮,輕輕翻了個身,聽見窗外清脆的鳥啼。方瞳睜開眼,眼底閃過片刻茫然。
  「早。」窗邊露出一張俊美笑臉,和著清爽開朗的聲音。「既然醒了,快來吃早粥吧。」
   是白元悠。呆了呆,才想起身處何處。娘沒了,是他害死了她……
   甩一甩頭,讓腦子再清醒些。窗外響起白元悠催促的聲音,他趕緊下床更衣。
  「 我好了……」右手一面拉緊腰帶,左手忙不?先開了門,才跨開第二步便撞在一堵硬牆之上。「啊……」驚呼一聲,捂著鼻尖,訝異地?起頭。
  兩隻斜瞪的眼看著他。
  「 早……早啊。」是雷續斷,方瞳東張西望一番,沒瞧見白元悠的影子,有些不習慣。住在這兒已有多日,天天都是和白元悠一到道用早膳的,總是不見雷續斷,其實他早想問一個問題──
  「 你向來都不用嗎?」
  「嗯?」雷續斷不解地挑挑眉。
  「啊,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早膳嗎?」停了片刻,發覺對方沒有回應,以?是默認。「站在大夫的立場,我可得勸你,早膳支援人的一日體力,不吃不好。」
  雷續斷冷冷瞥他一眼。
  「我說我沒吃嗎?」
  「 啊……啊,是嗎……」他不好意思地搔搔頭。「那恐怕是我誤會了。」
  靜默了會,渾厚的嗓音才傳來:「元悠去採買生活必需品,很快便回來。」轉身邁開腳步,方瞳連忙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也不知是錯覺還是怎?地,總覺得雷續斷愈走愈快,方瞳喘著氣瞧著那散發冷冷氣息的寬背,心底的疑惑也漸漸擴大……他想,那人約莫是討厭他的……
   才想著,踉蹌了下,整個人眼看就朝泥地撲去──
  「 怎??連走路都不會嗎?」領後一把被提起,是滿臉鄙夷的雷續斷。
  「 我、我……」方瞳受到極大的驚嚇,一抹蒼白刷上臉頰。
  雷續斷鬆開他,「跟不上,喊一聲便是,你不會嗎?」瞪了那片刻蒼白,口氣濃濃不悅。
   想了想,方瞳輕勾唇角,「哎……不瞞你說,以前我的鄰居朋友便常說我有些遲鈍與不靈巧,幸而他們都是容忍我的,不介意這迷惑的性子。即便如此,可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這性子……除了從前的鄰居老友,怕是誰見了都討厭……」
  「誰說的?」雷續斷哼了一聲。
  「 應該是這樣的,你也用不著安慰我,我這人大概除了醫事,怕是什?都不會呢。這樣一個沒有用的人,幸好就快死了……說到這個,我還沒謝謝你呢。」
  謝謝?!雷續斷皺起眉。
  「 這?說也許有些奇怪,但……謝謝你願意殺了我。」笑著鞠了個躬,沒瞧見頭頂射來的兩道目光。
  走進廳裏,是一桌蒸熱的粥菜。
  「啊,謝謝。」接過雷續斷盛滿的熱粥,他連忙點了點頭,跟著坐下來。
  「今兒個早膳是元悠親自準備的。」簡單一句話滑出喉口,也不管人家聽不聽地懂,勉強算是說明自己?何一道在家用早膳的緣由。
  通常,他是不慣與白元悠在家用飯的。白元悠嗜甜、嗜油又好重口味,而他恰恰相反,所以兩人是一同上街,卻各自尋找攤子或飯館吃食。今兒個清早,也不知是何緣故,白元悠一時興起嚷著要習下廚,逼迫他非得留下有膳不可。?了不破壞白元悠一早辛苦的美意,他只得留下了。
  方瞳喝下熱粥,雙頰微現血色。
  「元悠手藝真好,換做我可學不來。」
  瞟一眼,雷續斷用鼻孔噴出氣。
  「那小子只要與吃有關的,他樣樣在行,和他結拜的最大難處,便是得忍受他對吃食嚇死人的熱中。」
  噗哧一聲,方瞳忍不住掩嘴輕笑。
  「我卻覺得,有此興趣倒也挺好。」
  「是嗎?」雷續斷不怎?苟同的撇撇嘴。餘光瞥見粥碗空了,便伸手移向方瞳那端,將之取了過來,「再來一碗?」他問。
  「啊,好的,謝謝。」
  接過第二碗後,兩人似是變的無話可講。靜靜吹著熱粥,感覺雷續斷輕輕離開桌旁。
  「你不吃了嗎?」他瞧見對面大碗裏尚留一半的粥。
  雷續斷搖搖頭,回道:「太鹹,不合胃口。」說完,轉身便要離去。
   像是突然想起什?,方瞳急忙喊住他:「請等等……」
   也許太急著起身,以至於袖口不小心拂過未吹涼的熱粥,待他反應過來,粥碗已經飛落桌面,便要向腳板砸去──
   「小心!」
  一串暴喝在耳邊回響起,電光石火間,一道銀光急速射來,猛力將粥碗挑開,眨眼間,方瞳人已被騰空抱至三尺距離外。
  「喲喲喲,這是在做什?呢?」清朗的笑聲在門口響起。
  雷續斷低低詛咒,狠狠瞪了四周一眼。
  白元悠一進門便哎哎苦叫。「這是做什??做什?呢?吃到連碗都翻啦?」雖是埋怨,眼底卻淨是笑意。
  「 是我不好,苯手笨腳……」方瞳連忙站前一步。卻在將踏上灑滿地的熱粥時被用力拉住。
  「你方才叫住我想說什??」喘了口大氣,雷續斷的目光似要狂飆。
  「…… 啊── 我……」一時的驚嚇尚未平息,被這?兇惡一瞪,口齒不清得說不出話。「我……我……」
  「你什?你,有話快說。」又是一吼。
  吞了吞口水,聲音變得很小:
  「 對不起……我……我忘了……」
  「 絕!真是絕!」房裏飄來白元悠哈哈大笑的嗓聲。
  「 你可別見笑,我這性子就是這般,怕是一輩子都改不了……哎,我又說傻話了,哪兒來的一輩子呢。」方瞳搖了搖頭,一臉記性欠佳又說錯話的表情。
  白元悠枕在厚疊的被上,以口接下隔空?來的花生米,像是渾然未聽他說了什?。一張口,又一顆。
  「我說小瞳老弟,但憑這等非凡記性,你竟也成了少年大夫?」說完又猛笑。
  方瞳羞澀地紅起臉。
  「 你這可是見笑我?說來也奇怪,我自小雖遲鈍迷糊,但對於醫藥疹療之書冊閱讀能力奇佳,過目不忘且自能貫通,拜師不過一年,已開始代師看疹,爾後不出短短時日,便得吾師允許出師獨立……」
  「你是天賦異秉的奇才嗎?」白元悠翻下床,滿腔欽佩。
  「 奇才不敢,連自個兒娘親都錯醫的人,不配哪二字……」他輕歎一口。
  「可照你說,對自身醫術該是十分自信吧?」
  「在娘未過世前,的確是的。」他點頭。
  「 這就奇了。」白元悠剝著花生殼,偏頭細想一會兒。「照理,對於讓親娘服用的藥該是十分把握才是,加上曾獲老師見征,出錯的機律簡直微乎其微……沒道理、沒道理呀。」
   方瞳垂下眼,咬唇道:「事實卻是如此,即便那藥方我試過千次百次……」
  「呀,你又何必多想?各人體質不盡相同,想必錯在此而不在於你,是吧?」唉,過深的自責內疚會害死人呀。
  「話是這?說沒錯,但那畢竟是我親手所?。」感覺像是拿了把刀朝娘心口直接插下,他不是兇手是誰?「若非答應過娘,無論發生何事絕不自尋短路,我甚至調配出至毒劑藥了。」
  白元悠跳起來,一臉詫異。「自盡?」
  「我想,但是不能。」
  「哎呀呀,那可真是謝天謝地,謝謝你娘。」白元悠掌合十猛拜,就差沒磕頭。「世間少了你,豈不一大損失?」
  「我嗎?」方瞳指著自己,「不,高明良醫何其多,不差我一個的。」
  「非也非也,且不論醫術,咱們來談容貌。」羽扇一收,白元悠以扇柄挑起他下巴,「瞧瞧這等容貌,就算不是唯一,也是世間難有呀,死了,多可惜。」
  「我倒不認?這張面皮有何好看,說穿了,徒惹非分惡徒罷了。」說到這長相,嫌惡的口氣盡露。
   長相美醜皆父母所生,若是能夠選擇,他倒寧願長麻子歪嘴,如此一來,便可杜絕多少喜好男色的無恥之徒,也不會徒惹那?多麻煩了……
  「 怎?……惹過一身腥?」看他的臉色與說話口氣便可猜出大半,白元悠一臉瞭解。
  「你沒有嗎?」他反問。要他說,白元悠才是漂亮。
  「我?」白元悠笑了笑,塞了花生米猛嚼。「一身肉包拳腳雖稱不上精湛,但恰好足夠對付淫邪惡徒。」
  「元悠,你會功夫?」身儘是斯文秀氣,當真看不出啊。
  「想學嗎?」
  「嗯,嗯。」他猛點頭,一時半刻倒也忘了自己是來花錢送死的。
  「找我大哥學去。」擺擺手,滿滿難得的謙卑與虛心,道:「我這花拳肉包腿,收了你叫誤人子弟,真正的高手是我大哥,使劍弄刀上樹遁地,隨你高興挑。」白元悠說得口沫橫飛。
   方瞳咽了咽口水,「遁……遁地?」像耗子那般?
  「 喔,」白元悠眨眨眼。「那是我誇張。」可除此以外,他說的全是真的。呵呵一陣亂笑,趁機又丟了數口裏糖零嘴(我也不知是什?,D 版,唉!)下肚,才沒了聲響。
  「元悠?」怎?回事?
  「 嗯……要我說,我猜你呢,現下一定有個深深的疑惑,猜得可對?」
  「你怎?知道?」方瞳揮袖嚇了一跳。
  只見白元悠滾回床上,雙腕枕於頸下,靈活生動的眼珠溜了一轉,再溜了一轉,終於緩緩開口:
   「我自然知道……」
   瞧著方瞳困惑詫異的表情,這才嘿嘿兩聲──
  「 瞧你傻的,當我神仙嗎?老實告訴你……」順手扔了把銅鏡給他,續道:「看見沒?就憑那對單純到飛上天的眸子,豈不教人一眼看穿?你這人呀,眼神如心如口,心中所想全一古腦表現在眼中啦。」
  「…… 好……好深奧……」捧著銅鏡,望進自己眼裏,他實在也不知該說什?好。眼神如心如口?是說他很笨的意思嗎?那白元悠可真是厲害聰明,竟幫他發現自己另一個特質── 嗯嗯,原來,他除了遲鈍與迷糊之外,還是笨的呀……
  「 那……你願意告訴我,我的眼睛‘說’了什?嗎?」閃閃雙眼分明寫著崇拜二字。
  崇拜。白元悠趣味地甩開扇子。
  「 你呢,方才就是想問,大哥如此一身好武藝,怎會踏入這堪稱不甚磊落的行業?我說的可……哎喲,猜對就好,你頭也別點得像在搗魚漿呀,真是。」故作驚奇地一叫,笑彎眼。
   方瞳張大了嘴,愣愣地說:「搗魚漿我不會,倒是……我的眼睛‘說’了這?多?」好個聰明厲害的白元悠,完全正確。
  「你才知道!所以我說,你這人,當真連一丁點兒說慌的本錢都沒有了。」
  「 喔,說慌嗎?」有沒有本錢倒無所胃,反正──「 我也不會。」十足是個沒天分的人。
  這樣說來,不知道算不算是一件好事?從小到大,他當真不曾誆騙人,就連打誑語的心態都不曾有過。並非懷報道德或正直的觀念處世,只是向來單純的性子從沒有想過欺騙人罷了。
  「嗯,想什??」白元悠輕叩了下他腦頂,眼神卻沒有疑問。擺明瞭,又看穿啦。「不誆人算不算好事我不知道,只曉得以前在山上做的肯定是壞事了。」
  「山上?」方瞳十足好奇。「壞事?」
  白元悠翻身正眼注視他片刻,忽爾呵呵笑,「應該不能說的,但就告訴你吧。怪只怪咱們賺錢的方式教官府爺們看不下去,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撓,教咱們在山裏混不下去,存心斷咱弟兄後路。」
  「後路?」聽了半天,還是什?都不懂。
   白元悠挑了挑眉,皺鼻,「不懂,是吧?反正就是這樣了。一年多前大哥他老爹過世際,正是咱們與官爺們對峙最?激烈時候,十而有人死,時而有人傷,百餘人的元氣傷了大半,簡直慘不忍睹……」
  「 你們……和官府有仇?」還是不懂。
  「當然不是,傻瓜。」他敲敲方瞳迷惑的腦子,續道:「就在那當口,大哥下了道命令,說是從今爾後不得再沾此業,教大家安心藏在山裏,生活的難題,交給他來處理便是。」
  「所以他成了殺手?」這?明顯的答案他終於猜出來。
  白元悠微笑。「?了糊那百餘張口,所以,他成了殺手。」近幾年期間,大哥付出比別人加倍的時間及精力苦練武藝,本身的根基加上努力,才有了今日的成果。
  「 我……還是不懂……」方瞳擰擰眉,漂亮的五官皺起迷惑。
  「還有不懂?」哎呀,他有哪兒給說漏了,不夠完善嗎?
  方瞳輕咬下唇,?眼,「說來說去,你們究竟在山上做些什?呢?」
   哦── 喔,原來是這個。
  「 說了你可別羡慕,咱們是當山……」
  「元悠!」話沒說完,一道粗聲硬生生破入,嚇得方瞳整個人兒從椅上跌落。
  「哎哎呀!」白元悠呼叫連連,伸手正想拉扶,卻見雷續斷已手快地將人一把撈起。「痛不痛?痛不痛?大哥,你偷聽我們說話?」眯起眼,語調卻少了意外。
  「我沒有。」雷續斷撇開頭。
  「 是嗎?」他嘻露出白牙,「那我得恭喜大哥,在生活陷入困頓之余,尚有閑餘能力學習未卜先知,將闖入的時間算的准准的……」
  「你!」雷續斷捏緊拳頭,看得白元悠又是哈哈樂笑。重重喘過一口氣,才低道:「伶齒俐牙,鬼扯連篇。」
  「呵,多謝大哥讚美。」
  「 那、那我也……」抓住短暫的縫隙,方瞳終於有機會開口:「謝謝你扶了我一把。」
  雷續斷隴起嚴肅的眉,不耐一瞪。
  「無念來了,你還繼續在兒閒磕牙?」
  話是對白元悠說,待他興奮驚喜地飛出去,才吼住急要追跟上去的方瞳。
  「你留下。」低沈的聲音有些不快。他從不曉得,自己是這般討人厭的。
  「啊?」方瞳眨了眨眼。「你在同我說話嗎?」他不敢確定,因?對方的視線並非朝著他,而是牆邊梁柱。
   雷續斷顯得有些暴躁。「這房裏有鬼不成?」哼了一聲,才知道方瞳端坐在椅面。他耳力因練功而奇佳,細微的衣物與木椅磨擦聲,不難仔細分辨。只是── 他聽出另一個奇怪的音調──這小子在幹嘛?
  「你!」這小子以?自己在做什??
  被意外一吼,方瞳嚇掉了手中棉巾。掉落在地,被灰塵沾汙了。
  「請解釋,你在做什??」音量略微提高,雷續斷拼命深呼吸。
  「 我……」連忙撿起微髒的巾子,方瞳無措。而無措中,帶了絲理直氣壯。「我在……抹脖子……」
  「抹脖子做啥?」他又問。
  「 抹脖子是?了你方便下刀啊……」吞了吞泛濫的口水,再遲鈍也看得出雷續斷使命抑壓的騰騰怒氣。薄唇一張,他勇敢提醒:「這是你說的……」
   漢兒寨, 居北方把果嶺,有重重密林屏障, 地勢險峻陡峭。這是歷經兩次遷移,?了躲避官方圍剿山賊的行動而尋獲的隱匿地帶。
  今夜,有些涼意。
  「 哈啾!」抹著冷鼻頭猛打顫的是名光頭少年,乾淨的臉上尚帶稚意,邊搓暖著手,一邊睜圓眼觀察由板縫間望去的小屋。仔細而謹慎的,因?他的任務叫盯哨。「哈、哈啾!」
  「 去你的!」與他緊挨在一塊的是另呀一名男孩,身著紅衣紅鞋,氣呼呼地朝光頭小自噓了聲。「你存心教人聽見嗎?」去!簡直蠢蛋到了極點,他們可是身負重大責任,這?不含蓄的哈啾來哈啾去,豈不讓人發現屋外有他們這兩名監視者嗎?
  「 你這?說就不對了,紅中。」小光頭氣惱地嘟起嘴,心有不甘。打噴嚏是因?我冷,又不是故意不克制住。倒是你,明明知道今晚得輪班看守,還不換下身惹人醒目的大紅。」他竟敢先開口罵人!要他說,今晚的月明亮皎潔,黑夜裏輕易可見那身紅衣紅鞋,肯定比他的噴嚏來得引人注目許多。
  「 我說白皮,」紅衣紅鞋的紅中,小小聲辯駁:「你忘啦,這可是一位聽說在城裏很有名的相命師交代的,要我阿娘給我穿紅衣紅鞋直到十八,這樣以後可以賺大錢,娶美美的老婆喔……」瘦小的臉有抹興奮得意,忍不住放大了音量,惹來腳下重重一踹。
  小光頭白皮緊張兮兮將食指置於唇間。「噓,白癡啊你,講那?大聲要死了,萬一被裏頭發現,使層皮都不夠他們剝。」他用下巴指指矮樹前的小木屋。
  「 對……對哦……」紅中嚇了一跳,趕緊東張西望探看,確定自己沒被發現。
  星如火,月如?,徐徐的涼風吹得他們打起哆嗦,忍不住朝對方更偎近些。
  冷意中,傳來白皮略帶鼻音的聲調。
  「 喂,紅中……」
  「拜託你把鼻涕擦掉再開口行不行?這?個怪聲怪調,聽得我彆扭死了。」說完,好心地扔了片落在地上還沒幹硬的樹葉給他。
  「 擦就擦嘛……」接過樹葉嘟噥了會兒,才繼續問:「我說紅中,無念大哥怎?還不回來?他離開寨子已經好一段時間了。」數數日子,都一個月了。
  紅中頭大地瞪住他。「你行行好吧白皮,無念大哥又不是長了翅膀,你沒知識也要有常識,沒常識也要偶爾下山逛夜市,這人嘛,靠得是一雙腿,要不就騎馬,再怎?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也不可能這?快找著大當家回來。笨!真是。」
   白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喔,這樣啊。可是紅中……」
  「又怎地?」
  「沒常識和逛夜市有什?關係嗎?」
  「哎喲!」紅中不耐煩地戳戳他腦袋。「說你笨,還不懂要反省。叫你偶爾下山逛夜市,就是要你多聽人說,無念大哥要去的那個江南有多?遠,瞭解了沒?」
  「 哦……」終於有點瞭解。「可是紅中……」
  「你真是不是普通的囉嗦!」紅中吼了一下,趕忙又搗上嘴。「幹嘛啦你,問題真多。」
  「 我在想,無念大哥只叫咱們幾個弟兄每天輪流看守著他們,可萬一……萬一有個風吹草動,咱們可怎?辦好?勸也勸不得,攔了欄不了……」
  「勸攔王八烏龜屁,少烏鴉嘴了你!」惱火的低叫回蕩在林間,嚇得一群沈睡中的鳥四處飛散。
   白皮驚訝地忙搗著紅中的嘴。「你想被剝皮也用不著這?大聲,萬一……啊……阿爸……」
  聽到白皮淒慘的哀叫,紅中連忙回頭,兩眼一瞪,借著月光看清突然出現在暗夜中的一群人。
  「 阿……阿爹……」他小小聲的叫,嘴裏喃喃:「就是‘萬一’了,怎?辦……」
  兩人分別自頸後被提起,夠不著地面的腳掌拼命掙扎。「哎喲喂呀,我要死了啦。」異口同聲連連哀叫,引來一串粗言惡氣的怒?。
  「王八小龜蛋,這?晚呆在這兒去睡,做千里眼嗎?」噴著口水狂吼的是一名單臂汗子,支手拎住紅中,拼命叫?。
   「阿爹……」
  「你也是!」提著白皮的是另一個獨眼壯汗。「沒事兒躲在這兒鬼鬼祟祟,當順風耳啊?」
  「 不是不是啦,阿爹……」白皮雙腳亂踢,眼裏差點要淚花亂轉。
  「說!你們在這兒做什??」單臂漢和獨眼漢一喝,才松了手。
  紅中趕緊從地上爬了起來,也顧不得屁股摔得火辣辣,連忙搖手,開口:「不過陪白皮出來拉屎解屎嘛,能做什??」
  「 對……對呀。」一旁的白皮緊張兮兮得馬上介面:「今兒個也不曉得吃壞啥東西,肚子疼了一夜。」
  「哦?」獨眼漢子懷疑得哦了聲。
  「對啦對啦,就是這樣啦。」紅中笑著猛點頭,大眼閃滿無辜的誠實。
  周圍跟著的壯漢們忍不住出聲說話:「算了吧,二當家、三當家的,不過是孩子嘛,什?都不懂。」
  「今兒個天涼,叫他們快回窩裏睡覺吧。」
  「 對啦,別責怪他們了……」
  ?人你來我往,算是替他們求情。頓了會,二當家的才捶了下那王八小龜蛋的腦門。「洪紅中,看在這?多伯伯叔叔的分上,老子今天就饒過你。」否則,肯定是頓毒打。
  「你也是,白白皮!」三當接用力重叩白皮的腦袋,一腳踹向他。
  「再讓我瞧見,當心老子宰了你!」
  罵完,一行人陸續轉身離去,留下可憐的紅中與白皮,有點無語問蒼天。
  「現下怎?辦?」可憐的紅中先開口。
  「我也不知道。」可憐的白皮一臉茫然
   吹著冷風,承著落葉,黑夜中的苦情二人組只能向天老爺無聲?喊──
   大當家的,您就行行好,快點回來吧。
  廳簾「刷」的一聲被揮開,踏出雷續斷的龐大身體及沈重腳步,怒氣衝衝、殺氣騰騰的,驚得廳內兩名相談愉快的人張口結舌,其中一人甚至在錯愕中不自覺從椅中站起。
  「 大當家的?」左無念挑高一邊眉頭,懷疑地板瞪住雷續斷來勢凶凶的步伐。大當家的……在生氣嗎?這……久久不怒不笑的大當家居然會發脾氣?怪哉、怪哉。動了動驚嚇過度的嘴皮,有點看走眼的感覺。
  「現在信了吧?早跟你說嘛,偏不信,去!」一旁的白元悠悠哉地搖搖扇子。
  「說什??」雷續斷一跨步坐下,先灌了壺桌上的涼茶熄熄火,?頭問道。
  「 說……」左無念難以置信地搖搖頭,甩得困惑滿天飛,一雙審視的眼直直盯在他向來崇敬的大當家臉上。「元悠說得果然沒錯,說……大當家的你變了……」
  「哦?」淡淡應了聲,又恢復平靜原貌。
   誰變了來著?他嗎?無聊!斜眼冷瞪了下廳側的布簾,方才用力揮開的晃動還沒停止,薄布晃動之餘,由縫隙間可見內屋,他佯裝隨意地瞧了瞧……
  「 真……真是……」不瞧還好,臨眼一瞥又讓他差點氣絕。微皺起眉,喉頭忍不住發出低咒。這小鬼還當真吃飽閑閑繼續抹脖子,那?想死嗎?
  「他就是方瞳?」黑黝黝的笑臉突然擠過來,順著他怒目而視的方向望去,瞧見內屋的一舉一動。「這時候在洗澡?」不然,拎著棉巾擦個什?勁?
  「沒你的事。」咬咬牙,擠回左無念好奇的臉,順便附上惱火一瞪。「大老遠跑來,總不會?了看人。」
  左無念收回視線,點點頭。「的確有事。」
  隨即將近來寨子裏有人計劃下山據實以報,愈說,大當家的臉色也愈難看。
  「有所行動了嗎?」雷續斷握緊拳頭,聲調冷硬。
  「一個月前我下山的時候還沒有。」左無念估算了下時間,說道:
  「要號召回老寨主時代的沖勁精力還得花上一段時間,畢竟多數的人已經漸漸習慣這陣子以來的安穩生活。至於帶頭想從操舊業的二、三當家,我已派了幾個人日夜監守,探聽他們目前計劃。」
  「他們就那?愛被官府追殺嗎?」抿起嘴角,禁不住語帶重歎。比較起官府方面的武力,他可是一點兒都不已?意,一掌抵十拳,他雷續斷一人可輕易逃躲過數十餘人的圍捕,但寨子裏的人可不同了,全是些空有蠻力而無武藝的粗漢,是練過幾招強筋健骨的招數沒錯,可碰上館方的圍剿人馬,怕是一刀難敵十刀,光是逃命都會被官馬一腳踏扁。
  現下竟還妄想重操舊業?死還比較快。
  重哼一記,對上正冒頭出來的一雙水汪大眼。
  「 啊。」被狠狠一掃射,方瞳嚇得縮回頭。「我……我不能出來……是嗎?」
  慌慌張張地在原地踏了幾下,才發覺領後被扯住了。
  「別走別走嘛。」像是故意唱反調,白元悠嘻皮笑臉地以食指勾住方瞳的衣領。「來,見見咱們老家出來的大廚子。」
  「 你叫方瞳是吧?」左無念露出如燦陽般的開朗大笑,豪情地用力拍著他的肩。「我,左無念,聽說你才十八,是位大夫啦?好厲……」話沒說完,曬黑的厚掌便狠狠感受到刺痛,一垂眼,發現是枚糖炒栗子,正不偏不移嵌在他猛拍方瞳不停的手背上。
  一頓悟,他驚異莫名地呆看向一臉冷然的雷續斷。大當家的竟用栗子彈他?
  他,做錯什?了嗎?傻不愣登又轉向白元悠,只瞧對方伏在桌上笑不可遏。好奇怪啊!拿掉手背上的栗子,無辜又可憐地瞪住那處凹陷。在想不出個所以然的情況下,只好乖乖坐回椅上,傻傻聽著大當家像沒事般的開口。
  「頸子抹乾淨了,嗯?」
  鬼都聽得出那是雷續斷難得的譏諷,偏偏方瞳卻傻得一臉認真。
  「 嗯……我想,因?不知道你哪天才會心血來潮動手殺了我,所以……只好每天把脖子給擦乾淨……」
  「所以,只好每天把脖子擦乾淨?!」雷續斷又兇狠又怨毒地重復一次,眼睛眯起兩片火光。
  廳內倏地出現一陣抽氣聲,驚喜多於害怕。
  「 元悠、元悠。」那是左無念興高采烈附在白元悠身邊的悄悄話,可惜太過粗魯大聲,想不被聽見都難。「大當家的真的變了,居然、居然會使狠,嗯……」話未完,嘴裏倏地被賞進一塊甜糕,教他無法?大當家的喝彩,要不,他肯定吹口哨吹得比誰都大聲,真的。
  「嘖。」白元悠皺眉跳下椅,兩指捏下塞在左無念嘴旁的糕塊,忍不住輕聲抱怨:「別盡拿我的東西浪費,現下不比從前,大夥兒手頭緊得快被鬼追了,省著點、省著點。」說完,一口咬下甜糕,渾不在意左無念莫名其妙紅熱的臉。
  雷續斷甩甩手,去掉方才射出甜糕的粘膩。
  「你是不是閑到腦袋沒地方放用,一天到晚淨想些無聊的事做,啊?」
  「 我……我沒有。」方瞳眨了下不明所以的眼,一臉不解。「是你自己說要抹乾淨脖……」
  「閉嘴!」單手一揮,連白元悠和左無念都聽得到來自他指骨的咯咯聲響。「少那我說的話做文章。」
  「 我……我不會做文章……」感覺有些可恥,但誠實是第一美德,這做文章,他可學不來。
  「你存心跟我裝糊塗?」努力維持的平穩表情沒三兩下又轉?恨怒。
  「我沒有啊,真的沒有。」
  方瞳輕攏眉,拼命否認。看得一旁的白元悠受不了地搖搖頭。
  「 大哥,是這樣的,小瞳說他沒有便是沒有,我和他相處久了,他那人呢,真真單純又遲鈍,哪里學得會跟你裝……哎喲,你這什?眼神?這?瞧我幹嘛?」他噤口,連忙抓了一把乾果閃到三步後。
  「小瞳跟你相處久了?」雷續斷冷酷嚴厲地逼近,危險地眯起一隻眼。
  「大當家的!」
  一隻粗臂淩空劃下,瞬間擋在兩人之間。白元悠一?眼,古怪地瞧著整臉寫滿緊張的左無念。
  「你在幹嘛?」他問。
  「 我、我……」左無念空出一隻手抓抓後腦勺,緊張之餘,有點發窘。「我怕大當家的揍你……」
  「揍他?」
  「揍我?」
  雷續斷與白元悠同時發出怪叫。
   惹的左無念愈想愈糗。「我也不知道怎?回事兒,明知大當家的不會下手打人,偏偏我……哎哎哎,誰教這回見著大當家變了個人,好是極好,可我害怕元悠成了犧牲墊背嘛……」
   以往無論白元悠如何嘴皮頑劣,說出來的諷話氣煞他人無千也有百,就是挑不起雷大當家大的一簇小小怒火,可今兒個不過是幫那小兄弟說句好話,便沒緣由引來沖天烈焰── 這大當家的,變過頭了。
  「你過來!」雷續斷一把扯過尚處在混亂之中的方瞳。「以後,別再讓我瞧見你抹脖子。」算是警告。
  「啊,你這是,說話不算話嗎?」不是指控,也不是責備,方瞳只是好不容易想到這句形容詞。
  一脫口,招來兩道雷續斷駭人的目光。「你在批評我?」他壓低吼聲,看來咬呀切齒。
  「我沒有,我不是。」方瞳急切開口,邊擺手,邊搖頭,慌道:
  「我只是說你出爾反爾而已,沒別的意思。」
  「出爾反爾?」冷峻的表情多了分猙獰。雷續斷一步步逼近,直到將他逼至背抵硬牆。
  唉。元悠輕低暗叫,嘴上喊不妙,眼下卻有想看好戲的意思。這等陣仗,哈,好玩!
  「出爾反爾?!」雷續斷又以雷霆萬鈞之勢大吼一遍,差點震破在場另外三人的耳膜。
  「哎呀,你得小聲點,站在大夫的立場,我奉勸你嗓子是很重要的。」捂住耳朵,還覺的嗡嗡響。
  「 管它狗屁嗓子!」雷續斷完全失控。「我只知道你批評我!」以前也不是沒被批評指教過,就屬這一回最教人光火── 說原因?喝!管它狗屁。
  「 我沒有這個意思啊。」怎?解釋才好呢?現下後悔也來不及了,倘若以前少鑽研些醫書而多讀點文學,這會兒也不至於笨得辭窮到想哭。現下,真是後悔都來不及了……
  「 那你是什?意思?」喘了喘氣,算是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意思、意思、意思……方瞳遲緩地運轉腦子。
  「 其實,我哪有什?意思呢……」瞧著鼻前的那張怒?終於有和緩的?象,他開心地鬆口氣:「真的沒什?意思嘛,不過說你可能不懂‘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啊我是不是又說錯話?」看白元悠同情的眼神,再遲鈍也明白了。
  歎了口氣,很認命的讓雷續斷由胸前一掌提起。
  「 有機會……你很有機會……」不顧白元悠和左無念討饒的喊叫,雷續斷硬是不肯鬆開手中快不能呼吸的身體。
  眯起冷眸,對準方瞳,他再度申明:
  「想被我一劍斃命,你,真的很有機會。」
   第三章
   惹毛雷續斷的真正下場,非但不是如願的被一劍斃命,反而是一腳被踹出大門,跟著白元悠與左無念一道上街採買。據說,是要購足三天後起程回鄉的乾糧行李。
  站在院裏,白元悠笑呵呵地拎來一頂特大號斗笠,掩去原來容貌的二之一。「戴著,戴著,待會兒食灘兒一多,我可沒時間照應你。」吃都來不及呢。
  「照應我什??」微微提高帽檐,露出一雙翦水黑瞳,看得白元悠連忙又伸手壓下。
  唉,帶著這等神仙容貌出門逛大街,叫做麻煩。歎口大氣,恐嚇似的附在方瞳耳畔悄聲低語:
  「 不想被‘看中’,就安分戴緊帽子。」
  「 看中?」看中什??全身上下,他可沒半點值錢玩意兒,唯一有的那五十兩黃金,現下被扣留在雷續斷那兒。這樣一無是處、沒價值的人,幫忙挑糞人家還嫌沒力擔當,能被看中什??
   閃著疑問,大眼望向白元悠,他真的完全不明白。
  「 哎呀,你真對自個兒相貌一點自覺也沒有?」拿扇柄輕拍了下腦勺,白元悠頭大地哇哇叫:「說明白點── 孌童!你可懂了吧?」
  這江南一帶也不曉得吹起什?怪風,莫名其妙有一些達官富賈紛紛流行在家中豢養孌童,有人偏愛模樣可愛的紮頭辮男孩,有人喜好十餘歲年紀的翩翩美少年,沒事兒供在家中賞心悅目,上街便帶領幾個特別寵愛的招搖遊走。吃飽大閑,還可舉辦競賽茶會,爭相獻出自認最優秀美貌的比賽琴棋書畫,花招主意之多,絕非一般人可以想像。
  「 孌童?」 那是啥玩意兒,方瞳再拉高帽子。
  「當真不明白?」白元悠又壓回那頂大都笠。「走走走,邊走我邊解釋給你聽。」歡歡喜喜地要出門,才感覺手肘彎被一股蠻力扯住。
  一回頭,笑眯眼的臉對上左無念兩道皺得足以夾死蟑螂的濃眉。
  「你自己呢?」聲音沈沈的。
  「我?我什?」裝傻是他向來得意的絕技。
  「你不用帽子或斗笠?」左無念鬆開手。
  「 喔,那個呀。」趁著機會,連忙將方瞳推出門,自己也趕緊跟 上。「得了,無念。」朝著左無念猛笑,他用羽扇招了招,渾然不在意對方快懊惱氣絕的表情,續道:「憑我兩根指頭,就夠那些淫豬瞧的了……」
  聲音漸行漸遠,沮喪地瞪著人家背影走離,左無念只得重跺一記,追了上去。
  他當然知道白元悠功夫底子不錯,可上街嘛,安危是一回事,給人看又是一回事,他才懶得理那小子用幾根指頭對付人,他只知道,沿路所有人猛盯著他瞧的視線,就是教他不悅啦。
  一貼近兩人身邊,就聽見白元悠開始對方瞳曉以孌童之大義,氣悶悶地跟著,對四面八方逐漸投來的眼神,愈來愈不是滋味。
  「 所以說……」方瞳不可置信地開了口:「?了賺錢,有那種四處尋搶合適男童再轉賣給富商的人口販子?」
  「聰明。」白元悠微笑頷首。
  「 那……可是,我不是男童呀。」都十八了,這?老還擔心什??
  「 你?」白元悠收起羽扇,解釋道:「你嘛,實際年齡是十八,可身材體格像十五,長相容貌像十二,就連腦袋瓜子都只……哎呀呀,到了,到了,我的冰梨泡餅到了。」話沒說完突然大叫出聲,一頭鑽進人擠人的新開張餅店鋪子裏去,眨眼便沒了蹤影。
  「你在這兒等著!」撂下一句,就見左無念飛也似的追上前,留下方瞳一人呆站在街邊。
   年齡十八、體格十五、長相……十二?!他是曉得自己的確瘦弱了點,全拜從前致力醫學,經常日夜不食不眠所賜:可容貌像十二!這代表什?意思?聽起來是慘烈了一些……啊!難這是指他像孩童般不夠成熟穩重嗎?哎呀,倘若是便糟糕了,他得要自我反省才行。
   唉,原來他不僅又笨又鈍又迷糊,還得加上不夠成熟穩重一大項。那?想來,他這人缺點倒挺多……
   唉,缺點多不曉得算不算壞事?就像優點多也不見得是好事一般,以他不夠複雜的腦子來說,怕是想上一輩子也弄不清。
  哎哎哎,瞧他,又來了,老是記不全,他哪來的一輩子呢?至多只能 再活個幾天吧?

  自我調侃地露出微笑,方瞳後知後覺地聽見身後似乎卷起一陣騷動,一轉身,才看見原來是匹脫?的瘋馬直朝他所站位置沖來。「快逃、快逃呀,小兄弟!」街邊的人群小販開始驚呼,尖叫震得他有些惶然。
  「還不閃,再不跑會死人哪!」
  「這一撞可會出人命的!」
  「快跑啊、快啊!」
   耳畔喊他逃命的聲音有多沒少,一記記源源不絕,盡收耳底後,再遲鈍也明白要閃開,可他……可他就是僵硬了雙腿,想拔開都使不上力。眼見瘋馬逐漸逼近,揚起陣陣窒人的塵土,他就是跑不開,跑不開呀。
   索性,心一橫、眼一閉,做著臨死之前可能很痛的心理準備。只不過是十分對不住雷續斷,這下子害他成了背信之徒,收了袋 黃金雲沒能達成任務……
   雜遝的馬蹄聲漸近,他幾乎聽見人群?他痛呼哀悼的……的……的……
  「 啊── 好險!」

  一波潮浪的鼓掌歡呼震驚住他,一睜眼,才又再度後知後覺地發現被人用土球打中他腿,整個人早已避開馬蹄而摔在街邊的軟泥堆中。
  說 沒驚嚇過度是騙人的,他倒不是怕死,而是那種死裏逃生的戰慄實在讓心口無法承受。怔了怔,低垂著頭聽見白元悠 從遠而近的呼喊。
  「哇啊啊,嚇死我、嚇死了,你沒事吧,小瞳老弟,」邊跑邊喊,引來街坊陣陣驚豔抽氣。奔至方瞳身旁,忍不住氣呼呼地拍打扇柄。「誰,誰家該死 的畜牲?放出來瘋狂亂撞的,真是要命。」
  「 白公子……」一名賣魚丸的壯碩小夥子紅著臉,眼睛閃著毫不掩飾的愛慕,局促不安地出人群。哇,能與暗戀許久的對象說上一名話,死也甘願。「白……白公子……」
  「是你?!」白元悠兇惡地步向前,俊美的臉上漲出氣怒。「你家沒教養的嗎?」
  美人凶起來還是很美,街邊一群人看得差點沒流口水。
  這白公子的美麗在街坊是出了名,可惜每回見著他出門,不是專心買吃的,就是專心看吃的,常常是理都不理人地專心吃吃的,今兒個算是大開眼界,三生有幸聽到美人開口。而一旁圍觀的人愈來愈多。
  「不、不是我啦。」魚丸小夥子連忙揮著手,被白元悠身後跨出來的龐然大影嚇一跳。
  「那你站出來說什?廢話?!」還敢獻出愛的眼神!左無念用鼻孔重重哼了一氣,恨不得一拳將這堆圍觀群?全給轟到三裏外去。「還不滾?還看?!」
  重拳一舉,被白元悠以扇輕輕攔下。
  「 我……我只是想跟白公子說……」吞了吞口水,被左無念瞪得心裏發毛。「說……白公子,你……你好漂── 唔啊哇──」亮字還沒落地,人倒早先一步,就見左無念大拳一揮,小夥子壯壯的體態像顆圓球,以完美的?物線型飛跌至圍觀人牆外,碰碰兩聲,只剩呻吟。
   白元悠氣得跺腳。:「去!你在破壞我的行情嗎?」斜眸一瞪,迅速轉回身子。「小瞳老弟,回神、回神,別被嚇失魂了,站起來讓咱們瞧瞧哪受傷……」輕輕拉起低頭猛喘氣的方瞳,四周倏地揚起一陣譁然。
  「哎呀,你的遮帽呢?」轉眼一看,才瞧見現下正躺在路上,被馬蹄踩得四分五裂的大斗笠。
  嘩叫四起,豔容曝光。原來是斗笠掉了。
  這下可好,所有的的注意力錢、全一古腦集中到方瞳身上去。麻煩,大了。
  「 我沒事……」方瞳忙不?站起身,拍著袍擺沾染的泥塊。「你們大家……在看什??」 一時之間難以消化這?火熱怪異的群體視線,惶然不安地退上一大步,才發現湧向前的人群已將白元悠和左無念稍稍推擠隔開。
  「你、你是哪位大爺屋子的?怎?咱們沒瞧過?」
  「對呀對呀,你叫什?名字,跟哪位爺?」
  「 你長得真漂亮,住在哪呀……」
  一波三波比浪還急的人潮貼近,就是神經再粗再大條,也會開始緊繃。
  「 元悠……」這些人活像要吞了他。方瞳拼命後退,一轉身,才驚覺淹沒的群潮中沒了白元悠與左無念身影。
   這是── 什?情形啊?

  東張西望全是著迷崇拜的大小笑臉,又喊又叫、又擠又摸的,現在到底算什?情形啊?!
   邊走邊退,能 閃就躲,一個腳下不穩,突然踉蹌了下,眼看腦袋就要朝硬牆砸去──
  「 小兄弟,可沒受傷吧?」一隻修長溫暖的手掌輕托住他。視線上移,是張陰柔淺笑的陌生臉孔。「你們這是做什?。存心教人受傷嗎?」厲色斥退?人,那人伸出手,輕輕?他將衣衫拍攏整齊。
  「啊,謝謝。」方瞳感激地猛道謝,唇角勾勒出淡笑。
  「 嗯……啊。」陌生男人看得有些恍惚,頓了頓,忙不?搖搖頭:「謝倒不必,我初到此地,就住鎮東的客棧,小兄弟若不嫌棄,上我那居處喝杯茶如何?」
  「喝茶啊?」方瞳考慮地眨眨眼。
  見他尚在猶豫,男人隨即展露出過度和善,半哄半拉地握住他衣袖,開始往前走。
  「你不是想道謝嗎?陪我喝杯茶不?過吧。」
  「 可是,我不認得你……」
  「哎,相逢何必曾相識,有緣就好。」男人彎過大街,轉進一條靜僻胡同。「你不覺得咱們挺有緣?」他微笑親切,眼底寫滿大籮筐的誠懇。
  「有緣?啊,說的也是。」誰說人心隔肚皮,笑容可掬又救了他,一看就知道是好人。
   跟 好人喝喝茶確是不?過,可他……好像忘了跟白元悠交代一聲。
  腳步驀然一停,方瞳急急回身。
  「 不行不行,我得回去交代一聲……這樣好了這位大哥告訴我住啥字號房,晚些我親自上門道謝。」
  「現在去,不好嗎?」男人眯起眼,森冷的口氣沒完全掩飾住,回蕩在四下無人的小胡同。
  「不是不好,而是我得回頭和我朋友說一聲,省得他們擔心。」糟糕糟糕,元悠肯定在找他了。
  要是找不著他,跑回去向雷續斷報告他失蹤,那豈不是大大不妙嗎?萬一惹火了他,又被來個掃地出門,哪再有五十兩黃金找人一劍斃命呀,不成不成就是陪恩人喝茶也不成。
  思及此,他朝反方向快走的腳步變成急奔。
  「 真是抱歉了。」一面跑,一面回頭喊道:「晚些我會上客棧找你……」
  邪氣的嘴角劃出冷笑,男人暗咳了聲,胡同盡頭倏地冒出三名彪形大漢。
  「 哎呀,借過借過,不好意思……」
  又咳了聲,大漢伸掌擋阻方瞳的去勢。
  「 嗯?」 方瞳來不及煞住身子,硬生生撞在兩人臂上。揉了揉鼻尖,?頭。「我認得你們嗎?」這兩個人怎?朝著他發起楞,全呆啦?
  「咳咳。」一道聲音介入,狠狠拍開兩名大漢橫攔的粗臂。「沒用的東西,發什?呆!」男人罵了聲,緩步繞到方瞳面前。
  「他們是誰?」傻傻一問,又仔細瞧了瞧。
  「喔,他們呀,是我手下。」
  「哇,你還有手下?」原來是位貴公子呀。「那,你的手下要做什?呢?」
  男人挑一挑冷眉,有點受不了人他的愚蠢。是真天真,還是裝糊塗,清清喉嚨,他將話說明白。
  「我這人是這樣的,一旦付出誠意呢,非常非常不喜歡再收回來,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不行,橫豎都得跟我走。」
  「 ?什??」不過就是喝杯茶嘛,幹嘛如此堅持? 這人怎?這樣!?
  「我是不太想用強,如果你合作一點的話。」看在美絕動人的面容上,他還不想下令一掌將人劈昏。
   「合作? 」

  「不懂嗎?」男人獰笑了下,用下巴勾起一道 暗示,兩名大漢隨即上而扣住方瞳。「帶走。」
  「 喂、喂喂。」這叫他怎?合作啊?都說他有更要緊的事,晚些再去嘛。這人怎?迫不待急想討謝?「你們先放手好不好?我又沒說 不去……」

  「走!」
  「 不行不行啦,元悠肯定在找我……」方瞳拼命掙扎。硬是脫不開被大漢箝制住的雙腕,急得一頭熱汗。
  「不許停,走!」
  「 你們別強人所難呀,都說晚些再……」
  「把人留下。」低沈冷的嗓音劈進空蕩胡同,同時,兩 道碎石射出,分別打上兩名大漢抓人的左右手。
  「雷續斷?」方瞳懷疑地揉揉 眼睛。

  「把嘴合上,用不著那?驚訝。」雷續斷悶哼了一聲,由齒縫間迸出相當程度的不快。轉向發著冷笑的男人,再度重申:「把人留下,我放你們走。」
  「留下?!」男人邪傲地挑起眉,這可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好貨色,好不容易給遇到了,留下?!那他還賺個屁?「你沒聽見這小兄弟要同我一塊喝茶嗎?」
  「 不是現在,是晚……」
  「閉嘴!」雷續斷粗喝出聲,吼住方瞳想解釋的話。
  「我說了,人留下,我可以放你們走。」含怒的口氣溫度又提高,看在沒錢賺的分上,他懶得浪費力氣。
  以往要他動手,可以,得給錢。
  可好心歸好心,也要有人懂才行。哼了聲,男人不識好歹地斜睨開口:「我要說不呢?」
  「也可以。」當然可以,不要命就試試。
  一道 銀光閃出,正中男人長腿,淒厲的哀叫朝天喊出,就見一地血濕。
   「你……你……哇啊、痛、痛死我了。」男人抱住小腿,跪倒在地上猛叫。
  雷續斷不屑地看他一眼。「你還是可以說不,歡迎。」
  「可惡!」一旁的漢子見狀疾撲上來,兇神惡煞地提刀猛砍。「敢傷我家主子?!」
  雖然兩人聯成一陣刀光,雷續斷仍不屑抽出腰間軟劍,只旋腳一踢,又喊又殺的壯漢當下便陀螺飛了出去,沒有斷氣也剩殘廢。
  對付這般廢物,叫做浪費力氣。
  甩了甩手,背後響起方瞳濃濃關切的聲音。
  「你沒事吧?」
   喘息了下,不悅之氣稍稍緩和了點,回過頭,正想維持嚴肅冷靜的表情向方瞳說明這班廢物的真面貌──
  「 你、你你你在幹嘛?!」一回頭看清,嚴肅冷靜蕩然無存,狂吼一聲,瞪著方瞳撕下自己的袖布替人綁腿。
  沒昏倒是幸運,沒氣炸是命硬。那白癡居然給人賣了還高興地幫忙數錢?原來,關懷地問有事沒事根本不是問他!
  「你沒事吧?忍著點,我先幫你止血。」蹲在雙腿被射穿的男人身邊,方瞳將袖布綁上止血位。
  「我在問你做什?,你聾了嗎?」一張臉脹成鐵青,雷續斷開始喘氣。
  「 我得幫他們處理。你下手也未免太重……」
  他下手重?有沒有搞錯?沒殺光他們算是天大恩惠了,這白癡究竟明不明白人家是要拐他去賣的啊?!
  「 不過想找我喝茶嘛,就算我不願意也用不著這樣,說說勸勸也就罷了……」還是沒?頭,忙著尋找身上還有沒有多餘的布料可以扯下來用做包紮。
  沒?頭,也就瞧不見頂上有人冒了火。
  「站起來。」雷續斷迸出聲音。
  「 不行,我得幫他們……」
  「我說站起來!」又吼了聲。
  「 我說不行嘛,你沒瞧見他們流血流得……」
  「 你到底站不站起來?!」咆出大吼,雷續斷屏氣,胸腔不斷擴張。「不要讓我再第三次。站……」
  「 小兄弟。」雙腿被射穿的男人可憐兮兮地開始哀求:「你就行行好跟他回去吧,這位大哥看起來已經不怎?高興了……」要錢更要命,有人幫忙治傷包紮是再好不過,但是── 他可不想因此送了命,他……他媽的!那人高馬大的傢夥已經開始在瞪他了。「小兄弟……算我求你啦,你就快跟他走,拜託啦……」說到最後,忍不住嗚嗚痛哭起來。
  「 可是……」方瞳皺眉猶豫。
  「沒有可是。」雷續斷狠狠扯過他。
  「 他們……」
  「死不了。」
  「 可是他們……」他是大夫呀,這樣好嗎?見死不救……雖說是死不了,不過……「他們在流血。」
  「閉上你的嘴。」真的想一掌轟爛那白癡的腦袋。真他媽蠢死了!
  氣極地半拖半拉,好不容易才踏出胡同範圍。遠遠的,就瞧見蹲在高屋瓦上有兩條鬼祟身影。
  「怎?了?」見他暫緩腳步,方瞳微微疑惑。
  「沒事。」雷續斷繼續往前走,腳下卻暗朝人影方向狠狠踢射出一枚石塊。
  「 啊……」一道被捂住嘴的聲音悶悶傳來。
   方瞳怔了怔,停下腳步左右張望一會兒。「我好像聽見……」
  「我什?都沒聽見。」長臂一抽,揪過方瞳沒事般的朝前走。
   身後留下半塊被雷續斷一腳踏扁的水梨泡餅──
  「 叫什?叫?!」屋檐上,白元悠遺憾的聲音輕輕響起:「餅是我的,又不是你的。」
  「我知道,但那不是元悠你愛吃的嗎?」左無念有些心疼。只啃了一小口呢,被大當家的腳下這?一踢射,正中紅心,全奉獻給泥地去了。
   真是浪費,剛剛在暗處對付那匹瘋馬已經沒扔准而賠上一塊,現下又……
  「 不過元悠,」說到瘋馬,他不得不提出來重歎。「你是不是退步了,方才居然連匹馬都丟不中,差點要了方瞳兄弟的命。」
  「去!你那?行怎?不自己丟?」白元悠撇嘴,從瓦上輕輕落下,直直往餅鋪子方向走去。「誰不知道打咱們一出門,大哥便跟在後頭?要救美,咱們還是別搶風頭好。」揮了揮扇,他呵呵大笑。
  「你瞧,大哥那一記黏土團,豈不擲得又狠又准。」
  左無念抓抓頭,嘴裏嘟噥著:
  「 誰管大當家的救美准不准,我只知道你才是美……」又用力搔一搔頭,忍不住臉紅心跳。「你明白的,元悠,其實我……」
  傻呼呼一?頭,才發現主角已經不見,倒 是身邊多了一堆眼神曖昧的路人賊兮兮地朝他猛笑。
  「元悠?!」跑哪去啦?
  「 小夥子,你‘其實’怎地?!」
   一位胖大嬸咯咯直笑,看得他一股滾滾熱氣直竄腦門──
   這元悠又耍了他,自小到大總是這樣。
   但……唉,耍他便耍了他,他能奈誰何?張眼看向天空,一抹烏雲漸朝頂上攏聚,看樣子是要下雨了。下雨?哎呀,那他得趕快找把傘給元悠遮去……
   快步一奔,故意裝作沒聽見旁人笑語,快快買傘去也。
  「 我的意思是這樣的……」跟在雷續斷的身後,方瞳有些气喘吁吁。「我又笨又遲鈍,你實在沒必要帶著我一道上北方,不但麻煩又多個人吃喝,還不如現在一劍把我解決,省得──」 追到腿都快斷,才發現沒人理他,忍不住站在原地發起楞,?道:「……你不認?我很累贅嗎?」
  雷續斷頓了下,快手將乾糧飲水系上馬鞍。
  「是有一點。」他是指方瞳頭上那顆糊塗的白癡腦袋。累贅?這傢夥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他根本不可能下手殺他,什? 害死親娘?,根本只是愚蠢的自責心態。
  「那就是了。」方瞳歡呼一聲,緊緊抓住他粗臂。「與其帶我這累贅上路,不如現在殺了我,你覺 得怎樣?」

  「你就這?想死嗎?」
  這是他第二次這樣問了。方瞳鬆開手,昂起頸子望進那對氣勢淩厲迫人的冷眸裏,吸了吸氣,不覺被震懾住。
   他們相處已有數天了,還是首次這般正眼瞧雷續斷。他有一張剛俊線條刻劃而成的面容五官,濃眉似龍般飛躍眼上,內斂沈穩奇炒地隱藏在皺聚的雙眉之間……方瞳有些看呆,雙手不自覺探上那張抿成直線的薄唇。
  「 從前住我隔壁的老爹說,這才叫真正的男人……」呆呆低喃,沒注意到雷續斷漸次急喘的呼吸。
   真正的男人,合該是這樣的了。身強體健,精筋壯骨,風吹不怕,雨淋不倒。遊走四方而意氣煥發,幾經洗鏈卻愈顯闊達,就連額上被垂發略遮的小疤都叫曆練……哎哎,哪像自己 ……
  「 說來,還真羡慕你們這樣的人。」放下溫熱遊移的手掌,方瞳微歎:「如果我也像你這般健壯,娘就不用在我幼年時期多費常人數培的精神辛勞了。」雖說 江南男子多?文弱細緻,可他自小比一般人體質虛弱許多,加上容貌秀氣過頭,不男不女的懷疑經常出現身邊,他也氣,卻莫可奈何。
  男人,還是得像雷續斷這樣才好。
  「 你……」氣息有些紊亂,雷續斷粗聲惡氣地開口:「誰准你動手動腳!」一撇頭,狠狠將行李綁在馬背。
  「 啊,我以?,都是男人沒關係的。」急急道歉,方瞳小跑步繞至他面前。「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臉頰是否真如我想像般結實堅韌,不像我……」
   拉起雷續斷右掌,輕輕貼向自己面龐──
  「 你瞧,多沒用,蒼白又死氣沈沈……」
  雷續斷像摸了灼燙物似的猛抽回手,狠一轉身,借整頓衣李來平復胸腔不尋常的翻騰,嘴裏,是拼了命地低咒著。
   真是── 沒事摸他幹嘛?!
   掌心傳來陣陣滾燙灼熱,一瞪眼,瞧見方瞳淌著汗站在原地不明所以望著他微笑,大氣一屏,口幹如燥,瞪住兩滴細汗緩緩從那雪膚兩側滑下……
  「 大當家的!」飛快的大喊倏地砸入寧靜空間,左無念從外院奔進,一路扯開嗓門:「外頭有人找你啦,還有,哦,元悠叫我順便問問何時出發,另外就是……呃呃,怎……怎?了?我……我是不是說錯什?話?」不會吧?他不過就講這?幾個字,算來算去不像有廢話的地方呀,可是── 可是?什?大當家的眼神象要殺人啊?
  好、好可怕。
  「 大……大當家的?」
  「你要說 的最好很重要。」從方瞳臉上狼狽抽回視線,表情顯得有點緊繃僵硬。
   左無念癡呆片刻。「我……我要說的,剛才……剛才就說啊。外頭……有人找你。」
  雷續斷嗯嗯兩聲 ,調整回冷淡自若的神色。
  「將所有東西般上馬。」簡單交代過,他刻意避開方瞳,冷冷朝院子走去。
  身後,隨即響起左無念好奇的探聽。
  「喂喂,你們剛才在談論什??」已經小心翼翼故意壓低聲量,還是不幸被聽見。
  然後,是方瞳顯然經過認真思考後的答案。
  「男人。」
  男人。雷續斷下意識捏緊拳頭,不明白自己無法理解的浮躁,愈捏愈緊,腦海仍是沒法控制地拼命閃過對那對那張柔軟到不可思議的臉頰的記憶與觸感。
  那對他而言,無疑是個不知名的震撼。
   失神地攤開掌心,他細細端視起來……
  「 請問,閣下是雷續斷?」憨直敦厚的聲音響起,打斷他的專注。
  「你要說的最好很重要。」沒好氣地瞪了眼對方,顯示自己的不耐煩後踏入廳內,接過白元悠識相替上的爽口降火涼茶。
  啜上一口,不得不佩服白元悠這貼涼茶的效果。
  「我,雷續斷。你是?」靜下心,他朝桌邊坐下。「請坐。」
  溫厚矮胖的男人微微一笑,禮貌地拱出手。「在下梁用,京城元鎮府佟主爺麾下。」
  「哦。」淡淡應了聲,沒有多大表情,他向來不愛與官僚打交道。
  「這次,是?佟王爺之事而來。」
  「哦。」又是一聲。他朝白元悠再要了杯茶。
  粱用暫停半刻,等他喝完一杯後才開口:「佟王爺想請你追殺一人。」
  「哦。」雷續斷原本不在意的神態開始對梁用的沈穩如山有興趣。雖然貌不出?、語不驚人,但他明白這梁用非如外表般普通,甚至,是特別的。
  「 此人強盜王府密函,殘殺王府守庫差員、巡邏侍衛、廚娘仆婢共二十三人,經半載追捕無獲,而王府派員也屢戰屢敗,非死即傷,所以……」
  「所以,出此下策,找我。」挑了挑濃眉,他發現梁用沒有絲毫困窘,沈穩依舊。
  「何以見得是下策?」梁用感覺出他對官府的排斥,溫和一笑,續道:「何不說,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不是王府的下策,而是希望。」
  雷續斷淺勾唇角,氣定神閑地踱至窗邊。「下策也好,希望也罷,我不幫官家做事。」
  「我知道。」
  「我相信你知道。」
  「但是,」梁用提起一個方型盒子,打開,「金錢無害,無關官府。若硬說 有,今日一諾,教我得以回府覆命,是幫我,不是幫王府。這裏有三百兩黃金。」
  看都沒看一下,雷續斷趣味十足地揚起視線。
  「我會幫你?」
  「你不會嗎?」
  「你很會挑我原則的漏洞。」微頷首,倏地出掌掃向盒子,盒 內金光閃耀,三百兩黃金竟在瞬間被分做大小不等兩堆。
  他卷過量少的一堆。
  「這是?」梁用不解地開口。
  「我的行情。」依刺手程度收費是原則之一。退還了其餘的兩百兩,他知道梁用還有話要說。
  「我聽你兄弟說,」是指白元悠。「你們急需錢用。」
  「不錯。」
   「那何妨……」
  雷續斷揮手阻止了他。順便瞪向躲在一旁吃吃猛笑的白元悠。
  「行情既定不變,該多少,是多少。我不會少收你一分一厘,自然,也不貪收。」
  「這樣嗎?」梁用收起被退回的兩百兩,整一整衣衫,起身退至門邊。「我尚有要事在身,不便打擾。」意味深長一笑,他直直望向雷續斷,拱手道:「謝你給我挑你原則漏洞的機會,有緣,咱們再見是朋友,如何?」
  「我不想說好,但無法說 不。」雷續斷立在門側淡然回應,眼底閃過一抹梁用顯然看懂的光彩。一策馬,後者揚塵而去。
  白元悠興高采烈地從門縫冒出頭來。
  「一百兩黃金。」終於有收入了,真好。
  「你告訴人家咱們手頭緊?」
  「 啊,那不過是想瞧瞧所謂達官貴人出手如何。」抱緊熱呼呼的黃金,他感動得差點流下眼淚。「也不過爾爾,才三百兩,少不算少,也稱不上多嘛,嗟,真不體面……對了,咱們還要起程嗎?」原本說好今北上的。
  雷續斷衡量了下。
  「你與無念快馬先趕回寨子,控制住局面,待我完成交易便速回處理。」
  「方瞳呢?」白元悠點點頭,又有些故意地問。
  雷續斷靜默三秒,狠狠瞪上一記冷眼,才終於吐出兩個字:
  「跟我。」
   第四章
   他的感覺是,策馬狂奔還不如下地獄來得一了百了。
  渾身戰?地抱在馬背上,方瞳拼命忍不去聽疾風從身邊削過的冷颯。馬匹風馳電掣在亂崗陡石間,蹄下不時傳來的劇烈顛簸,一個急起狂甩再驟降猛晃,嚇得他整顆腦袋沒命地理入馬鬃之間,悶出一嘴嗆咳與尖叫。
  雷續斷跨坐在他身後,臉上有抹殘酷的得意。
  這叫,教訓。
  「…… 嘔,我、我知道你很趕,但……但……嘔!
  方瞳努力從強風中?頭,幾乎要以?自己的心臟就快因上下擺蕩的身子而嘔吐出來,猛咽了幾口水,才有辦法再開口:
  「 你……你就不能慢些嗎?」
  慢?雷續斷單眼一挑,伸手舉向結實有力的馬臀,使 力一刺,馬兒在受痛之下奔得更急更快。
  「 哇啊──」 他、他是故意的嗎?咬緊牙根,企圖再做微弱的爭取。「我……我知道一個男人尖叫……唔、唔哇哇……是、是很難看……呀啊……可是如果你能夠放慢速度,那?也許……啊啊啊啊!」那?也許,他不就不會叫得那樣淒慘了。
  「與其說這?多廢話,不如留點力繼續尖叫。」會理他才有鬼,都說這是教訓了。「當然,你還是可以保持你的無謂掙扎,好讓我考慮需不需要再增加速度。」
  「不要!」他乖乖閉嘴不說話就是。
  「很好。照這種還算可以的速度,咱們再兩日便可進城。」
  「兩日?」方瞳驚惶失措地大叫起來。什??這種會折騰死人的狀況還得持續兩天?老天爺幹嘛不讓他痛快地被一劍斃命?真想哭。
   雷續斷好笑地觀察他垂頭喪氣的反應,有點滿意自己的教訓成果── 這白癡就是太不知死活,一天到晚拿著擦乾淨晶瑩的細白脖子來刺激他,甚至膽敢在上馬出發的前一刻跟 他討價還價!

  這白癡不知道,沒有人能夠跟雷續斷討價還價,他說一是一,沒有二上場湊和的分兒。絕對沒有!
  那沒大腦的蠢蛋竟在出發前還妄想跟他討回金子,好再去拜託別人下手,他會答應是奇?,門兒都沒有,哼!
  「 我……我頭暈……」身下傳來悶悶的呻吟。
  「還有呢?」
   「也……想吐……」
  「哦,聽起來毛病倒不少。」
  「 是真的……」方瞳趴在鞍墊上,拼了老命壓抑喉間不斷急湧上來的胃酸。
  「 我好難過……」身?一個男人,如果不是痛苦到了極點,他發誓絕不會像現在這般丟臉地哀叫。每說 一句話,他就覺面子尊嚴又少了一點。
  「聽起來是傷風和吃肚子的微兆。」雷續斷譏諷地說完,仰天就是一哼,哪來那?多毛病?不過就騎馬嘛,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鍋,弄得好像快死了一般,簡直是笑話。
  他可是在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被經常抱在馬上晃蕩了,從來也不曾頭暈想吐。
   「真的啦……我快忍不住了……」淒淒 慘慘,方瞳由梗住的喉頭預感自己快不行了。
  「忍不住什??」發覺馬匹奔跑的速度降緩了些,隨即又是使勁策馬催前。
   「就是……」啊啊,真的不行了。
  「有話快說。」
   「就是……」
  「有屁快放!」
  「 我不是要放屁……」不知道雷斷聽到他的回答會是怎樣的反應?他很有可能會被狂霸的怒氣給吼死。「就是……就是……啊嘔!」
   他真的讓雷續斷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一張嘴,唏哩嘩啦瀑布似的穢物酸水直沖而出,隨著馬匹向前的奔勁,飛灑了一地,最糟糕的是,正中雷續斷跨在馬側一邊的右腿……
  「 方瞳──」 眯起眼,勒止馬步,他不可置信地瞪住自己被吐得一片黏的大腿。
  還真給他吐了?
  「 方瞳──」 利眼又眯更緊,視線從一腿污穢調移到身前蒼白虛脫的臉龐上。「你吐了?」
   「我……吐了。」
  「你就這樣吐了?」
  「 我……我就這樣……吐了。」
  深深吸一口氣,雷續斷從牙間爆出咆哮:
  「那還不給快我滾下去,裝無辜呀!」
   他還當真一腳就把人給踹下馬。方瞳內疚慚愧地拍拍衣襟,從身下一片軟厚實的草地上爬起來,眼觀鼻,鼻觀心,羞赧得連臉都不敢?,心裏直叫丟臉丟到家門外。
  雷續斷用眼角瞄了他一眼,俐落飛身下馬,牽著馬匹走向一棵老樹的同時,?頭看看即將轉暗的天色。
  「過來。」將馬?系上樹幹,他朝動都不好意思動一下的人影喊道。
  方瞳怔了怔,隨即走過去。
  「我、我真的很抱歉。」那半邊腿上的濕黏穢物,連他自己都不敢再多瞧一眼,更別說還散發陣陣足以令人嗅之色變的酸臭。
   「你……」
  「是!」雷續斷都沒開始說,方瞳便緊張兮兮地先應了聲。
  「是什??」雷續斷抱胸斜倚樹邊,雙眼專注地凝視方瞳萬分自責的臉龐。
  「 我以?……你要開罵了。」尷尬笑了笑,他老實勇敢地揚起視線對上那雙分辯不出平靜抑或忿怒的冷眸。精光一閃,他嚇 一了大跳。「啊,我、我我我準備好了。」就等著挨?,誰叫他好死不死吐了人家半身都是。啊,一定是何時得罪過天老爺,自己卻不知道,現下是他應得的報應與處罰。
  雷續斷冷腔冷調,聽不出任何情緒。「你很希望被罵?甚至,?此做了準備?」很好,真是白癡。
  「 當然不是!」他急急高叫,拼命搖頭。「如果、如果你能夠原諒我,那當然是很好,但如果你堅持沒度量地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我也是心甘情願讓你發泄……」
  「罵了你,叫做沒度量?」聲音開始蘊藏風雨。
  「 啊?」 方瞳莫名其妙睜瞠圓眼,完全對自己慌忙說 過的話一點印象也沒有。「你真的認??此罵我是很沒度量的一件事嗎?那?也就是說,你打算原諒我了?」啊,他好高興。
  先前內疚惶然的陰霾一掃而盡,被興奮的神采取而代之,方瞳開心地奔向前,立刻七手八腳解起雷續斷系得牢牢的褲帶。
  「你、你這是在幹什??」連怒氣都忘了發,雷續斷僵如石柱杵在原地,任自己被剝下外褲,一臉僵硬的古怪表情。
   這……他在脫他褲子?
  方瞳感激零涕地扯下他厚重外褲。
  「 我闖的禍,我收拾。將褲子交給我,保證洗……啊,好壯觀!」拉扯褲子的手突然停下來,欣羡欽佩的視線降落在他粗壯的大腿之上,發出一聲讚歎:「糾結有力的肌肉,真是男人。」真的好羡慕哦。
   一股血氣倏地往上沖至腦門,雷續斷狠咬住牙,喉頭乾澀得咕咕作響。這白癡居然半跪在地上扯掉他褲子,還對著他腰部以下拼命歎息,什、什?情形啊?真他媽說有多曖昧就有多曖昧!更可笑的是,他竟然?此氣血翻騰,臉都紅了── 可惡!搞什?鬼!
  忿忿低咒,他氣惱到極點。
  「呀。」方瞳從羡慕中回神,困難地?他輪流?起雙腳,順利成功將褲子拎在手上。「那,我到前面河邊去洗洗,你放心,很快就好了。」
  哼起小曲快步移向林邊,一會兒時間,纖瘦的背影便消失在雷續斷愕然的注視下。
   太、太邪門了!他錯愕低叫。打從遇到這愚蠢有餘、白癡有加有小鬼,他數年來一向得意 的情緒控制竟然嚴重被莫名其妙地顛覆,動輒抓狂,時而忿怒,連最令他無法忍受的呆滯、發僵、錯愕、氣惱全一口氣找上門,轟得他差點對自己的轉變招架不住……真的是,太邪門了。
   心神不定地尋撿枯枝以便生火,卻在火苗竄起的?那,觸電似的想起那張老是眨著無辜大眼的雪白臉蛋,以及── 他曾親手感觸到的那片柔軟!
  「…… 王八蛋!」他在罵自己。一邊粗魯兇惡地朝火堆扔下乾柴枯枝,等到烈焰沖天,火紅的?色光亮破入淨黑的夜空,他才意識到天已完全黑了。
  天黑了。那,小鬼呢?
  「 媽的!」洗條褲子要那?長時間嗎?又不是孵蛋。還是到河裏淹……
   等── 等等!他猛然跳起身,差點踢翻了火堆。掉、掉到河裏?
  沒來由心一驚,像是心律跳漏一拍般難受,也不知道在擔心害怕什?,他拔腿便往溪河的方向沖。
  「 小瞳!」下意識,他呼出白元悠平常習慣的叫法。飛奔到河邊,喊了一遍又一遍。「小瞳……」
  這邊也沒有!入夜山中的涼氣頗冷,他竟急出一頭熱汗。沿著河岸的一側尋找,終於遠遠望見披挂在大岩之上的熟悉對象。
  那是他的褲子,那人呢?
  人呢?
   披著濕褲的巨大石塊遮住他向前探看的視線,想都沒想,霍地腳一蹬,以靈活迅速的身手飛躍上石塊頂端,將岩後景觀全納入眼底──
  「 是你啊。」月光粼粼的水波之上,方瞳光裸地泡在河流中,一半身體沒在水面下,開心舒適朝他揮手叫道。
  他倏地背脊一僵。
   月華如練,投射在川流中央,方瞳光潔滑膩的上半身承著皎月,散發出令人自不暇給的光輝亮采,純潔而性感,無邪而魅惑……看得他忍不住……破口大?!
  「混、混蛋!洗褲子洗到自己享受起來了?這深山野嶺、一片漆黑,你長不長腦子,有沒有危機意識啊?」喘著重重粗氣狂吼,看著方瞳嚇得從水中站起來。
  這一站,看得他目眩眼花。
  「 我不過想洗個澡……」方瞳舉步維艱地踩踏河水,朝他所立位置走去。「真是抱歉,我不知道你等褲子等得這?急……嗯嗯?怎?了?」怎?臉色這?奇怪?
  「 小瞳……」想藉內力調勻氣息,可一波波著火般的欲念卻像生根似的糾纏住他。單手一扔,慌亂將自己那件濕褲砸到方瞳頭上,「先將衣服穿上。」
  「啊,你叫我小瞳?」方瞳驚喜地拉下遮住雙眼的長褲,爬上岸,開始擦拭濕漉的身體。「那我也叫你續斷,聽起來是不是親切多了?」
  「 隨你。」從巨石上頭翻身飛落河岸,他又「不小心」瞥見擦得正認真的方瞳。真的是………光溜溜啊……
   心一緊、眼一閉,他拼命調息體內四竄的滾滾熱力。
  「你要不要乾脆也洗洗?,挺舒服的。」耳畔是方瞳清朗的嗓音。
   啊,不行不行!就算閉起眼,他還是得承認自己其實想再看一眼……只要一眼……
  「 續斷?」
  啊!他媽的!正想背叛自己定力睜開眼,就被這輕輕一叫,驚得整個人背轉過身。這上也好,什?都不用看了,省得一發不可收拾,無從克制。
  方瞳困惑地緩緩移到他跟前。
   感覺兩人靠近,他睜眼。「……啊!你還沒將衣服穿上?」狼狽惱火地沈沈一吼,努力教自己去忽視那一身白暫誘惑。
  「天不很泠。」所以還不急忙穿衣。
  「跟那沒干系。快穿! 」
  「可是,我想等身體再幹些。」
  「那?囉嗦幹嘛。」
  「 沒關係的。」方瞳露出微笑,襯著月光,幾乎對他?生不可抗拒的莫名引力。「反正四下無人,我也不是姑娘家,不怕給人瞧見……」
  「你沒關係,我有關係!」重重一喝,震得附近樹枝都有些嗡嗡作響。
  方瞳呆住。「你有關係?」
  「 我的意思是……」他生平第一次?編派藉口而張惶失措,失控地抓起發根,在原地來回跺步。
  「 續斷……」
  「 幹嘛,別吵。我的意思是……」
  「 不是,續斷……」
  「你到底有什?貴幹啦?」他不耐煩地咆哮,直到看到方瞳臉上濃濃不解的疑問表情後,才不得不合上狂吼,一臉傲氣萬分地等待方瞳開口說話。
  「續斷,你流鼻血了。」
   夜闌人靜的山林夜間,有著異乎尋常的詭譎,?月疏星散漫於空,像是千萬隻閃燦晶光的鬼眼,直直俯瞪林間曠野出沒的一舉一動。
  柴火高溫燃燒得僻哩啪啦響,隱隱摻雜細微的試探。
  「你睡著了嗎,續斷?」
  背向火堆,雷續斷一語不發地靜聽另一頭傳來的低語。事實上,他輾轉入眠了大半夜,到現在還是很清醒,線毫未見睡意。就著清醒頭腦與靈敏耳朵,他沒有轉身回應,繼續假沈睡,細聽身後陣陣自言自語的低喃。
  「 原來,你已經睡啦。唉,本想找你聊聊天呢。今兒個不知道?了什?,竟然失眠了,也許是因?連日催馬趕路,碰巧今天趕得特別快,我老覺得心口到現在還七上八下地晃個不停……」停了會兒,感受方圓數哩一片寂靜,只好又歎口氣。
  雷續斷背對他,教那一聲孤單的歎息狠狠抽痛胸口。
  「 你也許不知道,」又開口說話了。「我是個沒爹的孩子,自小就和娘兩人相依?命……哎,說了你可別看不起我,據說我爹是沿海一帶著名的富商呢,而我,就是沒身分、沒地位、沒頭沒臉、見不得光的私生子。娘?了生養我,和所有親戚斷絕往來,獨自……啊,你醒了嗎?」
  開心地瞧著雷續斷重重震動一下,以?自己終於有談天對象,但終究,四周還是歸於平靜。
   他又失望歎息一聲,「我說到哪兒啦,哦、喔、對了,反正就是這樣,那你也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嗯嗯?你醒啦?」
  雷續斷無法克制翻轉過身,卻依然緊閉雙眼,讓方瞳以?那只是睡夢中一個無意識動作。
  又是期盼落空的輕歎。
  「 唉,其實我也不是存心想吵醒你……」
   廢話一堆!雷續斷藏在厚衣下的雙拳使勁握住,額際浮出薄汗── 這廢話一堆的小鬼,幹嘛不繼續剛才話題,他明明聽見他說 有多?喜歡……啊啊,他在雀躍個屁?
  「 喔,對了,我方才還沒說完,我說,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嘴好幹,吞了吞口水,「……的名字,續斷續斷,延續絕斷,多有意思且……」他說得興奮得意,沒注意雷續斷悶在衣上的粗話連篇。
  他媽的!一個名字也能長篇大論個什?狗屁,無聊!聽這小鬼講話果然沒意思,沒內容,還不如睡他的大頭覺來得輕鬆自在。
  可是,他就是睡不著啊。
  掙扎大半天,猛然發覺耳邊沒了聲響,偷偷將一眼睜開一條縫,借著火光看往方瞳的方向。
  人沒瞧見,只看到一團包卷成大球人形的厚氅。
   映著火光,輕輕發顫……
   幹嘛?他皺起眉頭。小鬼會冷嗎?
  準備跳起來壯大火勢,卻在聽見鼻音濃重的悶聲之後,又趕緊躺回原來姿勢。
   方瞳抽了抽鼻子,「能延續絕斷是件多?美好的事,可我生來注定沒那個緣斷的爹,現在又娘,一個人孤單單……其實,就算娘不是吃了那藥方而是自然病逝,我也不見得有勇氣自個兒活下去,你知道……天下真的很大,大到……讓我覺得渺小,孤單也變得好沈重……好沈重……」
  雷續斷靜靜聽著,他知道,方瞳在哭。
  他不知道那傢夥是不是經常一個人躲在棉被裏偷哭,他只明白,自己的心竟然沒來由地跟著沈痛,像蟲啃。
  「 也許……, 娘的過世只是我輕生藉口。」又是一陣哽咽抽泣。「孤單真的好可怕,那種心底深處的空虛寂寞,經常扯斷自己與現實的聯繫;當你驚覺被世間遺棄,只剩一種不實在的虛無縹緲感,再也抓不到任何足以支撐生存的東西,人也好、事也好,再也沒有了……」哽咽地,差點被咬牙強忍的淚水嗆到。
  包圍在厚氅裏的確溫暖,但他卻通體發涼。因?沒有支援的力量,所以冷。
  「如果你要哭,請離開我的毛氅,否則哭濕了後果自行負責。」軟厚的布料被快手剝開,露出雷續斷背對月光的暗沈輪廓。
  沒怒投怨,一逕冷然。
  「 哎呀!」大吃一驚,方瞳沒預料他會突然醒過來。還發現……抹抹臉,趕緊爬出厚氅。「我沒有哭啊。」
  「是嗎?」瞪著他臉頰兩側末幹的濕痕,雷續斷突然沈默。
  「你怎?醒了?」
  「我還以?你很希望我醒。」
  「 之前是啦。」方瞳尷尬地摸摸頭。之前是渴望有人陪他聊聊天,可是後來……偷望一眼雷續斷,發現他正凝視自己,像是想從中窺探什?。
  「你冷嗎?」他突然開口。
  「 嗯?」方瞳來不及反應。「……不、不冷的……」
  雷續斷搖搖頭,巨掌伸出指著胸口。「不是身體,我是指這裏。」
   啊,心嗎?方瞳用力眨了幾次眼,努力想將眼眶的濕熱平復回去。真的不明白……除了自己 之外,怎?還會有人知道……
   專注瞧他半晌,雷續斷忽爾踏開腳步,彎身拾起鋪地厚毯及毛氅,走往火堆對面,他原本所躺的位置。
  「過來。」他難得且出人意料之外的輕輕呼喚。
   方瞳一楞。「要做什??咱們……不睡了嗎?」
  「睡,當然睡。只是,你一個人有辦法睡得著?」一面俐落地平鋪好毯子,一面揮掌。「過來。」
  「 我們……一起睡嗎?」兩個大男人擠在一塊兒同眠,不會很奇怪嗎?可老天,他居然有點高興,心頭甚至暖和起來,這是怎?回事?
  「還杵在那裏發芽生根啊?快過來,笨蛋。」嘴上臭?,手卻是仔細檢查是否還不平之處。拍了拍軟墊,自己 便挑了個可以倚靠樹幹的位置坐下。張開腿,迎接著傻眼的方瞳。「這裏。」他指指兩腿之間半圍而成空處。
  「那裏?」不會吧!那不等於睡在他的懷抱之中。
  「就是這裏,懷疑啊?」沒好氣地強悍一扯,方瞳瞬間落入他雙臂掌控的範圍之間。
  熱氣一下子在兩人密貼的身體間流轉。
  「這樣,好嗎?」方瞳微微扭動,有些掙扎。
   雷續斷狠狠 倒抽一口氣。  
  「你他媽扭捏個屁?別動來動去行不行?兩個都是男人,有什?好或不好,不過就是相互取暖罷了。」
  「是嗎?」
  「當然是。」他答得有點心虛。
  「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在他懷中撿了個舒適柔軟的姿勢,方瞳輕輕合上眼睛。
  沒一會兒,沈穩的輕鼾溢開來。
  「…… 真是好騙……」 雷續斷垂首望著那張沒三兩下便熟睡的小臉,忍不住暗自咕噥。這沒長腦的小鬼還真相信他那套什?相互取暖的鬼話,兩個男人相依偎成這副德性,給人看了只會笑掉大牙。
  真是好騙。他又重復一次,唇邊卻不可思議地泛出微笑。
   錯愕地撫撫自己放鬆又上翹的嘴角,笑了?多久不曾有過的事?久到都快忘了這是一種如何開懷的感覺,而如今找回來了,全是因?……他的關係?低頭凝視沈睡中的方瞳,笑意更深了……
   他想,他開始喜歡自己的轉變了。
  這種感覺,還不壞。
  「咱們已經走了五天,不是說再兩日可進城嗎?」方瞳東張西望,一點也瞧不出有接近城鎮的景觀。
  雷續斷冷冷一斥。「廢話,照這種龜爬速度,今晚到得了已經算奇?,你還想怎樣?」
  「今晚就到得了嗎?」真好,總算可以脫離成天窩在馬背上的生活了。
  「 別高興得太早,我是說,今晚到得了算奇?,聽清楚沒?」惡劣一笑,雷續斷突然俯身彎腰,貼近他嚇得瑟縮一下的耳際。「或者……咱們可以再禦風追雲一番,保證日落前絕對到得了。」
  「 啊,萬萬不可。」想到那種策馬狂奔的慘痛經驗他就難過,極力鎮定地揮搖雙手,強忍不去回憶嘔吐時候的辛辣感。頓了一下,才遲鈍地感覺頸邊飄來陣陣溫熱氣息,他微微一驚。「你……還有話要說?」
  雷續斷仍附在他頸耳附近,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沒有。」
  「 那……那你不要貼在我耳邊吧,有……有點熱。」胡亂用手插著微風,企圖散去沒來由竄起的一股熱。這四月天的氣候,真是令人不舒服。
  「熱?不會吧,我瞧這天氣倒挺涼爽。」又持續貼近動作,他的唇幾乎抵著方瞳早已燒紅的薄熱耳朵。「咱們是愈往北走,氣溫合該愈見下降,怎?會感覺熱呢?啊,該不會是生病了吧?」他故作驚訝一叫,人卻是躲在方瞳背後吃吃竊笑。哎呀,他近來變得愈來愈愛笑了。
  「啊!」方瞳傻氣地也跟著大叫:「可能 是。」要不,怎?他最近總是無緣無故心神不寧、臉紅心跳,近幾日老是如此,看來,生病的成分倒不少。
  認真思考了會兒,又想出一堆不對勁。
  「可是,不對呀,我是大夫呢,怎?就是查不出自個兒的病症?」
  「 嗯,關於這點……」雷續斷扔給他一個結論。「那?說是肝火上升、欲求不滿,你覺得怎樣?」
   「肝火……欲求……,啊 啊,你別胡說。」嚇得大聲驚叫,忍不住雙頰竄紅。他可是斯文安分的讀書人,哪里可以將這種露骨話題挂在嘴邊呀。可話又說 回來,一般男人間是不是多少會講類話題才算正常?
  偷偷回頭,薄唇差點刷上雷續斷欺在他耳側的嘴。
  「啊,差一點。」雷續斷扼腕歎息。
  「什?東西差一點?」
  「沒你的事。」淡淡回應,心裏卻恨得牙癢癢。哼,虧他處心積慮等在那兒那?久,居然一點甜頭都沒嘗到。可惡!
  像是突然想起什?,方瞳半偏過頭,臉 上滿是笑意。「我得謝謝你,這幾天?我刻意放慢速度,感覺真是好多了。」一路閑閑晃晃,不像兼程趕路,倒像 遊玩。

  「是嗎,那就好。」斜眼一挑,他有些故意地說:「我可不想再有人吐得我一腿噁心,洗 過還臭三天三夜。」
  「不可能 呀,我都沒聞到。」方瞳急急搖頭,還朝四周猛嗅,一肚子慚愧不安。
  雷續斷不置一語,逕自扯著?繩,控制速度。
  正如他所說,愈往北走,天氣愈見涼爽,不似先前在江南一帶的熾熱難耐,連呼吸都舒服許多。如此這般在馬上擺蕩搖晃,徐風吹拂得人直想打瞌睡,方瞳已開始呵欠連連。
  「想睡了?」?繩微松,雷續斷將粗臂擱上他的腰。
   方瞳不自在地點點頭。「你的手……」
  「怎??還是你寧願我放手,然後就一路睡到滾下馬,當場來個頸折骨斷?」
  「沒、沒這?嚴重吧?」
  「你可以試試看。」嗤了一聲,手臂果真放開。
  方瞳嚇一大跳。「不要啦,你還是護著好。」傻氣地將他手掌抓回來,緊緊壓回自己腹前。之所以緊張兮兮,倒不是因?真怕跌下去會如何慘痛,而是一旦受傷。只會給人多添麻煩罷了。
  方瞳難?情地攏著雷續斷厚掌,沒發現他又開始賊笑。
  真好騙,他又嘖了聲。
   截至目前?止,他已大抵摸透方瞳直憨單純的性子,幾乎是人家說什?,那個小腦袋便信什?,好騙得很,傻氣又認真,光是捉弄他就是一件享受的事。自從接下整個山寨,他幾乎沒有過開心的感覺了,現下重溫,感覺還不賴,雖然物件是個不折不的男孩……
   嗤,那又如何?反正,他向來就不是遵禮守訓的安分老百姓,世俗禮法在他眼中尚不如逍遙自在,他喜歡方瞳也好,不喜歡也罷,總之只要他想,沒什?不可。
  「 唔……」懷中人兒輕輕蠕動,低頭一瞧,才發覺方瞳早已入夢。
  「 這?缺乏防備之心,當真以?男人不會對男人怎樣嗎?」沈聲低喃,不覺伸手搭上那幾可賽雪的白頸。簡直比女人還細緻……
   動作輕柔得連他都訝於自己突然的劇變,他的冷然嚴肅,看樣子是漸離漸遠了……
   日落之後不久,他們竟也趕在城門關閉以前順利進了城。風塵僕僕,終於可以找間客棧全身上下整頓一番了。
  黑馬停在人聲鼎沸的客棧前,雷續斷感覺得到店內被吸引的大片目光,當然不是瞧他,而是睡得耳酣頰微紅的方瞳。
  「喂,到了。」粗魯地用力一搖,將人推往馬背上趴著,雷續斷率先跳下馬,臉色是不悅的。
   方瞳半醒半睡地揉著眼睛。「啊……到了嗎?這是什?地方的小城?呵……好熱鬧……」
  「下馬。」瞪了眼趴到門旁、窗邊圍觀的晚膳人潮,恨不得把他們的眼珠子全挖了。
  「 下馬城……好特別的名字……」
  「你腦子泥糊的啊?我是說,咱們已經到了,你可以準備滾下馬了。」沒好氣地大吼,遷怒成分很大。
  「 哦、喔……」方瞳被罵得登時清醒,手腳笨拙地遲緩攀下。「原來是這意思,我不道……哇啊!」
  說他笨,還真是有資格當白癡。雷續斷頭大地快手一撈,及時攔住方瞳從馬背上翻落的身軀。
  「 哇,……哇,好險、好險……」
  「險你個頭,你難道不會照顧一下自己嗎?」萬一他沒留神注意到,那可怎?辦?想到這白癡有可能摔得頭破血流,火氣又止不住地急急揚起。「笨手笨腳!」又喝了聲。
  「 對……對不起。」方瞳好不容易才站穩腳步。
  「 幹嘛說對不起?給誰?我嗎?去!你該對不起的是自己,老是……」
   該死的!店裏那些口水流到會淹人的豬還在看,他待會兒非挖去他們雙眼不可。氣極地又想大吼,肩膀卻冷不防被拍了下──
  「 那個王八蛋?」他恨恨回過頭,一張方正俊臉畫滿窮兇惡極。
  嚇得店掌櫃的差點跪地磕頭,店內倏地寂靜。
  「 客……客倌兩位好,我是想問,您要住店吧?」
  「廢話。」不然杵在客棧門前賞月聊天啊 ?

  「小的幫您將馬匹帶往後頭,您兩位先請入座。」回頭向店內打了個招呼,掌櫃必恭必敬的。「請問客倌,先用膳?還是先入房?
   「先用膳……」
  「先入房。」
  兩道聲音同時發出,雷續斷狠瞪向方瞳。
  「我說先入房便先入房。」他冷道。早點入房便早點隔絕那堆教他抓狂的視線,他就快發火了。
   方瞳吞了吞饑餓的口水,「也好,我只是以?咱們趕了那?長的一段路,也該餓了……」
  「是餓了,但還是先入房。」
  「 你堅持,我當然是沒意見。」抱著空腹站在一邊,才突然發覺客棧內的人們瞧他瞧得很曖昧。「續斷……」不明所以,不自覺拉扯住雷續斷的衣角。
  「怎??」
  「 不……沒有啦……」其實是小事,他怎?就偎過去了?
  「那?客倌,」掌櫃的又有問題。「要一間房?還是兩間?」
  這回方瞳沒有插嘴,專注地研究人們奇怪的眼神。
  雷續斷想都沒想,銀錠子以指一彈,嵌入櫃?桌面之中。
  「一間。跟著送上幾道熱炒伙食,鮮湯一盅,酒一壺,動作要快。」說完,拖著方瞳便隨帶路的夥計朝二樓走去。
  兩條背影一投入樓梯轉角的?那,噤聲許久的客棧瞬間又活絡起來。
  話題,當然是方才那位驚?天人的小美人。
  「簡直是在仙女下凡,美呆了。」有人忍不住還是口水直流。
  「真可惜那身男裝打扮,要換回女裙羅衫,不知是怎生個惹人憐愛的模樣。」
  「你怎知他是男是女?」
  「哎呀,是這樣的了。你沒看過言情小說嗎?那種跟人私奔的姑娘家都做男裝扮相的。」
  「跟 人私奔?」

  自以?是的聲音起起伏伏流轉在小小店廳。
  「 對啦對啦,一定是這樣的。一個富貴千金跟了草莽漢子,?了方便跑路,躲避家人尋找,一不做、二不休,剪了長髮,換了衫子,當起男孩……」有人大編小傳。
  「 噓……」櫃?方向傳來掌櫃與夥計的噓聲。
  「怎?啦,掌櫃的?」一人笑著甩甩手。「我方才見你瞧人家小姑娘瞧到兩眼發直了。」
  掌櫃嚇得雙唇刷白,拼命朝梯間偷瞄。「我沒有、我才沒有,你別胡說。」
  「 有什?好否認,美女大家都愛瞧,能抱回家更好……」
  「他不是女的。」冰冷的聲音突地翻竄店內,掌櫃連忙又躲回櫃底。
  「怎?不是?你沒長眼睛啊?」 一夥人仍未察覺異樣,笑得朝天噴飯,拿著筷子猛敲桌沿。「生得那副水靈模樣,不是女的,難道還真是個男的啊?沒長眼的才這?說。」
  「我說,他不是女的。」再一次重申,口氣的溫度顯又下降了。
  「明明就是。」起哄的客人嘻嘻笑鬧,揮著袖子四周亂近揮。「誰啦誰啦,那?老眼昏花,站出來教大家瞧瞧,好不好? 」
  「這我倒不介意。」梯間陰暗處,一龐大身影緩緩踏出,出現雷續斷一張陰冷的臉。
  「 啊──」 ?人倒吸一口氣。有的甚至因此翻下了桌,板凳也乒乒乓乓倒了不少。
  「是誰說他是女的?」森冷語調從齒縫迸出,嚇得一店的客人沒一個不想拔腿就跑。
  「 沒……沒有啦……」
  「又是誰說,能抱回家更好?」
  「 哪……哪來這回事……」
   雷續斷狠眼掃過全店,悍戾氣息猛喘在胸瞠。這群── 混蛋!

  他下樓一要盆水,一過來就聽見這群王八在對方瞳自以?是的批長論短。
  愈想愈氣,怒意已經疊塞至喉口。
  皆目一瞪,看見靠店門的已有落跑之勢,拳一抽、腳一跺,擊碎了身側長排樓梯木欄,暴吼:
  「要命的就快給我滾!」
  第五章
  「 你明天一早就要去殺了那個……啊,不好意思,如果我說,想請你將大腿擱回去一些,你可會生氣?」困難地輕抽暖被下被纏壓的雙腳,方瞳蜷在窄床內側,有點不安地試探。
  雷續斷在生氣,他知道。自從晚膳前向店家汲了盆水上樓後就沈著臉,說話又凶又狠,動作舉止粗魯不耐煩。究竟發生何事他不明白,只知道若不想被吼得焦頭爛額,說話還是小心點。他是笨,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可……他被雷續斷不小心伸過來覆在身上的重臂長腿勒得實在難過,自願朝地上打地鋪又被一口喝否決,兩個男人只得擠在一張狹窄的床板上,他真的……不得不開口了。
  「 續斷……」
  「我收了人家一百兩黃金。」如果是關於明日行程,他認?這個答案足夠表示一切。狀若無意地動了動,霸氣十足又溫度極高的手足並未收回去,反而又朝方瞳平躺的位置過去一些。
  「哎呀,變得更擠了。」方瞳低叫,不得不將原本仰躺的身子側向他,兩人直接面對面,一股熱氣倏地襲上,他只道是房小床窄、空氣不流通的悶窒所致,壓根沒發覺板臉許久的雷續斷早已放鬆眉頭。
  「擠?會嗎?」他渾然不在乎,突然拉過方瞳閑得沒處放的一隻手臂按置自己腰上。
  「哇啊,好怪,這樣好怪!」
  「我說不會,床很小,兩人不貼近些,你存心教我半夜滾下去,是嗎?」眯起眼,口氣隱含威脅。
   嚇得方瞳不敢隨便抽手,滾燙不安也只得放在原處,「不是不是啦。不然,咱們交換,你睡裏頭我睡外頭,半夜就算會滾下床,那也是我,這樣……可好?」方瞳急急爭取,哪里瞧得見雷續斷如山體格的背後,留出愈來愈大塊的空處,而兩人所能使用的床面,自然愈來愈小。
  「我喜歡睡外側。」
  「 這樣啊……?什??」看來是沒希望了。
  「上茅廁喝茶方便。」
   方瞳一呆,「你……大半夜的,要上茅廁去喝茶?」這是什?怪異的生活方式?瞧都沒瞧過。咋了咋舌,愣愣瞥見雷續斷像是極力強忍狂笑的顫抖,他縮了縮肩。
   狂笑?怎?可能?他大概是感覺錯了,這般的情形,只有可能是雷續斷已經氣壞……氣到發抖,比較合理。
   輕咳一聲,掩去忍不住偷笑的音調。「是上茅廁或喝茶比較方便,你懂是不懂……嗯嗯,我快朝後翻下去了。」昧著良心又扯出抱怨,龐然巨體話沒說完,便再次向內側壓去,兩個身體在眨眼間近貼得密不透風。
  一股燥熱倏地攀上方瞳莫名微紅的臉。
  「 我……不太舒服。」太熱了,悶得他心跳加速,頭昏眼花。
  「是嗎?那,這樣如何?」鐵臂猛翻,瞬間已將方瞳牢牢固定在自己躺平的胸懷上方,一時之間,大眼瞪小眼。
  「 我、我我我……挺重……」楞了數秒,方瞳才嚇得回神,倉皇失措地想爬離那片寬厚胸膛。
  雷續斷只手按住他。「不會。」
  「 可是,我是男的。沒有兩個男人會成這姿勢睡覺吧……」
  「你又知道了?告訴你,在咱們老家山上,兩個男人抱在一塊兒睡是天經地義、稀鬆平常,有什?好大呼小叫?沒見識。」
   啊啊,真是……真是漫天大謊呀。他計謀得逞,開心得想笑,是真的想笑,嘴角卻因腹上的輕扭而僵住,一股深沈欲望流瀉在神色複雜的眼中,他痛苦地閉上眼,耳畔卻闖進方瞳驚訝的呼叫。
  「 肯定是我太重了,瞧瞧,壓得你喘不過氣了是不?不行不行,我還是別趴在你身上的好……」又手忙腳亂開始想要離開。
  「你煩不煩?!」粗咆迸出,雷續斷瞠開眼,兩掌定定鎖在方瞳的背脊上。「動動動!你就不能安靜些嗎?扭來扭去誰睡得著?」這等來勢洶洶的猛烈欲火,大概會折騰他一夜不能成眠了。王八蛋!他是罵自己。
   方瞳眨眨疲累的眼,顯然誤解他的意思。「啊,是,我這樣喋喋不休擾你睡眠,的確會影響你明日體力,沒了體力等於沒了精神,沒了精神也就失去打鬥意志,失去打鬥意志相當於……」
  「安靜,睡覺。」雷續斷揉揉額側,腦子有些隱隱作痛。再不出聲制止,他這一夜非但得熬欲火焚身之苦,順帶耳根還不得清靜。
  合上嘴,方瞳最後答了一字。「是。」
  「很好。」滿意地拉整被子,唇角帶笑看著胸前那張無瑕臉龐上的羞赧與不安,雙手一攬,結實又溫暖地將人摟在懷中,無視方瞳毫不具影響的輕微掙扎。
  夜風在吹,吹動了窗框,喀啦聲傳來,方瞳終於宣告放棄想爬離他的念頭,安靜趴在大片厚實的胸懷上頭。其實,他承認,這般姿勢睡覺是很舒服的。
  「 續斷……」雖然舒服,可卻有一小小缺點。方瞳小小聲喊道,沈重的眼皮已經快合起。
  「幹嘛?我不是叫你快睡嗎?」
  「 我知道,可是……」呵── 先打個呵欠再說。動了動,確定腿間的確有個突起令人頗感不適。「只是想問,你腰間可有短匕忘了取下,就在咱們這間,抵在我腿上……」又呵了一聲,來不及等雷續斷回應,沈睡的規律呼吸已經回蕩房中。
   雷續斷笑了笑,將他獲得更緊,稍嫌紊亂的氣息中透露出憐惜欲望。雖然欲火中燒,急切渴求地心癢難忍,卻只是把唇輕緩印在上方瞳額際,暖暖的、柔柔的……陶醉其中,竟也平息了下腹的熾焰火苗,深深一呼吸,直覺不再疼痛難熬,
  只是這般擁摟懷抱,他便滿足了?!雷續斷微訝,隨即了然釋懷地微笑, 環握的掌心,多了分溫柔。
  從輕掩的小窗望出去,可見明月點星,晚風涼颯,輕掃樹影拂晃,搖搖蕩蕩,映在小窗半透明的糊紙間,映出一片交錯橫縱的陰影,繁疏自致,就像畫。
  難得暫且忘卻身負一寨子的重責壓力,正想閉上眼,屋瓦上傳來的細碎腳步聲,燃起才正放鬆的警覺。
  俐落緩柔地放下方瞳,他下床抄起劍。
  「你就是雷續斷?據說元鎮王府派來解決我的小角色?」屋瓦上,一名表情邪氣森冷的刀疤面男子執刀陰笑。
   雷續斷淨顧拭劍,單足立於簷角。「是角色。小不小卻由不得你評論。還有,注意你的措詞,我不是被‘派’,人家出錢相托而來。」平靜的臉上沒有喜怒,只有一層薄薄殺氣。
  刀疤男子狂妄口氣再度喝道:
  「小角色,你收了人家多少錢?」
  「一百兩黃金。」
  「什??」刀疤男子甩動利器,冰涼的刀面映上月輝,刺目冷光抖射在兩人對峙的客棧瓦上。「元鎮王府吃過老子不少虧,竟還敢這?小看我。折兵損將又賠了密函,就值那?點金子?」
  「是我覺得你就值那?點。」收起拭劍的軟巾,雷續斷開始步向對方。「倒是你挺合作,等不及便自個兒親自送上門來受死,不錯。」
  「呸!」刀疤男子不屑地射了口唾液,抹抹嘴,揮起大刀。「老子是提早來解決你。」重重踢踏雙腳,引來雷續斷含怒透狠的眯眼。
  「勸你,足下放輕,我可以考慮讓你去得痛快。」該死,方瞳在下面房裏睡得正熟,數天來好不容易能安睡,他可不希望又被吵醒。
   男子抖著醜惡刀疤,哼哼邪笑。「憑你也配勸老子我?別說沒提醒你,我這把刀砍過生人無數,你識相的跪下來給老子磕三個響頭,保你來不及叫痛就頭落地,怎……嗚啊──」 一聲痛呼慘叫,驚懼地對上雷續斷閃著殘酷的眼。他、他是幾時靠近的?
  掏出軟巾擦了擦劍 面血漬,冷冷瞥向被他一劍劃出大血口的刀疤男子手臂,雷續斷發出輕笑。
  「 王八蛋!」對方爆出狂吼,提著大刀迎面朝他劈來……
   連陣刀光劍影疾閃,對方實力不可小?,身一側,他皺起眉。
  「我再說一次,足下放輕。」
  「我去你媽的輕不輕,看刀!」
  刀疤男子闊刀直砍橫掃,次次注入置人於死之力。雷續斷不耐煩地一旋身,瞬間利劍已擱在那人喉頭之上。沒心思和這刀疤男子纏鬥,一劍斃命省得浪費時間,也省得離開太久被方瞳發現。
  劍光倏閃,手勁又下重了些。
  刀疤男子吞咽下口水,冒出冷汗瞪住逼 抵在咽喉部位的利刀,血線已經滲出。
  「續斷?」黑風冷冷,忽爾揚起清脆嗓音,驚得雷續斷手斜劍偏。
  劍下男人趁機跳下屋檐,拉住正莫名其妙地揉著眼的方瞳。
  雷續斷跟著躍下,胸下直喘一口氣。
  「放開他!」
  「可以,把你手上的玩意兒丟過來。」沒了劍,看那王八蛋還能拿他如何。媽的,手臂、脖子都見了血,此仇非報不可。
  「 續斷……」方瞳瞪圓眼,瞧向那把擱在自頸上的大刀。這夜半三更,怎?回事?
  「 你沒事跑出什??」 白癡,就會壞事。心驚肉跳望著那柄大刀,生怕不小心便刻出血紅。
  「我說丟過來!你耳朵聾啦!」
  刀疤男人叫一聲,差點震破方瞳耳膜。怔了怔,他微轉過身。
   「大叔……」
  「你他媽叫誰大叔?」大氣一喘,緊張兮兮瞥向雷續斷是否將長劍扔下。「還不丟?」
  方瞳因夜風微寒打了個哆嗦,跟著說道:「大叔,挾人威脅是不對的行?,我是無所謂,反正該死,倒是這樣一來,豈不壞了你名聲?」
  雷續斷狠狠倒抽口氣。
  「狗屁名聲!」能宰了那個姓雷的小子才是要緊,誰在乎那些不實際的鬼東西。
   「可是大叔……」
  「你閉嘴!」
  發出咆哮的是雷續斷。想都沒想,單掌一揮,長劍眩出亮閃,如銀線?落地面。鏘一聲落地,惹來刀疤男人哈哈大笑。
  推了推方瞳,架著刀命令他向前拾起。「把那傢夥的劍給老子撿起來。」
   「……那又不是你的……」
  「不要囉嗦。」刀枘一砸,捶向方瞳固執不動的身體。
  「不要動他!」雷續斷赤手空拳就要奔前。
  那人刻意舞動闊刀,威喝:「你再向前一步,保證他人頭落地。」
  「 別過來……續斷。」方瞳被擊得頭暈目眩,伸手一撫,摸出一掌黏濕。哎呀,原來是流血了。多虧月色不明,雷續斷瞧不見。「他拿刀,你沒劍,靠近來多危險……大叔,你就直接把我人頭落地吧,反正我這命是他的,代他死也心甘情願,動手吧。」
  「你要死我會成全你。先去把地上的玩兒給我撿過來!」刀疤男踹了下方瞳雙腿,方瞳踉蹌了下,差點整個人撲倒在地。看得雷續斷怒火中燒,皆且狂叫。「撿給他!你該死的不要再廢話,快撿給他!」 寧願這又打又踹全數落在他身上。利眼一?,他咬牙冷道:「放了他,我隨你處置。」
  「我不是白癡,放了他,拿什?制住你。」長眼的都瞧得出,手上這小子是姓雷的致命傷。
  「你想怎樣?」
  想了想,臉上刀疤開始得意冷笑。「很簡單,我改變主意了。你,把劍撿回去,朝自個兒心口上刺上一刺,只要刺得夠深,老子瞧起來爽快,見血放人。」
  「好,沒問題。」
  「續斷!」方瞳聞言,驚叫出聲。
  雷續斷恍若未聞,筆直朝劍躺的方向走去,一伸手執起閃耀銀光的冷劍。
  「刺,快刺!」刀疤男高聲催促。
  「 不要不要,續斷,我讓他抹了便是,你可別?我送了命。該死的是我,你千萬不要── 喂喂,你停手,停手,聽我說話呀。」方瞳急得揮汗如雨、尖叫狂跳。還是見雷續斷高手一舉,刀尖不偏不倚對準左方胸口。「不要啊!你死了,我怎?辦?」
  「你會難過?」
  「 那是當然。」鼻頭微酸,他點點頭。「你要死了,我得再找其了人殺我才成……」
  「 就只是這樣? 就只是?了這原因?」口氣難掩失望。
  「 就……就是這樣……」好象還不只這理由,可眼下情況太過複雜混亂,他根本來不及細想理清,只知道倘若雷續斷死了,倘若真死了……那?他一定會很難過,就如同現在一般,心痛揪得他控制不住地淚如雨下。
  這分明不僅只單純一個原因該有的合理反應。
  他哭得抽咽哽嗆。
  雷續斷痛苦地合眼。「我落劍,你放人。」
  「快點!」
  「 好。」雷續斷一睜眼,使力,長劍一落,淺淡色澤的衣衫上方漸漸染出殷紅。「你……放人……」
  「續斷!」方瞳利用刀疤男人驚喜之際倏地掙脫箝制,淚眼模糊地沖向氣虛跪地的雷續斷,雙手一握,緊抓住長劍利刃。
  「 笨蛋……放手……會受傷……」
  「不行、不行啦,劍要不小心掉出來就完了。走,我扶你進房,說 什?也要試試急救。」方瞳鑽至雷續斷腋下,拼了命想把魁梧龐大的身軀支撐起來,無奈力薄氣弱,只見紅血愈滲愈多,人卻未曾移動半步。
  他的淚,愈掉愈急。
   「不准哭……」
  「對,上閻王那兒再繼續也不遲。」陰險的聲音從背後飄來,男人臉上的刀疤在月色下再現猙擰。「等 我一刀解決你們,再去向閻王老頭哭訴去吧。」
  「你、你背信?」方瞳轉身大喊,張開雙臂企圖護住血流一地的雷續斷。
  「信?那是個屁玩意,老子聽都沒聽過。」大步踏近,就著薄弱月光,首次正眼瞧清方瞳涕淚橫縱的麗?。「啊,你這男娃長得還不錯,讓老子爽快爽快再殺不遲。」一把揪過方瞳衣領,重腳踹倒已昏厥的雷續斷,快手猛撕,扯攔了方瞳胸前衣襟。
  「你這是做什??做什?!好無恥!」方瞳連連掙扎,還不躲不過野蠻的大掌。
  刀疤男人警覺漸失,大刀一丟,落至身後,揮著雙手就要朝方瞳褲帶扯去。「嘻嘻,真沒想到世上還有這般長相比娘們還美的小傢夥,哈哈哈。」
  「 放手,你放手啦!」方瞳又踢又咬,緊緊勒拄褲帶。「你這背信卑鄙的小人,欺騙續斷……放手啦你,我要去救他,再遲就來……嗯……唔……嗯?喂喂,喂!大叔,你、你怎?啦?」對方忽爾沒了動靜,瞪圓令人害怕的凸暴雙眼,動也不動,嚇得方瞳連忙點點他的肩。
  這一推點,人竟然直如死屍倒了。
  背後,是那把興奮之餘被扔掉的刀。
  「 續斷……」方瞳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瞧見雷續斷半跪起身子。「嗚……哇……續斷!」他奔了過去,哭得傷心。
  「 不要哭……想我死得更快嗎?」雷續斷唇間血盡失,喘著急促短氣,整個人顯得搖搖欲墜。
  方瞳見狀,淚落得更兇猛厲害。
  「 咱們快進房去,我是大夫,可以治好你的……」瞥見一地血濕,難過得咬著下唇。「怎?這樣……你?何這樣,我該如何回報你,?你做什?呢?」原來該是自己被殺,沒想到他竟肯?救他而死,沒理由、實在沒理由 ,雷續斷沒理由犧牲自己來救他啊。
  「想回報?」蒼白臉色,雷續斷倚著方瞳艱難站起。
  「你說你說,只要你開口,做牛做馬我都願意。」哭得嗓子都啞了。
  「 不用做牛做馬……」氣虛重喘一口,差點痛得昏過去。「……吻我……」
  「啊?」方瞳停下腳步,滿是錯愕。
  「 我說……吻我……」老天,痛死了。再不快點,他就要暈了。
   方瞳愣住。他真的沒聽錯。「可是,我是男的耶……」
  「 你不願意也沒關係……反正……咳、咳……」腳下顛簸了會兒,語調飄浮。「反正……我也不奢求有所回報……小瞳,我死了後,好好照顧自己……」雙眼微閉,感覺方瞳不顧一切攀上他頸子。
  「我答應、我答應。」哭喊著印上自己薄唇,略顯冰涼,卻在貼住雷續斷的之後開始加溫暖和。
  兩行淚,滑在雙唇之間,鹹鹹的。
  東方初白,旭日方上。
   等到方瞳鬆開手,雷續斷早已不省人事── 昏厥了。

  「你就粗魯點,乾脆痛死我算了。」昏迷數天數夜,醒來就得齜牙咧嘴應付換藥的痛楚,額頭猛冒熱汗,雷續斷張口大吼。
  方瞳不置一語,靜靜捧著水盆走向房門。
  「是,我是不對,我是不好,沒事先知會你我的心臟生在右胸,可是,聽著,」他忍痛跳下床,一把扯住方瞳衣袖,淺盆內的水猛濺出一地。「我承認自己有所缺失,但你也別忘了,這也?了他媽的你!」
  「你這是做什??」方瞳急急退後,忙著輕推他回到床邊,檢視他胸前傷口。「你傷勢挺重,快躺下。」雙手?他拉上被子,一個不小心觸到赤裸胸膛,臉頰再度燙紅。
   又想到那個要命的吻……
   雷續斷半躺半倚在枕上,雖重傷仍不減霸悍。「我知道你在生氣,可休想我會道歉,非常時期有非常做法,當時我若不刺向自己,刀下亡魂就是你!」
  「我不是氣這個。」?了掩飾持續紅透的臉,只得捧起水盆轉身。
  「那?,是什? ?」不是這個
   ?
  「 是……是……」不用回頭,就可以感覺身後那道灼人目光,幾乎燒燙他的背。
  「轉過來,告訴我,是什??」
  「 是……是……」天,他如何?口?
  「 如果是?了那個吻,」久等不到答案,雷續斷索性自己接道:「告訴你,我更不會道歉。」
  「?什??」方瞳猛地回身,疑惑一瞪。
  「理由很簡單,那是我應得的。回報,你忘了嗎?」不敢笑得太大聲,怕扯動傷口會很痛。勾起剛俊臉上的笑容,滿意萬分看著方瞳刷紅的臉。
  「 可是,那是……」那是他以?他將死才這?做的。要早知道雷續斷的要害根本不是在左胸上,說 什?也不要同他兩個男人接吻。好怪異、好緊張、好令人心浮氣躁……「我可是男的。」末了,只得低低喊出一句。
  雷續斷拉直眼。「看得出來。」
  「 那你……你還……」
  「我怎地?」
  「 你還……你還……」吞吞吐吐,就是湊不齊一段完整句子。
  微領首,雷續斷利眼直逼上他。「我只問,你討厭嗎?」
  「討、討厭什??」方瞳嚇一大跳。
  「咱們接吻。」
  「 我……我……」教他如何回答?就是不討厭才讓人迷惑、讓人生氣呀。再怎?說,他們同?男兒身呀。
  雷續斷露出一絲笑意,堅定自信地抓過他,無視盆水 灑了一身。「不討厭?那就是喜歡。」
  「 哪有人這樣說的?!」方瞳慌忙以布袖吸取水濕,嘴裏胡亂辯解:「誰說不討厭便等於喜歡?正如同不喜歡不等於討厭是同個道理。話不能說得太過極端絕對,所有事情僅一分?二,太籠統、太含糊,怎?能夠……哎哎,我究竟在胡扯什??真是。」擰著濕袖,發覺雷續斷眼底滿布有趣地凝視他。心猛一跳,臉一紅,又是那種奇怪的感覺……難道自己患了什?昏亂怪症。
  「不繼續?」雷續斷挑起眼角,開口問道。
  「 不了……」輕氣一歎,有點無力。
  「讓我告訴你,笨蛋。」神神秘秘地欺近,雙唇附在方瞳耳畔。「你根本是喜歡我。」
  像是青天霹靂,方瞳驚得跳離床鋪三尺遠。「你你你、可別胡說,你不男的,我也是男的,什?喜歡不喜歡,不要說出來嚇人。」
  「嚇人?我有嗎?」信心十足,大膽假設。「摸著你的良心,想著咱們唇碰唇的感覺,你敢說,你不是喜歡上我?」
  是有點卑鄙,這樣算是強迫,不過反正方瞳就是好騙,能夠騙他把心交出來也是不錯。經過那一晚的挾持事件,他更明白確定自己就是要他。
  「你敢說,不是喜歡我這男人?」
  方瞳思緒紊亂地連連後退。單純的腦筋,如何也理不清一堆混亂問題。
  「 我是不敢說……」標準的呆子反應。
  雷續斷樂得差點飛上天,一擊掌,乘勝追擊,「那就對了,管他男男女女,喜歡就是喜歡,勇於承認。」
  「 是……這樣嗎?」
  「當然。」收起拳,他斂住表情,神態緊張,「我再問一次,你可喜歡我,小瞳?」
  「 我……」還是不妥吧,這男人和男人……來不及細想,思緒又被截斷。
  雷續斷存心不讓他考慮。「快說,說你喜歡我,說方瞳喜歡雷續斷,快說。」
  「 說……」險險咽不下口水。「說方瞳喜歡……雷續斷……」
  「還有。」
  「 我……喜歡你……」
  「很好再一次。」
   癡癡傻傻的,像是陷入雷續斷懾人的深眸。「方瞳喜歡雷續斷,我喜歡你……」
  冷不防地,雙臂一扯,整個身體直直落入雷續斷的懷中。方瞳回神驚叫:
  「你的傷口!」
  「 犯不著理它。」垂首一俯,狂熱的唇瓣貼上方瞳的,細細輾轉,緩緩品味,像極想要嘗出男人與女人的不同。他不是沒有過女人,卻不曾有令他如此火熱失挂的。而這人,竟是個男的。只手探上夢寐以求的細緻臉龐。如雪如絲,更勝女人,他幾乎要屏息。「……還痛不痛?」再往上,粗糙大指溫柔地貼撫在方瞳後腦勺上。
  「 你……你知道?」方瞳昏亂又紛亂的,好不容易才迸出聲音。後腦的傷,是那夜給刀疤人砸的。
  「這傷,我記住了。」單手一探,鑽入方瞳的罩袍底下,扯開中衣系帶。
  方瞳抱著瞬間光裸的赤身,嚇得跳離床畔去整衣。
  「 不成不成!說什?也不成!你……你別以?我傻鈍,什?都不懂,該……該明白的事我還是知分寸的。」有些結巴,頰上有的是火熱與僵硬。
  「哦,說來聽聽,你知道什?分寸,明白接下來我不能做什??」雷續斷冷眼斜看他,口氣不屑,輕蔑一笑。
  「 你……誰不知道你要像男人對女人那般對我,可我根本不是女人而是男人,所以你自然不能像男人對待女人般對待身?男人的我……」
  方瞳羅哩囉嗦一大串,說得活像繞口令,聽得雷續斷笑僵嘴。
  「嗯,聽來有理,但卻複雜又深奧,如果你能說明解釋得淺顯易懂些,我可以考慮接受。」抱胸斜倚在枕上,嚴重的傷勢讓他微感疲憊。
   方瞳面紅耳赤。「兩個男人討論這題是很奇怪……我要說的是,我既非女人家,自然不會生孩子,所以再接下去的步驟應是可以免的。」
  「什?步驟?」佯裝無知,明知故問。
  「 就是……就是……哎呀,樓下廳裏不知在鬧什?,好吵……」話鋒突然一轉,他沖向房門,手背急揩熱汗。還好有這躁音猛起,要不還真不曉得該如何解說那等尷尬之事。還好!
  拉開門,正巧碰上提熱茶進房的店小二。
  「兩位客大爺,小的給您送茶水來,還有沒有需要其他服務呀?」店小二拎著抹布東擦西抹,熱切招呼。
  「樓下在吵什??」恢復了冷色,雷續斷問道,其實他對其他閒事一點興趣也沒有,不過?了方瞳刻意跳開話題的爛手法,不得不跟著敷衍一下。
  「啊,樓下嗎?」店小二興奮地比手劃腳,順便坐下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是這樣的。有客人剛從北邊下來,帶了消息,據說咱們城裏一位大爺前些日子請人押鏢一批古董珍玩上北方,半路卻教土匪山賊給劫了,平白損失大大一筆財富。」
  「被劫?損失財物?」方瞳好奇地跟著坐下,瞧見店小二的茶杯空了,連忙再斟滿。「可是,你瞧起來挺高興呢。」他可不懂了。
  「那可不。」店小二得意地甩動手中髒兮兮的抹布,「兩位大爺有所有不知,那被劫之人,是咱們城裏出了名的貪吝惡霸,平日只會欺壓佃農、百姓、無辜小良民,這回栽在山賊手上,簡直替咱們出一口氣。」
  「可是,劣民固然可憎,奪人財物的賊寇也是不對。如此做?,是犯了官府,會被剿的。是不是,續斷?」
  「 嗯……」悶哼出聲,算是回答。合上眼睛不是想睡,而是灼辣的傷口教他有些昏眩;重傷初醒,的確仍氣虛體弱。
  「哪里不適?」方瞳憂慮地站起,敏感地瞧出他微皺的眉頭。
   店小二望瞭望 ,也懂得要退下。「大爺有傷在身,請好好養息,小的先下樓去了。聽說官府已派出剿寇兵馬前往把果嶺,我得再去探探最新消息……」
  「 慢著!」雷續斷撐開原本幾已合攏的雙眼,迸出兩道寒光,射得店小二腿一軟,方瞳也大吃一驚。「你說……把果嶺?」
   「是……是啊 ,就……就那群山賊出沒的地方嘛……」天、天哪,他又沒說錯什?,這客倌大爺幹嘛象要殺了他?
  雷續斷掙扎爬起。「把果嶺 ?!」又再次不確定問道。
  「小二哥是說把果嶺呀。」方瞳死命按下他的肩,不讓傷口再裂。「快躺下休息,你又開始發燒了。」不明白分明已經控制穩定的體溫?何突然升高,一時間竟燙得駭人。
  「 休息個鬼!沒時間了!」厲聲怒吼,嚇得可憐的店小二臨出房門之際竟跌了個狗吃屎。「收拾收拾,咱……咱們……立刻上路。」再耽擱,那群該死的笨蛋就全玩完了。混帳!居然違背他的命令擅自行動,等他回寨,一個個有得賬好算了── 如果,他們還有幸活著的話。
  「續斷?」
  「 聽著。」他兩掌箝住方瞳纖弱的雙肩,以鐵般的意志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又暈了過去,不管你用什?方法,背也好、扛也罷,用車拉、買牛拖,什?什?都好,就是……非得送我到把果嶺不可,懂了沒?」
  雷續斷急促淺短的呼吸喘在熱氣之中,震住方瞳。
  「 ?……?什??」
  「 不要問廢話!東西收拾好了沒?」捂著疼痛胸口步下床,即刻一陣天旋地轉。「記……記住我的話……記住。」
  伴隨方瞳愕然的叫嚷,還來不及伸手去接,粗魁高壯的身體便已垂直朝他倒下,暈死過去了。
  第六章
  寒風陣陣,把果嶺上。
  山區入冬得早,凍得守在木屋前的中年壯漢拼命搓手呵氣,不住顫抖打哆嗦。
  「我說無念小子啊,」真是他奶奶的冷斃了。捏捏凍紅鼻,百般受不了地朝屋內開始抱怨:「你就行行好,別淨和大夥作對啦,這重操舊業也沒啥不好,真搞不懂,你幹嘛就一定要依著大當家的,非那?死腦筋不可?嘖。」這下可好,弄到與二、三當家的鬧翻臉,被下令監禁在這小屋內,破壞了大家感情不說,連帶他們這些被派來看守的人都受了天寒地凍的大楣。唉,年輕人,就是年輕氣盛,真他奶奶的不會想啊。
  屋內哼了聲。
  靜了一會兒,才傳出左無念心浮氣躁的疑問。
  「元悠呢?回來了嗎?有消息了嗎?」他趴在窗邊。
  壯漢瞟他兩眼。「沒。你們倆怎?回事?你說他合該同你一道回來,可過了這?多天了,連個鳥影也沒見,這元悠小子究竟搞啥把戲?」
  「我哪里知道!」左無念也很懊惱。「就在我們回來的路上,一轉眼人就不見了、沒啦,只在褲腰裏發現張紙條,說他要忙其他事,叫我一個人先回來。我才想知道他到底在忙什?咧。」沒好氣地,嘮嘮叨叨念了一堆。
  刺骨寒風一吹,像利刀紮進皮膚,門邊壯漢死命猛搓暖手,一面揩掉鼻涕。「你這小子就是火氣特沖,動不動說話像與人結仇似的,直截了當又不懂婉轉,要肯學學元悠小子,今兒個也不會落到被關在這兒。」
  「你們還敢說?違背了大當家的命令,還這樣對我,什?情義都教山豬給啃了。」
  「你以?我想啊?」是二當家的命令嘛,「把咱們寨裏唯一的廚子給監禁又沒好處,落得這些天大夥吃焦飯、配爛菜,日子可難過了。可你小子也反省反省嘛,勸二、三當家不要輕舉妄動的口氣若能好些,也不到於大家撕破臉,沒阻止成功不打緊,反而刺激了兩位當家提前行動。所以我說啊,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會想。」
  「打個商量,放我出去怎樣?」
  「門都沒有,小兔崽子。」
  「喂喂,大叔!」左無念扯出怪叫:「好歹你也從小瞧我長大,幹嘛這?無情無義?說來說去,你當真認?這種以打劫維生的日子好過嗎?」
  壯漢大叔頓了頓,?起凍僵的指頭搔搔後腦勺。「好過不好過咱們自然心知肚明。咱這寨子裏,除了少數幾個帶有家眷,其餘多是獨身老粗,有妻子也好,沒親戚也罷,全都是山下日子混不下去才聚集在這兒來的,既沒學識又不會跟人做生意,唯一能混口飯吃,就靠這一行了。」
  「可是大當家曾承諾咱們改變呀。」
  「得了,小子。」改變?哪有那?容易?「你沒腦子也有指頭吧,數數咱們漢兒寨上上下下幾口人,吃要米、住要地,大當家就是把自個兒賣了也湊不足咱們開村辟土的費用。」
  「 那是你不瞭解大當家下山究竟做些什……啊。」大掌一搗,把差說溜的話堵回肚子裏去。大當家的交代過,這事兒,不能說。
  他們漢兒寨的山賊不同其他,打老寨主時代,便樹立一條劫財不害命的原則。劫,也劫惡富之財,不淫不掠、不傷人不放火,圖求溫飽而已,所以大當家的下山做殺手一事,除了他與白元悠知曉,沒有第三人知,就怕給寨民知道帶頭當家壞了規矩。
  「 他……他不是每幾個月都會帶黃金回來嗎?」硬是轉離了話題。
  「 就是這樣,咱們才愈來愈覺得不是辦法。」壯漢咕噥咕噥。突然壓低嗓音,神秘兮兮靠向小窗。「我說無念──」
  「 唔哇!」左無念爆出慘叫。「喂,人嚇人會嚇死人的,幹什?一聲不響貼在窗邊……」老臉真像個粗糙大餅似的,差點嚇掉他小命。
  「 我哪有這?難看?又不是鬼,瞧你叫的……去!」縮了縮臉,拉回脖子,離開正好一臉塞得滿滿的小窗。「我說無念小子……」
  「幹嘛?」
  「 你老實告訴我,這大當家的……」實在不曉得怎?個問法,只好摳摳鼻孔,想了想。「……他……是不是在……」
  左無念不耐煩地翻翻白眼,甩甩手。「大叔,你有話就說,別象個娘們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看了教人想笑。」
  「 誰娘們來的?」太氣不過了,原本還想婉轉修飾的話一下子成了連珠炮,大口放出來:「我是想問,這大當家的總是拿黃金回來,也從來不說他下山到底都在幹啥些事,你現在老實講,他……是不是……是不是讓有錢婆娘包養去了?」
  「啊?」木屋內,傳出左無念重重跌跤的聲音。
  「我、我我我猜對了是不是?」
  「對你個頭啦,拜託。」這想象力也未免太豐富吧。大當家的只不過將部分金子送回,其餘陸續添購田?,買地建屋,就被臆測成這樣,那萬一將全部收入統統帶回來,豈不是要教人懷疑是否進了皇宮,當起皇帝老子的女婿來啦?真是有夠 會瞎猜!

  「 我……說錯了嗎?」壯漢萬分狐疑。「可是,我聽人家說,有些有錢沒丈夫的婆娘會包養男人耶。」
  「 大叔,你幫幫忙,行行好吧……」太扯了啦。
  「不是嗎?那不然錢哪有這?好賺?憑他一個人可以供養上百人那。」大當家每次送回寨子的錢都夠大夥兒生活好多個月,不是搭上富婆娘,哪來大把大把亮晃晃金子?
   左無念見他還在半信半疑,沒力似的拍拍額頭。「功夫好、耐力佳、能夠滿足人家要求,自然……」
  「啊,你還說他不是賣了自己!」功夫好?耐力佳?滿足要求?明明就是用來對付女人的招數嘛。
  「不是啦!」天哪,他真的會昏倒。當殺手嘛,總是要拳腳功夫好、追蹤耐力佳、滿足上門顧客對俐落不留痕?的要求。如此錢財才會源源不絕而來啊。瞧這大叔,說得活像大當家的下海做男妓似的。捶了捶肩,他倒回炕上。「罷了罷了,我懶得跟你說了。說多,你也不會放我出去。」哎,誰叫他拳腳功夫差,會的就是那粗淺幾招,否則早溜出這小屋了。
   百般無聊地合起眼,耳邊還聽著壯漢大叔在嘀咕──
  「 嗯……我還是覺得那可能性挺大,元悠小子也是生得細皮嫩肉、白裏透紅,多適合去……喝!誰?」
  沖天暴喝一聲,震得左無念從炕床上滾下來。
  「幹嘛啦?見鬼了是不?」拍拍屁股,又走回窗邊。一瞧:「哎喲,是紅中白皮嘛,大叔你大呼小叫個什?勁?又想嚇我。」
  「誰曉得是這兩隻兔崽子,三更半夜裏鬼鬼祟祟的,沒事不睡覺,出來逛大街,不怕被二、三當家給逮住。」滿口抱怨,氣呼呼瞪住蹲在叢草間的兩條身影。
  紅中陪著笑臉,嘻嘻站出來。
  「我們來瞧瞧大叔累不累嘛。喏,麻油雞那,專程孝敬您老人家的。」晃晃手中小鍋,食物的香味及酒香隱隱竄在冷風中,讓人肚腹大叫。
  「這?好?」壯漢一瞪,揩了揩口水。
  「是啦!」白皮跳上前哈笑,偷偷瞥了眼木屋小窗,「這可是咱們弟兄倆兼程下山給您買上來的那,慰勞大叔前些天又幹成了一票。」
   壯漢豎起粗重濃眉。「得了,騙我不知道你們倆是站無念小子那邊的,哪會這?……哦哦,我懂了,死小鬼,你們該不會在湯裏下藥吧?」想唬弄他?門都沒有。
  「 下藥?」紅中眨起無辜的眼。「咱們哪會這?沒良心給大叔您下藥!哎哎哎,算了算了,您要不敢喝,給無念大哥也成……哪,無念大哥,孝敬你。」
   從小窗接過酒湯,左無念打開鍋蓋。「哇……香死人,我先試試。」就著鍋沿,大口大口開始吃喝起來。
  「 等……等等啦!臭小子!」壯漢急得破嗓一喝,一把搶過白皮手中拎著的大碗,塞往小窗內。「吃那?急幹嘛,給咱盛一碗來。」
  「你不是說下了藥?」左無念抱緊小鍋。
  「收回收回,現在不覺得了。」
  「 那……好吧。」心不甘、情不願接過大碗,舀上滿滿一碗。「愛吃!」
  「哼!元悠小子更貪嘴,怎?不見你罵過他?」壯漢唏哩呼嚕啃起麻油雞肉,大屁股就地坐下。
  紅中白皮跟著移近他身邊,嘰哩呱啦開始閒扯。
  「哪,大叔,咱們照著大當家的話,乖乖待在山裏不好嗎?」紅中扯著腿邊小草,說道。
  舔舔手指,又抓起一塊雞。「不是不好;你們想想,咱們又不是沒手沒腳,憑什?教大當家的?整個寨子做牛做馬,自己卻待在這兒混吃等死?錢嘛,咱們也會賺,咱們也能幫著賺,能夠從良當然很好,越多人幫忙賺錢,達成目標不更快?」
  「 可是,大當家說的,官爺最近抓咱們抓得愈來愈緊了,風什?鶴、草木又什?什?的……」紅中戳起腦袋。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啦。」屋內響起左無念猛打呵欠的歎息。「早叫你們沒事多念書,就會鬼混。」
   白皮崇拜地猛搗頭。「對啦對啦,就是‘風生河裏、草木結冰’,無念大哥真強耶,這種厲害的八字訣都背得出來。」
   左無念很想哭。「祖宗,你別了吧,什?跟什??還八字訣咧。這叫成語── 成語你懂不懂?」
  「你們很吵耶,淨在我耳邊嘰嘰哇哇,這?冷的天,還不滾回床上睡覺?」要不是看在麻油雞的分上,他早將兩隻小鬼趕回被窩去了。
  「啊哈,睡覺。」紅中跳起來猛一擊掌,呵呵笑道:「大叔你呢?想不想睡?」
  「不好意思得很,老子精神還錯。」
  白皮和左無念匆匆對望一眼。
  「 怎?會這樣?你應該要很想睡……啊啊,我……我的意思是,大叔你守了幾個時辰,一定很累吧。」難道……那玩意兒一點效用也沒有?可惡!他們被那死郎中騙啦。
  左無念悄悄招過紅中。「喂,你們兩人還真是嘴上無毛、辦事不牢那,怎?半點反應也瞧不出來?」
  「 我怎?知道?那賣藥的人明明就說……哎哎你瞧……有反應、有反應了!」紅中興奮地眉開眼笑,?著壯漢拉和一記大大呵欠。
  「…… 呵……你們偷偷摸摸咬什?耳朵?真是不像話……呵……」不說 不想,讓那小子這?一提醒,還真是有點昏昏欲睡;尤其剛喝完一碗酒湯,暖烘烘的,漫在寒風冷夜裏,眼皮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垂掉。「告訴你們,其實話回來,也不能怪你們一心……呵……我說到哪兒啦?」
  「怪咱們一心什?的。」白皮他重溫記憶。
  「 啊,對啦對啦。也不能怪你們一心偏向大當家的那邊。畢竟,紅中、白皮你們的阿爹可是在幾年前教官府追捕的時候沒了一條胳臂、失去了一隻眼,也難怪……唔,怎?怪怪的……」
  「也難怪什??」左無念緊盯著他舉動、神情、嘴角開始浮起笑。
  「 也難怪呀,你們這?反對再繼續幹下去……可是,咱們也不是存心啊,真以?二、三當家那樣愛當土匪呀,帶著咱一群人不顧大當家的嚴令又跑下山轟轟烈烈幹一票,不過?了想減輕大當家的負擔罷了,其實……其實……」
  「……」 左無念眯起雙眼,小心瞧著突然寂靜的一切,然後,示意白皮向前推了推顯然開始呼的壯漢。
  「大叔?大叔?」用力搖一搖,真的沒反應了。
  「萬歲!」紅中歡呼。「成功了、成功了!那郎中沒騙我們,這睡藥真有效耶。」
  「白癡!你叫給全寨子聽啊?」踹踹門,發覺從外頭上了鎖。「還不快過來給你無念大哥我開門。」
  紅中白皮跳過過去,使力地扯起系在門上的鐵鏈大鎖。好粗一條哇。
  但弄了半天,只急出一頭熱汗。
  「好了沒?」左無念急聲催促。
  「 就快了,就快了。哎呀,得拿鋸刀來才行……白皮,去找把來。」
  「我?」白皮搖著頭。「才不要,到處黑漆漆,我一個人會怕。」
  「 你是不是男人啊?這?點小事……」
  「 閉嘴啦。」都什?時候了,還有心情拌嘴。朝小窗瞄了瞄,左無念隨即奔過去。「我乾脆試著從窗戶翻出去……」
  「不可能啦。」紅中擺擺手,一臉狂樣。「拜託,用腳趾瞧也知道,這窗子那?小,無念大哥簡直象頭熊,頭伸是出來已經算不錯了。」
  左無念惱火地朝地上一跺。「喂喂喂,你這小鬼什?態度,敢用這種口氣,啊?」
  「沒有、沒有啦。」哈,救人的感覺簡直像英雄,能不神氣嗎?從紅色短靴裏抽出匕首,又開始敲打著鎖門鐵鏈。
  白皮幫忙絞扭。「那不然我和無念大哥在這兒,你去找鋸刀吧。」
  「我才不去。」
  「?什??」白皮高叫。
  「 噓,小聲啦。因?……」因?他也怕黑啊。不過,打死他都不能承認。「因?大英雄不能做那種打雜的小事。」
  「 洪……紅中……」左無念氣到七竅生煙、咬牙切齒。「我問你們,這藥效用有多久?」
  白皮抓抓光溜無毛的腦袋。「賣藥的說一炷香。」
  「一、一炷香?」搞屁啊?就那?點時間,來得及出去才怪。
  「對呀。」紅中努力地割砍著粗鏈。「我們很聰明吧?懂得將藥抹在碗上而不是放進整個鍋裏,因?這樣,半路咱們倆也能偷吃呢。」好得意哦,哈哈。
  「 你還高興個屁!」真是服了他們了。左無念跺回炕邊,絕望到穀底。「才一炷香時間……我看也別忙了。」他當初怎?會信賴這兩隻小鬼,以?他們機伶啊?
  看樣子是功虧一簣了,他也別想溜下山通知大當家回來了。買睡藥的錢就當浪費,唉。
  「算啦算啦,別白費功夫啦,待會兒大叔醒來,就當啥事也沒發生,你們快回去吧。」男兒有淚不輕彈,可他現在就很想哭,替偉大計劃的失敗哀悼了會兒,他聽見屋外大叔咕噥轉醒的聲響。
  「快快快,刀收回來、收起來!」白皮嚇得趕忙提醒。紅中迅速將短匕插回靴裏。
   一掉頭,準備笑臉迎人地歡迎壯大叔醒來──
  「 他奶奶的,老子竟然睡著了?無念呢?那小子呢?你們有沒有動什?手腳?」緊張地奔至小窗邊,瞧見左無念沮喪地倒在炕上。「還好。你們倒挺安分,沒……咦、咦,幹嘛,大眼小嘴瞪得比饅頭還大,老子背後有鬼呀?真是……」
  邊念邊轉身,壯漢還沒來得及看清背後有狐妖還是女鬼,哇的一聲,紅中白皮同時爆出尖叫:
  「大當家橫著回來了!」
  他是很遲鈍。可也感覺得出這兩日來怪異莫名的不友善。方瞳抱著剛曬乾收下的衣衫,一進屋,就聽見震得屋梁嗡嗡作響的獅吼。
  二當家的放下酒壺,用大得不能再大的聲音配合著瞪圓的牛眼。「王八蛋!這個討人厭的又來了。」
  一屋子中年大漢全對著他嗤嗤哼哼,年輕一輩則報以愛慕眼神。
  方瞳錯愕地停下腳步,輕輕露出微笑。
  「啊,大家好。」
  「好你的大頭鬼。」三當家用鼻孔猛哼,斜眼瞧見身旁一堆癡呆的流口水相,大掌一拍,蠻力震碎厚重的大木桌。「看、看、看,說到你們這群見色沒人性的小夥子就氣,不過是個娃兒,看到眼珠子就快掉了,沒出息,嗟!」
  「 可是……」年輕小夥子中有人抹抹口水。「好美哦……真的好美……好像,仙女下凡似的。」
  「 這娃兒是長得不賴,給我做兒媳婦倒……哇啊,媽的!我要說 的不是這個!」揮揮掌,粗聲粗氣地叨過方瞳:「娃兒,過來。」
   「啊,我不是女……」
  「叫你過來就過來,廢話那?多。」
  方瞳張望了下,將衣衫找了張椅子放置,才快步走過去。哎,?了照顧雷續斷,到達這裏兩日,還不曾有機會和這群每天猛瞪他的人說話,但雖如此,他們也不該誤會他是女的呀。
  眨著翦水眼睛,他很有禮貌地先鞠了個躬。「你們好,我叫方瞳。」
  「桶只有圓的,沒有方的,啥怪名!」二當家的不屑地把頭甩向一邊,搓起雜亂捲鬚。
  「 不是不是,不是桶,是‘項王氣蓋世、紫電明雙瞳’的瞳。」這是幼年時候,娘?了希望他日後出頭地,常挂在嘴邊的一句話。
  「 啥── 啥象王膝蓋是紙墊?」有人猛搔耳腮。
  二家的氣呼呼從椅背上跳起。「去你的!賣弄啥?欺負咱們沒讀書嗎?什?玩意兒!」
  「我沒有這意思。其實,其實除了識字與醫藥常識,我也沒讀過太多書。」很誠實地解釋一番,?眼又看見滿屋子僵成石像的表情。
  「 你……你學醫的?」三當家揮動狼牙大棒,差點砸中自個兒腦殼。「啊啊,一個女娃兒跟人家學什?醫?妖女妖女,肯定有問題。」這?說是有原因的,打這娃兒一進寨,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全象著了魔似的,飯也不吃,茶也不想,連覺都不去睡,成天就會幻想流口水;就連他從小看到大的大當家,都慘到重傷昏迷被驢車拉回來的地步,這姓方的丫頭,還不是上天派來毀滅他們的災星嗎?
  所以不能怪他們對她的臉色沒好過。
   方瞳重重跺腳。「你們誤會了,我根本不是女……」
  「大當家是怎?受傷的?是不是你害的?老實說!」
  「 喔,他是……」被一陣搶白,又忘了要辯解。「他是?了救我……」
  「 ?了救你?」啊,果然是妖女,他們英明嚴肅的大當家何時救過女人了?只有有用的男人才會撿回山寨,就象當年救回左無念和白元悠一樣。一個會做菜,一個專供賞心悅目──「 就算你比元悠小子長得還漂亮──哎呀,我幹嘛扯這屁話,我是要說,咱們這兒不歡迎你這種掃把星。」
  「可是,我不是掃把星。」
  「 哦,這還由得你自己說啊?」明明就是。「瞧你這妖女,把咱們搞得‘鳥’煙瘴氣……
  「 我不是……」怎?這此些人都以?他是女扮男裝呢?
  「 二當家的,是‘烏’煙瘴氣。」一旁有人小聲提醒。
  「都一樣啦,妖女就是妖女,管他媽的烏煙鳥煙!」
   方瞳垂頭喪氣。「我說了,我不是女……」
  「慢著。」三當家的又想到一件事。伸出大掌,意思叫他閉嘴。「你說你懂醫,那大當家的傷勢如何了?」他打小給雷續斷把屎把尿到大,可還沒見他受傷。而且還是重傷。
  一旁的二當家又粗聲咒?:「老三,你腦筋有問題是不?自己都叫她妖女了,還問她什?問題。」
  「你們先別吵,續斷他不會有事的。」已經麻煩左無念到山裏幫他采藥,應該快回來了。「他不醒,是因?一路顛簸勞累,傷口裂了,引發燒熱,適當休息與照料就沒事,大家放心。」勾起淺笑,一堆人又神魂顛倒。
  「 那就好……哇哇,幹嘛連我也相信你?」亂叫一氣,二當家的一把甩過過頭。
  「 另外,我想告訴你們。」方瞳微微向前一步,目的想讓人看清楚。「其實,我不是女……」話沒說完,門邊竄進一條小身影。顯然,他又別想替自己的性別辯駁了。
  遺憾地歎了口氣,他輕輕向奔得滿頭大汗的光頭白皮問道:
  「續斷又開始發燒了嗎?」
  「 不……不是。」白皮喘著大氣,直拍胸口:「大、大當家的好像醒了。」
  跟著白皮跑到房間,就見紅中皺眉嘟嘴趴在炕邊。
  「 奇怪……」口裏喃喃,狀似很疑惑。
  「喂,瞳大夫來了。」白皮拍拍他的肩,兩眼探向動靜的炕床。「哎呀,你不是說大當家的醒了嗎?」
  「 本來是呀,他明明睜了眼,問了一句‘小瞳呢’,我答說去收衣衫,他就又閉起眼,昏了。」
  「怎?這樣啦,你根本是眼花。」害他跑得跟 牛喘似的,耍人哪。
  方瞳頷首一笑,繞過兩人到炕邊。「不要緊,我瞧瞧。」手探額際,脈象一把,忍不住跟著皺眉。「咦,是該醒了。」
  「對嘛對嘛,我沒說錯吧。」紅中捏著大紅衣裳,紅著臉蛋,偷偷瞧著方瞳的側臉。
   哇── 真是好看,象天仙,象他的夢中情人。以前他也曾暗過元悠大哥,可他是男的,不能當媳婦兒不能娶進門, 這會兒可好了,來了個漂亮的美人兒,算命的真沒誆他娘,這紅衣紅褲紅鞋穿得值得,他有希望娶個漂亮老婆了。
  傻傻嘻笑,沒注意被白皮敲了一記響頭。
  「瞳大夫在問你話。」
  「 哦……哦……什??」真好,人不但出落得美,還是個女大夫,偉大呀。真感激無念大哥出去采藥,給了他這個接近夢中情人的機會。
  「續斷還說了什??」方瞳坐在炕沿, 一臉擔心又把了次脈。燒也退了,脈象平穩,一切正常呀。
  「 啊……沒……沒了。」
  「是嗎?」凝著眉,瞧見雷續斷一身退燒的猛汗,連忙站起身走至水盆邊,絞來一塊棉帕。
  紅中跟前跟後,一臉癡戀。「瞳大夫,我可以問你今所多大年紀嗎?」聽說女孩家年齡是秘密,不曉得瞳大夫願不願意告訴他。
  方瞳一面擦拭雷續斷光裸的上身,一面掩飾教人不易察覺的臉紅。「有何不可,我就快十八了。」他好象真被雷續斷說 中了,他喜歡上他啦,可是,他是男的呀,真的喜歡雷續斷,可以嗎?
  「 十八……」紅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狗運,沒想到瞳大夫這?乾脆,噢,該不會她對他也有意思吧?「差五歲而已,不是問題。」
  「什?問題?」
  「 嗯,……協調方面的問題……」老妻少夫,在床上應該不是問題才對。吐了吐舌,有些不好意思:「哎呀,我真是沒禮貌,跟你說這種事。」人家說女孩兒臉皮薄果真沒錯,瞧瞧,瞳大夫臉都紅了。
  白皮在一旁簡直噁心到想吐。「洪紅中,你好怪,居然會說禮貌這兩個字。」
  「你管我!」回了他一記,轉頭又望見方瞳目光定在大當家身上的臉龐越見火紅。哈,肯定是這樣了,她臉皮薄不敢正眼瞧他,只好隨便避開視線放在大當家身上。就是這樣,沒錯啦。
  「 你們……」
  「怎樣?」紅中興奮地一把推開白皮,氣得對方回踹他一腳。
  「 你們……」怎?打起來了?「你們誰願意幫我換盆涼水?」
  「你去!」紅中戳戳白皮的前額。
  「憑什??」白皮回敬他一拳。兩人你來我往又扭打起來,白皮哇哇哭叫。「你、你這混蛋王八蛋,誰不曉得你存什?心,嫌我礙事,故意支開我對不對?」甩甩淚花,光亮的小頭殼氣得通紅一片。
  紅中朝天一哼。「你哭個鬼!羞也不羞,還是不是男人?」奇怪那,他又沒真的下重手打他,不過比劃比劃樣子罷了,不痛不癢,有什?好哭?去!還罵人哪。
  「 我當然是男人,可是……」瞥瞥滿臉楞相的方瞳,他很有自尊地合上嘴。「你想什?,我知道。」對著紅中吼。
  「你知道又怎樣?」扯下衣擺一角,隔空扔過去,「擦一擦啦,真難看。」
  「我當然難看。和瞳大夫比起來,誰不難看!」
  方瞳聞言急急交替揮著手。「不對不對,白皮你很可愛的。」真的呢。
  「你騙我。」
  「你很煩耶。瞳大夫說什?就是什?啦。」媽呀,還哭?他認識這小子十幾年,還沒見過他哭的這?慘,搞什?鬼?「我說難看,是說你現在哭得難看,又沒說你平常也很難看,你到底想怎樣嘛,一把年紀還這樣鬧。」
  「我不要去換水。」他才不想被支開。
  「就這樣?」紅中威脅地握起拳頭。「你真欠揍耶,叫你去就去!」
   「我……不要!」
  「 我去好了。」方瞳被這混亂場面也攪昏了,忙捧起水盆。「你們別不愉快我自己去就成了……」
  「不行!」紅中展臂擋在他身前。年紀雖小,健壯的架勢清晰可見。「讓白皮去就好。」
  「 ?……?什?呢?」
  「 因?── 我有說要單獨問你。」話一出口,白皮哇地一聲又哭出來。
  「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啦……嗚嗚……」
  「你要問什??」方瞳進退兩難,只好放下水盆,坐在雷續斷身旁的空位。
  「 我想問……」喔,他這輩子從沒這?緊張過。瞟了眼哭得唏哩嘩啦的白皮突然遲疑了下。「哎、哎哎,你哭得這?大聲,肯定擾亂我了,真吵。」
  「哼!」白皮不理他,埋頭繼續哭。
  「 我是想問……」定了定神,紅中鼓起萬分勇氣,「瞳大夫你……嫁我做娘子好不好?」
  「 啊……啊?」方瞳膛目結舌,一時間傻了眼。
  全屋子,只剩小白皮的呼天搶地。
  「他,誰的娘子都不做,除了我。」一道低沈嗓音倏地出現,嚇得三人同進旋過頭。
  「大當家的!」紅中喝出高聲。
  「大當家的!」白皮揩掉涕淚。
  「 續斷……」方瞳則立刻落入他堅實的懷抱。
  「誰在向我的人求愛?」利眼一眯,射得紅中連連後退,深受打擊地瞪大眼。
   原來……原來,名花有主了?既然是大當家的人,那他豈不沒希望啦?呆呆地杵在原地,遺憾沮喪全湧現臉上,失望透頂地瞧著瞳大夫羞紅雙頰、拼命掙扎的可愛模樣。
  「恭喜你,失戀了。」白皮幸災樂禍。拉著紅中退到門旁,羡慕地觀賞大當家和瞳大夫的當?表演。
  「你何時醒的?」方瞳掙扎著,修長瘦細的手足卻絲毫不起作用。
  「 嗯,有一陣子了。」至少在方瞳進房以前。單手一探 ,滑進方瞳罩袍之下,不意外地聽見門邊倒抽大氣的聲音以及竊竊私語。「有人動了念頭……」
  「 哇!我沒有、我不是……」紅中倉皇失措地猛搓手,一邊拼命推著白皮向前當替鬼。「是、是白皮說……地說大當家變得怪怪的。」
  「哦?」垂下眼,固定住方瞳的扭動。「說來聽聽。」
  「 就是……表情怪了,不象以前嚴肅;口氣也怪了,不象以前冷漠平板;還有,那個動作,更怪了……」
  「怎地怪法?」邪惡地挑起眼;望進方瞳羞赧居多的驚恐表情。「是這樣?」雙唇貼上柔軟頸項。
  「還是這樣?」大手開始解開掌心一排袍扣。
  「 或者……這樣?」火熱一撫,隔著中衣襲上方瞳滾燙的胸膛。
  兩隻末成年小鬼看得目瞪口呆。
   方瞳訝異得心臟差點出來。「放、放手……」
  「放手?也好。」抽回巨掌,他改以唇舌密密麻麻地吻去,由白頸而下。
  「 不……不行不行,你先聽我說。」
  「留著你的嘴,就是要讓你說。」狂妄一笑,他輕扯動中衣的系帶。
   方瞳嚇得高叫。老天!他是男的尚且不說,一旁還有人在瞧著呢。「你停一停好吧?我……」
  「再不說,待會兒就沒機會了。」他是用了多大的自製力才克服住想去侵佔那片唇瓣的衝動,這白癡有話還不快說,再遲,真的會沒機會。
  再扯一下方瞳中衣的系帶,發覺它綁得有點緊。
  「 我……我是想請你……請你……」怎?回事?他居然渾身虛軟無力,連手都?不起來。籲著熱氣,發現十分困難將神智拉回正常。「我想請你……」
  「 快說── 可惡!」這他媽的混賬系結竟然扯不開?
  「 我想請你告訴他們……」
  「誰?」去!眼神歹毒地瞪著那道該死繩結,他萬分氣惱。
  「 他們就是……」方瞳咬緊牙根,神經抽到接近崩潰。「……就是那些……其他……很多人……」天!他都語無論次了。
  雷續斷眉間一皺,忽爾透出冷笑。呵,他確定了自己的欲望,自然也確定了該如何對付那道死結。
  「再給你最後一你機會,說是不說?」
   方瞳心神迷離的。「說,我說……你告訴他們,說我不是……不是女扮男裝,根本就是個男……啊!」
  尖喊一出,單薄的中衣也隨之被撕成兩半,敞著平滑粉皙的胸膛,他無助地聽見紅中與白皮愕然驚叫。
  「 啊……啊……啊!」兩人發顫著朝門外摔去。
  沒一炷香時間,消息立刻傳遍整座漢兒寨內外。
   人人都知道,這下凡仙女原來是個── 男的。

  第七章
  雷續斷貪戀地吻舐著,續續斷斷,啄得方瞳渾身緋紅。
  「 住手……你住手!不行……這樣不行……」
  「誰說不行?」快手一翻,換了個姿勢,雷續斷將人平放在炕上。「你又不是娘們,嘰哇亂叫個什?勁?女人才要要害羞。」
  「 是……是嗎?」方瞳傻裏傻氣地閉了眼,不大確定事實是否真如他所說一般。「我這樣亂叫,很丟臉嗎?」
  「看情形,換個方式叫,就有所不同了。」熱唇又貼了上去,雙手也沒閑著開始解方瞳褲帶。
  「你在脫我褲子?!」
  「不行嗎?你是男人,怕什? ?再說,你也脫過我的。」只手一褪,他激動地感覺體內波濤洶湧。微一?身,輕輕將方瞳背轉過去,俯趴在他身下。
  沿著背脊,他柔柔吻住那道曲線。
  這身體,更勝女人。
  「 我……我不該怕嗎?」方瞳不確定問道,語音有點變調。「可是,我又不是女人,咱們不應該……」
  「沒有什?不應該,你只是少見多怪。」啊,真是,他又說謊了。「這男人與男人,其實是很常見的,你不知道嗎?」輕輕以膝格開方瞳雙腿,他憋出一身冷汗。
  「 是這樣嗎?」呀,自己當真那?沒見識?「可是……」
  「沒可是,囉嗦。」
  「啊啊,你在脫褲子了。」方瞳又開始尖叫。
  雷續斷屏氣一凜,冷汗從額上串串滴落。「你又不是沒看過,鬼叫什??」小鬼就是小鬼,一點芝麻綠豆事也值是大呼小叫,吵得他耳朵都快聾了。
  「 你聽好。」雷續斷滴著豆大的冷汗,他咬牙開口,「和男人,我是頭一回,萬一……」萬一做得不對好……
  「 萬一什??」方瞳迷惑地偏著頭,趴躺的姿勢對不上他的視線。
  「 萬一……萬一……啊,管他的,不說也罷。」背腰一挺,準備先一手?強啦!
  猛地,房門被一腳踢開,露出一張黝黑笑臉。「大當家的,你醒了沒?我回來啦!」
  爾後,卻轉?尷尬僵硬。
  左無念拼命揉眼,簡直不敢相信眼前嚇死人的景觀。
  「 啊!」閉了閉眼,嘴裏開始念念有辭:「我一定是中暑了,是了,寒天也會中暑,所以才眼花繚亂自生幻想,以?自己瞧見大當家的在蹂躪一名可憐男子,一定是這?回事……」
  「你念夠了沒有?!」像要致人于死地,雷續斷恨恨地從齒間迸出疑問。
  一睜眼,望見大當家的已穿上褲子,方瞳七手八腳找不到腰帶。
  「啊,是真的。」居然,不是幻想?「大當家的,你竟下得了手?!」
   甩手猛歎,左無念聒噪亂喊,太可怕了,他對元悠雖然有心,就從來沒動過這種念頭,這樣看來,他以前是不是太含蓄……哇哇哇!不對不對,他怎?也動歪腦筋了?大當家這種行?是不對的。
  「你是在教訓我嗎?」好事被破壞,雷續斷只剩一肚子火怒。
  「 不,只是有點羡慕……哇啊!不是啦。」不能學、不能想,否則就太對不起元悠了。「我是想說……」
  「無念大哥!」又闖進兩隻小鬼,一個光頭,一個紅衣,尖聲破嗓地叫著。「你跑得這?快,咱們還來不及告訴你,那瞳大夫原來是男的!」
  「 我沒告訴你們嗎?」左無念吞咽口水,承受到大家射來的冷光。「好啦好啦,先出去,我再慢慢解釋給你們……」
  「 那待會再說,告訴你……」追得氣喘如牛,好不容易追上了,紅中白皮壓根沒注意自己闖進誰的地盤。
  雷續斷臉色愈來愈難看。
  「告訴你,不得了了,大廳一片混亂啦。」紅中猛噴口水,比得手忙腳亂。
  白皮在一旁猛附和。「是啦,有人哭、有人叫、有人喊著不要活,混亂、很混亂啦。」
  「幹嘛這?驚天動地?」左無念硬拖著兩道身影朝外走。
  「 別拉,先聽我說嘛。」紅中喘口氣,拿手扇著涼風,又站定原位。「我阿爹和一群大叔大伯又勸又罵,就是沒人聽,寨子裏一堆大哥全?了瞳大夫是男人的事──」
  碰!一記怒掌鳴桌,嚇得紅中突然止住口。
  「 大……大當家的?」媽呀!他幾時又跑進來了?!
  雷續斷捏緊頭,猙擰狂燒的怨毒眼眸,似乎想轟碎多餘三人的腦袋,感覺身後一陣溫和逼近,沒緣由的,怒氣竟稍稍下降,然後,平息。
  方瞳從頭至尾仍不明白。「我是男的,有這?奇怪?」
  「 你不曉得有多少大哥中意你……」看見大當家又動了怒,趕緊接道:「現在沒了啦。」
  「中意我?什?意思?」他愣頭愣腦問道。
   氣得紅中拍頭大叫。「大夥兒以?你是女孩兒,個個將你當神當仙,結果……」結果晴天一記大雷劈,劈得沒人招架得住。「我還算堅強勇敢的咧。」
  瞧!他洪紅中多想得開啊。哈哈。
  白皮偷偷踹了下他腳跟,暗示大當家已經在瞪人了。
  「 沒事沒事。」收斂笑容,紅中乖乖杵原地。「可話又說回來,大當家和瞳大夫……你們……是什?關係呢?」他是太多嘴了,可有些事不問難過。
  「啊,我們嗎?」方瞳坦然一笑,很誠實地回答問題。「嚴格說來,我是他雇主,因?,我雇他殺了我。」
  「雇大當家的殺了你?」紅中白皮再度驚叫。他們漢兒寨的人向來不殺人命呀。還有,花錢請人殺自己?!
  「還有,」稍做停頓,方瞳有些考慮。「他說,我喜歡他。」
  「大當家的說你喜歡他?」這說法太驚人了,大當家的確太厲害了。一興奮,忘了還有雷續斷的存在,白皮又問:「話是這?說,那你呢?瞳大夫真的喜歡咱們大當家嗎?」剛剛親眼目睹他們的纏綿,還以?大當家是?了粉碎他們男女不分的美夢而故意表演的,現下看來,似乎不是那?回事。
  「我嗎?」方瞳細細思量,不自覺迎上雷續斷略顯熱烈的眼。
  「快說、快說。」白皮興奮急喊。
  「別說、別說。」左無念連忙阻止,被雷續斷狠狠一瞪。唉呀,這紅中可是寨子裏出名的大嘴巴,給這小鬼知道的事,保證不出一刻,弄得人人皆知。
  「你不回答嗎?」熱息一近,才明白雷續斷又貼上他耳畔。悄聲道:「這樣好了,我不逼迫你,也不影響你,你就老老實實回答心裏的真正感覺。然後,聽著,我也會告訴你我的感受。」輕輕誘哄。
  「 真的?!」忘神一叫,方瞳下意識揪住他胸口繃帶。也不明白自己在高興什?,也根本不知道雷續斷的‘感受’所指?何,只是,他很想聽他說些什?……
  「 瞳大夫?」白皮搖搖他衣袖。
  「啊,抱歉。」
  「 大當家鬼鬼祟祟的,不曉得又在跟你說什……哎呀!」好痛!這?愛多嘴,被揍也是應該。
  「 我嗎,其實……」望進雷續斷充滿渴求企盼的眼,方瞳喉頭一緊,再遲鈍也知道自己受震動了。「我其實……是喜歡他的,真的。」
  啊的一聲,紅中白皮跳起來尖叫,他則教一雙鐵臂牢牢鎖入懷中。
  「 你是我的……是我的。」雷續斷狂野地壓上他的唇,貪婪吮去陣陣驚呼。
  「 冷靜呀冷靜,大當家的!」左無念再度嚇得驚慌失措。這男人同男人……
   又急又重的親吻結束,雷續斷才心有不甘地略微移開雙唇。「沖著你這回答,我可要鄭重告訴你,先喜歡上對方的人,很抱歉,不是你,而是── 我。」

  「大當家萬歲!」
  紅中笑著扯過白皮,一蹦一跳播送雷續斷的情愛宣言去也。保證這一回不用半炷香時間,肯定搞得人盡皆知。
  漢兒寨的氣氛,從來沒象現下這般深沈凝重過。
  雷續斷坐在大廳高座 上,整個人癱陷在椅內,神情極度不耐煩。
  「有話就說,不要吞吞吐吐。」
  「 是這樣……」二當家猛擊掌心,有點挫敗。「我聽說,方瞳那小子是你的愛人?」他不懂修飾,只好以最直接的說法問出來。
  愛人?!雷續斷挑挑眉,微微浮笑。「嗯,這詞兒倒用得新鮮,不錯。」
  才一個笑容,就令整座大廳上的人交頭接耳。
  「大當家的,你這是在笑嗎?」三當家的瞪大牛眼,直指向他。
  「怎?,不像嗎?」
  「像、像。」像到他一把老淚都快感動得掉下。這孩子,總算會笑了。「只是,哪兒出了錯?你真喜歡男人嗎?」
  雷續斷一臉帶笑,卻難掩藏認真。「看上他,不?他是男是女,而是,他就是他。」
  「啥?!」大廳裏一片譁然,看樣子多半是有聽但沒有懂。
  又似笑非笑了一陣,雷續斷才斂起神態,恢復以往冷然漠色。一開口,語氣冷冰冰。
  「誰來告訴我,前些天又幹下一票是什?原因?」
  「 是因?……」
  「是因?一把老骨頭怕放了生蟲,想個法子讓它活動活動。」二當家搶先回答。
   「二哥,明明是……」
  「閉嘴啦。」氣死人,他打小看到大的小子居然沒出息到去喜歡男人?「我這把年紀,就是習慣做土匪。怎樣?」二當家的已氣得吹鬍子瞪眼,硬是顛倒事實。
  「哦?是嗎?」雷續斷點點頭。照樣不帶表情。凝神深吟了會兒,雙手擱上大椅扶手。「聽說官府已派人展開調查圍捕,近日內,咱們得著手準備遷居安定。」
  「我不走。」二當家粗聲回道。
  明知是氣話,還是惹得雷續斷勒緊手勁。
  「?什??」
  「我才不和妖孽在一塊兒。」呸了口痰,表情萬分不屑。既然是男人,竟敢勾引誘惑他們一寨之主,這要傳出去,漢兒寨多沒面子啊。
  「說來說去,還是回到原來問題。」雷續斷微點頭,釋出冷冽輕笑。「他不是什?妖孽,他是我的人。二叔既然?這事兒彆扭,心裏老大不舒服,這?吧,我帶他走。」
  「和他一道走?」三當家激動地狂揮狼牙粗捧,黑黑的大嘴張得大大的。「你不同咱們?不管咱們了?」真他媽教人吃驚啊,那姓方的小子究竟是何方神聖?具有何種魔力啊?
   不過……不過是個男娃兒嘛。
  「如果有人堅持不認同,我只好這?做。」雷續斷渾然不在乎。反正農田、屋宅已購建得差不多,只要遷移過去便成。一旦到達他費盡千辛萬苦所構建的新家園,漢兒寨民就有全新生活了。
   不再讓官府圍剿,不再受官府捕殺,不再有人?此受傷送命……那?,他的責任也完了。
  二當家的重重踏步,震得地板喀喀作響。
  「去你的鬼迷心竅!居然威脅老子,那方瞳又不是三頭六臂,迷得你整個人都走樣了。」
  「二哥!」三當家的出聲制止。
  「怎??我說得不對嗎?」本來就是,從前的雷續斷一心放在漢兒寨上,全心全意就只想讓他們有好日子過,可現在呢?「我哪兒說錯啦?」
  「都對,除了一點。」雷續斷站起身,眼神飄到數步遠的窗外。「我沒有任何威脅之意。」他目力所及,是蹲在大樹下的一道熟悉身影。
  「你敢說沒有?明明有、明明有!」二當家耍起賴,就是硬要怪罪到方瞳身上去。「喝,你?那小子寧願說離咱們,明裏暗裏不就表示老子要再堅持下去,就是千古罪人啦,是將你逼離寨子的元兇禍首啦?騙老子不曉得,你就是這意思!」
  「二叔?」心一揪,雷續斷惴惴地?起頭。
  「大當家的?」怎?回事?從沒見過大當家臉色變得這樣蒼白。山風一吹,隨行的寨民以?他哪兒不舒服,兩頰灰如死屍似的。
  雷續斷匆匆扔下手中正削到一半的箭。
  「停下、通通停下,你們停下,你們跟我來!」
  揮開大掌,他招過同行的所有人,迅速翻上馬背,以最快速度朝寨裏奔去。背後,跟著一臉莫名又拼命追趕的寨民。
  「 大當家的,大當家的……」
  一路馬不停蹄直奔大寨,馬步尚未停穩,雷續斷便迫不及待沖向二當家養傷的房裏,驚狂的氣息嚇得對方險些從床鋪滾下。
  「方瞳呢?」屋裏只剩二當家一人!他的心臟狂跳。
  「 那小子?」媽呀,還以?是什?大事。二當家撫一撫驚魂末定胸口,慢條斯理回道:「和紅中在後院煎……」
  話沒說完,雷續斷又像風似的刮走了。
  「 喂喂!」二當家拼命大叫:「煎的是藥又不是蛋餅,跑那?快也沒得吃啊。」捶捶腦子想了一會兒,才猛地發覺不對勁── 這藥也末免煎得太久了吧?不成不成,抓起拐杖,他得跟去瞧瞧發生啥事才行。
  一出門,撞上紅中和滿臉輕鬆的白皮。
  「喲,阿爹,藥喝完啦?出來透透氣?」
  「 我問你……」八成是教大當家給傳染或是嚇著了,他竟也跟著神經緊繃起來。「方瞳那小子咧?」
  「 啊,瞳大夫嗎?不是在後……」白皮指著方向開口,話說到一半倏地停下。「二……二伯,他、他沒給你送藥來?」
  「送藥?連個鬼影也沒見!」二當家拄著木杖氣急敗壞,半吼半叫猛敲兩顆腦袋:「不是交代你們要看好他,這下大當家有找著便好,沒找著,你們就完了。」
  哇啦哇啦大叫,三雙眼睛望著從後院奔回來的雷續斷。
  一對上那雙畫滿絕望的黑眸,他們就知道這一回是死定了!
  ── 方瞳失蹤!
  雷續斷領著人遍漢兒寨上上下下,四個時辰以來沒停過,連水桶、米缸都不放棄,就是搜不出半點影子。
  絕望疲憊地沈在椅裏,他扶在椅側的手掌微微發顫。
  「 大當家的,是我不好……」紅中自責又害怕,兩眼直瞪大當家那雙要捏碎扶手的大掌。
  白皮站向前。「不、不,是我的錯,我要不吃壞肚子就不會鬧腹疼,不腹疼就不拉屎,不拉屎就不會硬拉紅中陪我去,不拉走紅中不會讓瞳大夫不見,都是我啦,是我的錯!」
  雷續斷未發一語,用眼神淩厲掃射過?人。
  「你這小鬼!」三當家的扭起白皮耳朵,破口大?:「老子生你這兒子這?沒出息,連拉屎都要人陪。」雖然稱不上喜歡方瞳那小子,可寨 裏丟了個人,還是會擔心著急。瞧一眼蒼白的雷續斷,發現他還是面無表情。
  「 沒辦法嘛,人家會怕啊。」白皮痛得哀哀叫:「有人說茅廁最近鬧鬼,夜裏常常有啃果子、啃骨頭的怪聲,我才……」
  「再說一次。」悄靜的雷續斷忽爾揚起視線,眼底閃過希望。
  「 茅廁鬧鬼……」
  「茅廁!」雷續斷?高音量,隨即派了個人前去探看。對,還有茅廁,那附近漏了搜查,是疏忽了。
  靜靜等待派去的人回報,坐在椅上的二當家忍不住附在三當家耳邊低語。
  「喂,我說老三,這事兒也挺玄,大當家怎?知道那小子不見了?」
   「我怎?知……」
  「是心靈感應啦。」紅中一旁插嘴,模樣特狂。這可是他在山下夜市聽城裏一堆大娘大嬸聊天時知道的。「你們不曉得啊,據說一對男女真心相愛的時候,就是隔個遙遙千里遠,也會有所感應耶。」
  「 屁!」二當家啐了一口。「那是‘男女’。而且,哪有那?神奇 ?」他和他家那婆娘就挺恩愛,怎?不見有個屁感應。
  紅中甩甩手,很得意。「是男是女有什?關係,真不真心最要緊,而且,就是那?神奇,咱們不都親眼見識到了?」
  幾個人同時望向「神奇的」大當家,突然沈默。
  「報!」門外跑進方才派去的人,從衣襟掏出一堆啃剩的果核及鳥骨頭。
  雷續斷瞪上一眼,二話不說離座往院內馬匹奔去。一跨上馬,夾腿,呼嘯著從來不及叫喊追上的?人視線中消失。
  紅中撿起散落一地的殘餘。
  「 這……這是把果嶺東邊懸崖的幽幽果嘛。」
  第八章
  他發誓,不殺此人,誓不姓雷。
  一把亮晃的大刀在方瞳脖子上,架刀之人,臉上有再熟悉不過的刀疤。
  扭曲醜陋,邪惡無比。
  雷續斷瞪紅了雙眼。
  「很不陌生的場面。這回,還是照例要我往心口上補上一劍?」鎖定唇角滲血又昏迷的方瞳,強自鎮定。
  「蠢事不做第二次。」刀疤男人仰天哈哈大笑,推過方瞳靠近崖邊。
  「他要有閃失,我馬上宰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會先讓你有閃失,再讓他有閃失,你打算怎?宰我?」邪邪一笑,又推方瞳欺近懸崖邊緣。俯望下去,是不見底的萬丈深淵,掉下去保證粉身碎骨。
  雷續斷心急如焚地朝前踏上一步。
  「你可以再靠近一點,我保證這小子比你還快見到閻王,要不要試試?反正這小子沒知沒覺,這?掉下去也不曉得痛,哈哈!」狂妄大笑,喝阻雷續斷再靠近的念頭。
  「你想怎?樣?要我怎?做?」狠一咬牙,他眼尖瞥見方瞳呻吟轉醒。
  「 大……大叔……」方瞳睜開眼。「續斷!」戲碼重演,他又被威脅了嗎?哎呀,他真像二當家大叔所說,是個掃把星哪。心急地站穩身子,才訝然瞥見自己立于崖邊……
   見方瞳有些失神恍惚,引來雷續斷震天狂吼。
  「不要往下看!」
   勉強定住神,壓下懼高心理。方瞳微?頭,瞧向惡煞大叔。「大叔,怎?你老做這種不光明正大的事?威脅人不好……」
  「閉嘴!」
  「不要打他!」雷續斷看得心痛,狠狠抽氣。「有話快說,你到底要我怎?做?」
  男人擲出一個小瓷瓶。「喝了它。再戴上那邊的手銬腳鐐。」他用下巴點點擱在一旁的器具,滿臉邪氣。
  瓶裏是至毒,手銬腳鐐是防止雷續斷施展身手,這?一跳下穀底,還有得活嗎?哈哈哈!
  方瞳拔高音調尖叫:「不能喝、不能喝!那肯定是毒藥!」連他這?笨都猜得到,續斷哪里會不明白呢?可是、可是?什?還要去拿起那個瓶子呢?
  又是?了救他!又是?了救他!
  雷續斷拔開瓶塞,遠遠望見寨子裏的人蜂擁趕上。
   他不喝,方瞳肯定會沒命;他喝下,這男人也不見得會放人……但至少,寨裏人會幫他搶救方瞳……
   一?手,就聽見方瞳淒厲的哭喊:
  「你怎?這樣!大叔你怎?這樣!咱們都還沒想好看見鬼魂的方法,你就想逼續斷死!我又答應過我娘絕不自行了斷,雖然我只想死在續斷手中,但事如今,也沒辦法了,你不要以放我來威脅人,要害死續斷,先殺我吧!「
  刀疤男人瞠了瞠眼,有少許錯愕,他原就沒打算放過這小子,要放他只是用來恐嚇的藉口,被這?一說,倒怔愣了起來。還有,這小子說的是什?莫名其妙屁話?鬼魂?
  漢兒寨一群人气喘吁吁攀上崖頂,就聽見方瞳一席話。
  「 瞳大夫……」紅中白皮傻了眼。鬼魂?
  「你們叫他殺我、叫他殺我吧。」如果可以,他真想自己跳下去,這樣一來就可以免除雷續斷的威脅了。
  「不要亂動!」雷續斷神經繃到極限,惶恐驚懼瞪住方瞳腳下不停跌落的碎石。「喝下這個?戴上手銬腳鐐?」
  「對,然後在我面前跳下去。」
  二當家急得猛敲拐杖。「你敢?你敢逼咱大當家死,老子把你碎屍萬段!」氣得他都忘了自己沒殺過人。
  「試試看。」他的計劃可是挾持方瞳直到下了山可脫身?止。只要一脫身,他馬上宰了這小子。
  崖頂陰風惻惻,掃過眼前惡漢臉上陰險的刀疤,二當家一群人不約而同?雷續斷的安危打了個寒顫。
  「 你殺了我吧,殺我吧!」方瞳堅定地道,卻在合眼的當口瞥見雷續斷又執起小瓶。「不要喝!你……你敢喝?你要真喝下去,我……我……」連對娘親的誓言都不顧了。「你要喝了,我馬上跳下去!」在天之靈的娘,抱歉了,雷續斷是他很重視的人。
  雷續斷怔愣住,?人倒抽一口氣。
  「這娃兒真是不怕死?連命都不要了?」二當家嚇得有點口齒不清。
  「你敢?!你敢跳下去!」換成雷續斷大吼。
  「你要敢喝,我就敢跳。」方瞳篤定回道。
  「你!」早不變、晚不變,這小子選在這個時候變聰明了。雷續斷握住瓷,瞬間猶豫起來。
  一干人相互抵制,靜得崖上草木悄寒。
  刀疤男人冷汗齊下,不著痕?將方瞳稍稍拖離崖緣;這萬一當真跳下去,他的護身符、擋箭牌全沒了,還活得了嗎?
  千錯萬錯,錯在他沒想到這臭小子鬼竟然不怕死。
  「 我保證……」雷續斷改了口氣,換?誘哄:「這?點高度死不了的,毒藥、手銬、腳鐐算什?,我身手好得很……」
  「你騙人、你騙人!」方瞳一臉淚水奔竄,不顧危險地朝崖緣彎身探去。「這?深,怎?死不了?」
  雷續斷握緊雙手,轉向刀疤男人。「你看見了,他並不怕死,現在,你保證我跳下去之後你肯定會放人,如果你打得是挾持他逃到山下的算盤,勸你放棄吧。他會在你挾持他走之前先跟我走,信不信到時候這裏會成?你的葬身之地。」故意看了身後愈聚愈多的寨民做?警告,暗示他別打如意算盤。
   刀疤男人的冷汗已一身都是。「……好,那你也給我保證,我放了這小子,你的人也放我走。」情勢變得有點特殊,都得怪這小子不怕死。他上回在客棧裏早該察覺了,該死!「還有,你也保證你跳下去之前,這小子不會先跳下去!」不然他就玩完了。
   「我……」
  「 我不要你保證!」方瞳哭哭叫叫,拚命跺腳。「你要死了,憑我的腦子怎?想得出見你鬼魂的方法嘛,還不如我死,你不也說你比較聰明嗎?一定可以……」
  「這娃兒又扯鬼話了。」二當家挑起大濃眉嘀咕,和三當家交頭接耳。
  「 嗯……搞不好是什?暗語之類的……」
  「別傻了,那小鬼笨死了,會講暗語才怪!」
  「 可是……哎哎,現下怎?辦?咱們得想想法子才成。」三當家慌得拼命扯發。
  「二、三當家的。」後頭有小夥子獻出一計:「不如咱們就攻上去吧,就算會犧牲瞳大夫出沒辦法,至少能救回大當家。」不這?做,毒藥配鐐銬,穩死的嘛。
   二當家瞪他一眼。「去你的!你以?這樣算救回大當家呀?方瞳那小了一死,大當家還活得下去嗎……哼哼,看……看什?看?眼睛大啊?」尷尬地朝三當家噴噴口水,噴回他一臉古怪瞧人的眼神。
  一回頭,又聽見方瞳在大聲嚷嚷。
  「你喝,我跳!」
  「 小瞳……」雷續斷舉到唇邊的手又放下。
  「不要再囉嗦!」刀疤男子等得不耐煩,神情愈來愈急躁。「小鬼,我放過你,反正我要找的人是他。」
  「我不要你放過我!」
  「 你……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刀疤男恐嚇地揚起大刀。
  「我不怕。」
  「小瞳,照我說的算。」雷續斷皺起眉,看出刀疤男人越發不安。這是個好現象,他有可能自亂陣腳,製造出解救方瞳的機會;他也可能狗急跳牆,豁出去同歸於盡。萬一選了後者,方瞳就完了。
  「?什?要依你?我死比較好。」他死了,續斷就沒有後顧之憂,可以放心制裁這惡人。
  「我死比較好。」
   「我啦……」
  「誰死都一樣!」刀疤男人浮躁一喝,已經開始紛亂。時間拖得愈久,對他而言愈不利。
  「 才不一樣!」方瞳重重一甩頭,霧濕的盈水大眼又對上他。「大叔,你真是不明白,我和續斷誰死怎?會一樣呢?我笨、他聰明;我該死、他不能死;我沒爹沒娘、他有一寨子人要養;再說……我這輩子除了我娘,就愛他一個人了。」
  「小瞳!」雷續斷激動得渾身發抖。
  「 瞳大夫……」一旁擔心的人全啞了聲音。
  二、三當家也紅了眼眶。
  雷續斷吸吸氣,一個冒險的念頭驀然成型。
  「聽著!」他望定方瞳,眼底有洶湧翻滾的火熱。「我還是要喝,你聽我的,不要跳。」
  「 我不聽!我才不……哇啊啊!續斷!」
  「大當家的!」
  如潮浪般的慘叫淹沒崖頂,每雙眼睛震驚地瞧著雷續斷將藥汁一飲而盡。
  然後,走向放置手銬腳鐐的所在。
   彎身撿拾時,從眼角餘光瞄見刀疤男人鬆口氣、失神了下,以及── 方瞳趁機朝崖邊蹬去!
  「 小瞳!」他沖向前,在刀疤男人一楞的空隙,大掌擊向他胸口,震得人全往穀底墜落……下墜的同時,雙掌一推,成功將方瞳向上托回崖頂,重重的身體直墜而下……
  ── 雷續斷,生死不明。
  「續斷!續斷!」方瞳沖過去大叫,又要跟著跳下。
  一群人又拖又拉,好不容易才按下他要繼續住下跳的身子。
  能按下不因?他放棄,而是,他暈了。
  二、三當家同時歎了口氣,強忍心中不住湧上的老淚。這?一跳,雖沒有手銬腳鐐,會有活著的希望嗎?唉。
  「 二當家的、三當家的!」一名守哨的人匆匆忙忙攀上崖頂,被一場哀戚嚇得不知所措。「那個……元悠、無念回來了……」
  「 回來了?!」二當家抖著嗓子,抹抹臉頰,渾身像是沒力。「回來了……現在才回來……遲了……來不及了……」踏著蹣跚腳步,和三當家相扶持地慢慢走下崖頂。
  一面走,一面悄悄落淚。活了這?大把年紀還沒這?哭過。
  白元悠微笑地迎面走來,身後跟著兩個年輕的陌生面孔,另外,再押著一個老的。
  「 二叔、三叔,我大哥呢?我給他帶了兩……哎呀,小瞳?」眼尖地瞧見方瞳在後頭被?著,訝異驚叫。
  「 大當家他……大當家他掉下懸崖了……嗚嗚……」紅中擦著眼淚。袖口一片濕。
  「掉下懸崖?!」白元悠大驚,掉了手中饅頭。「我、我去瞧瞧!」
  「我跟你一道去!」兩名陌生男子中年輕的那一個長得高大俊挺,舉止間流露出一股王公貴氣。
  白元悠頓了頓,扯過他雙雙住崖頂飛縱而去。
  寒風瑟瑟,崖頂只剩淒涼。
  「哪,人在這裏,任你處置。」左無念放下押回來的老頭,臭臉瞥向同白元悠回來的年輕男子一瞪。
  「 小……小瞳……」老頭兒慚愧地低下頭,說不出話。
   方瞳動了動僵硬的肩膀。「你……你?什?要這?做?」
  「 我……我……」老頭內疚地朝地一跪,痛哭失聲──「 是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你娘,我就是貪心嘛、卑鄙嘛 ,一時鬼迷心竅,才做出那事……」
  「 你的貪心、你的卑鄙,害死了我娘,你……你怎?下得了手,師傅!」淚水一落,方瞳哭倒在老頭兒面前,用力搖晃他。「你怎?下得了手?我娘敬你像親爹一樣,你居然?了獨佔一貼新方子,在我娘的藥裏下了毒?!你要以那獨門秘方成名我給你,你?什?要害死我娘??什?害死我娘?」天底下竟有這種貪婪之人,而這個人還是他的師傅?!
   老頭兒又羞又愧。「我當時真……真個是沒了心肝,只想到那藥方若出問題,依你的性子肯定活不下去,那我……那我就……」可以霸佔那方子得名求利了。
  「 我是活不下去……」也是這樣,才遇著了雷續斷。他若不是一心求死,便不會認識他了。
  可是,到頭來又如何?他害死了他!
  見方瞳哭得厲害,白元悠踱過來拉他坐上床邊。「人是大哥要我帶回來的,他早發覺事情古怪,那現在你打算如何?」
  「……」 方瞳沈默地轉向老師傅,又轉向白元悠,最後再轉回老師傅身上。「你……走吧。」逝者已矣,又能如何?
  「走?你放他走?!」左無念跳起來大叫。
  白元悠微微吃驚,隨後勾出淡笑。「你善良單純,是值得大哥保護。」他花了兩個時辰時間,總算聽完紅中白皮哭哭啼啼地道盡這些日子寨裏情況。
  「我才不值得。」視線模糊地望著左無念將師傅趕出去,又是一陣心痛。「我又笨又遲鈍,善良有什?用?單純有什?用?救不了續斷,我根本不值得!」哇的一聲,他趴上白元悠的肩膀。
  「好好好,你別再哭,我請你吃糖、吃甜餅好不好?哪,不還有糖粟子。」白元悠掏出一堆零食,輕輕拍著他。
  久不開口的年輕男子突然出聲:「啊,你幾時偷買了粟子,我怎?不知道?」
  「要給你知道,我還用混嗎?」白元悠斜眼一瞟,無聲彈出兩道小黑影,分別落在年輕男子與左無念手中。「喏,嘗嘗,味道不錯喲。」
  左無念放下掌中粟子,板著臭臉甩門而去。
  「 無念他……怎?了?」
  「他不舒服。」白元悠呵呵笑。看得年輕男子頭皮一陣發麻。
  「你要是個女的,肯定是妖女。」打了陣哆嗦,想起自己是如何被死纏爛打兼倒追。這聰明又美麗的山賊,果然是惹不起。
  「請問,你是誰?」方瞳後知後覺才發現房裏多了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哈!有趣有趣,我還在猜你何時要問呢。」年輕男子擊掌一笑。高高在上的氣質暴露無遺。「我,元鎮王府新任王爺,佟湛天。」
  「媽的!元悠小子帶了個王爺進土匪窩?有沒有搞錯?」二當家小心翼翼附在三當家耳邊嘀咕,就怕給那個看起來不像王爺的小夥子聽到。
   佟湛天耳朵動了動。「這兩位是……元悠的二叔、三叔吧。」他笑臉迎人,嚇得二、三當家慌忙跳上椅子。
  吃到這歲數,還沒見過這種高等人,難免驚慌嘛。
  「你們可知道,」佟湛天閑閑一笑,坐回椅內翹起二郎腿。「官府的兵馬,已經圍守在把果嶺下了。」
  「 啥── 啥?!」二當家驚訝地瞪圓眼。
  「你們這班山賊當得也未免太不稱職,居然連個探子都沒有,人家就要打上來了還不知道?」佟湛天故作驚訝,一眼瞧見縮在角落的方瞳正想悄悄離去。「你不聽咱們閒聊啦?」他問道。
  「 啊……我……我去茅廁……」生平第一次撒慌,有點臉紅心跳。
  「我也去!」
  「老子也要!」
   又……又來了。方瞳眨眨眼,失魂落魄坐回最角落的椅子上,沮喪地瞧著一票猛盯他一舉一動看的眼睛。
  他的臉上就當真寫著「想死」兩字嗎?
  「 我……我不過去茅廁……」
  「 錯。」搖扇的身影晃入屋內,二、三當家趁機一溜,硬是躲掉和「高等人」在一塊兒的無形壓迫。白元悠溫笑收起扇。「小瞳,你臉上寫的不是‘茅廁’而是‘想死’呢。」
   「不……不是吧?」
  「是,當然是。」白元悠啜口茶,笑彎眼。「我說過嘛,你心裏想什?,表情就寫什?,忘了嗎?」
   佟湛天插嘴。「容我失禮一下,臉上寫著‘茅廁’是什?模樣?」
  「哎喲,甭問,我這軟飴可以借你收藏起來,等擺個十天半個月再拿出來吃掉,包准你比誰都明白那模樣。試試吧?」開心地將手中糧果?向空中再接下,存心拿人尋開心。佟湛天氣鼓臉蹬回原位。
  「 元悠,」方瞳不解地望住他笑臉。「續斷死了,你不難過嗎?」難道是……苦中作樂?哎呀,好堅強。
  「 說到這個,」他的臉隨即誇張地垮下來,燦爛的笑容頓時化成搖搖欲墜的晶瑩淚滴。「啊,我當然難過呀,想到向來不苟言笑、既嚴肅又死板的大哥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竟沒福氣地一命嗚呼哀哉,還死得不見一根骨頭,慘得連屍首都沒得收,真是……哇呀!」本來還想順便掉幾滴哀傷的淚水,卻在手中軟飴掉落之際變成大叫。
  佟湛天強忍住笑。「得罪亡靈會倒楣的。」
  「元悠?」方瞳來回探視兩人,倏地朝空無一人的窗外看去。
  「沒事、沒事,手滑了一下。」白元悠心疼地拾起寶貝糖果,迅速瞥向窗口。「你瞧什??」
  「不,沒什?。」方瞳搖了搖頭,才收回莫名的視線。方才,他是想看什?嗎?歎了一口氣,扯住白元悠正在啃糖的動作。「元悠,你這?聰明,幫我想想見靈魂的方法吧。」
  「我?!那可不成,我怕鬼。」
  「啊?你怕鬼?昨天開始的?」佟湛天譏嘲笑道:「再說,是要你想法子,又不是要你瞧。是不是呀,小瞳兄弟。」
  「嗯、嗯。」方瞳拼命點頭。
  「你的舌頭真欠管教。」白元悠狀若無心地邪媚一笑,佟湛天立即雙頰火紅。
  「 我上輩子欠你的……」像嘴裏含了顆鹵蛋,話只在喉嚨咕噥。這土匪,准是老天派來毀來他的,要不,怎?有辦法把他這元鎮王府堂堂一個王爺治得死死的,起翻身都翻不了?
  哇,可怕。
  「見靈魂做什??小瞳。」白元悠單掌支在鄂下。
  「 我……我想看看續斷。」
  「哦,看他做啥?」
  「 我、我有許多話想對他說。」頭一件,先要感謝他?娘澄清死因,剷除他的陰影;其二,還得謝謝他關心保護,照顧容忍,第三嘛,最簡單,可也是最重要,就是……
  「 你何不現下試著說說看?」
  方瞳驚異地望向一臉鼓勵的白元悠。「說嗎?現在?」
  「 對呀對呀,就是現在。」拿扇柄敲了敲掌心,一派支援:「你就說說看嘛,說出來,心裏也好過些是不?也許……大哥就在咱們附近……」
  「他、他沒死嗎?」方瞳驚喜地睜大眼。
  「 哎呀,陰魂不散聽過沒?有些人呀,魂魄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似……哎喲!」倏地一陣慘叫,捂著的額頭已經起了個紅印。
  「喂。」白元悠氣得拔高尖嗓。「我是天下第二美男子耶。」見過方瞳,不敢妄稱第一。
  「 元……元悠,你在和誰說話?」對著屋梁牆壁?!方瞳一頭霧水地盯住他額上紅印猛瞧。
  「蚊子,歹毒的蚊子。」他小心防備地舉扇護住臉。
  「 我……真的可以說?續斷他……聽得見?」
  「可以、可以,他簡直無所不在。」
  「 說的也是,聽說鬼魂是來去自由的。」方瞳強作笑容,挺坐的腰脊微微發顫。「我首先要感激他?我解除內疚……」 一件一件緩緩道出,像在重新回憶一遍兩人相處過程。幾乎不記得在是何時戀上雷續斷的,也許在山寨的某一夜,也許在客棧他?他甘願自戕那一晚,或許是在更早之前的什?時候,他不記憶得了……
   白元悠及佟湛天有默契地不開口,聽方瞳靜靜邊哭邊回憶。
  「…… 要和他說的話很多,最重要的是,我要親口當面對他說我……我……我……唉,算了,既然不是當面,說了也沒用。」
  白元悠暗自猛歎息,一跺腳,聽見有人快步走近。
  「王爺。」 是元鎮王府一等侍衛,梁用。「駐兵已開始出擊,正朝把果嶺東面山坡前進。」
  「是嗎?」佟湛天笑逐?開,旋身轉向白元悠。「怎?辦?人家開始攻擊你們了。」
  「 不是‘你們’是‘咱們’。也不想想你這幾天吃誰、用誰,還不同咱們是一夥嘛?」
  白元悠輕鬆悠閒地回道,佟湛天也不反對地呵呵直笑。
  只有方瞳被嚇得一楞一楞。
  「 這……這算是挺嚴重的事吧?你們……你們不擔心嗎?」
  「 啊,擔心。」白元悠像是突然被提醒,輕輕拍著腦袋。「對對對,要擔心。可是呢,要打仗也得先填飽肚子,王爺、梁兄、小瞳──」 他喚過三人,興奮得像要殺敵做大事。
  「咱們,用膳去吧。」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這是漢兒寨成立以來面對最大規模的官府圍剿。雙方僅隔一片樹林,樹林那頭的官方,似乎抱定不一舉殲滅誓不罷休的決心。星光閃閃,月輝映得大地一片死寂、森然。
  「將軍!」清脆高亢的嗓音響遍大屋內外,喊出所有人一身冷汗。白元悠啃著雞爪子,七手八腳還想下棋兼喝茶。「單車拱炮兵飛河,仕相護帥定天機。」
  「 元悠大哥。」紅中都快哭了。「都‘風生河裏’……那個‘草木結冰’啦,你不害怕被砍頭嗎?」
  現在寨子週邊可以說都是官兵,人數據說是他們漢兒寨民的四、五倍,別說硬碰硬真正幹起來了,就是人家高興進來走一趟,光是數不清的四腳壯馬,便足夠把他們一個個踏扁了,還打個屁?!
   白皮哭得唏哩嘩啦。「嗚……嗚,元悠大哥,咱們是不是沒救啦?你是在暗示大家等死嗎?」
  大屋一片寂靜,只聞白元悠一陣哈笑。「還逃?再將軍如何?」
  坐在他對面的佟湛天平靜移棋,臉上帶笑。「將得好!這下子,絕處得逢生,再辟一場新局面。」
  兩人你來我往,氣得二當家吼出怪腔怪調,火爆地就想往外沖。
  「氣死人、氣死人,再坐下去,老子屁股都快生蟲了,元悠小子,我這就沖去殺敵,要頭一顆、要命一條,老子就瞧瞧能砍人幾人!」
  「慢,且慢呀,二叔。」白元悠專注在棋盤,打了個飽隔。「王爺都不急,咱們急啥?」
  「 王爺!」三當家也跟著嚷叫:「這王爺也不曉得打哪冒出來,瞧起來愣頭愣腦,不成大器……」他是豁出去了,反正死到臨頭,哪還怕得罪人。「他要真是個王爺,幹嘛不救救咱們?幹嘛淨讓咱們在這兒等死?屁王爺。」
  「哇,你三叔挺凶。」佟湛天不怒反笑,移杯就唇。
  「咱是匪類嘛。」
  「喔,對,差點忘了,你們既是土匪,我?何要救你們?」
  「 他們……他們全是一心向善的土匪呀。」呆在一旁幹著急的方瞳慌忙開口,不想雷續斷努力了許久的成果毀於一旦。「是真的,他們不曾傷過人,老早決定棄暗投明,必改做正當百姓了。」
  「是嗎?不曾傷過人?!但據我所知,你們大頭頭可是專門殺人來賺錢。」
  「你、你又知道了?!」二當家心虛地大叫,屋內一片譁然。
  「大當家的在外頭殺人?」三當家嚇一大跳,緊緊握住狼牙棒柄。「二哥,你知道?」
  「 我……我……哎哎,你去問元悠啦。」
  「我?!」像是惟恐天下不亂,白元悠猛打馬虎眼。「我可是什?都不知道,叫大哥的鬼魂出來自己解釋吧。自己做的事,只有自個兒最清楚。」這下費事了吧?大哥那性子就是彆扭,就怕大夥兒知道會擔心反對,什?買田地啊、蓋房屋的,也全瞞著?人耳目秘密進行,現在可好,要向上百個人從頭解釋,不累死人嗎?
  「你明知大當家死了,還叫他說個屁?!」二當家猛哼。
  「他早先不說,我也不想浪費口水。」
  「好了好了,別吵了。」三當家心急如焚地喝止所有人,一把拍向棋桌,弄得儘是混亂。「我說這小子王爺,你是存心來定咱們大當家殺人的罪嗎?」
  「不,我是確定他有沒有確實殺人。」順便出府遊山玩水一下。哈!
  「確定?」二當家等一群人怪叫,怎?聽怎?不懂,這種高等人講話都這?難懂嗎?
  還想再問個清楚,梁用又有回報。
  「王爺,再一刻鍾縣府人馬準備夜襲。」
  一、一刻鍾?!屋內所有人震驚萬分。
  「來來來,再吃飽一點吧。以後沒機會再待在山裏頭吃喝了。」左無念從廚房扛出一大鍋滾燙熱粥,顯然話中有話。
  「 無念大哥,你的意思是,咱們今晚很有可能全部死光光嗎?」嗚……他還那?年輕,不想死啊。紅中白皮弟兄倆哭得淚人兒似的。
  「 我哪有什?意……啊。」左無念眼角余光瞥見方瞳獨自一個正朝後門溜去,一開口,被白元悠不動聲色按下來。「他會……會去……」
  「 好香的熱粥,應該還不錯……」佟湛天一伸出手,隨即被另一大掌打掉。
  左無念忿恨怒瞪他。「粗菜爛飯,請不起尊貴王爺。」對待情敵,臉色不用太好。哼!
  白元悠一旁掩嘴偷笑。
  半刻鍾過,緊張氣氛愈見提高,風吹草動,皆成危機。
  粥鍋的蒸氣白蒙,彌漫整間大屋,氨氳難消。
   就像── 大多數人的心情一般。
  「不、不管了!」二、三當家聯手迸出咆哮,踩得地板咯咯吱響。「這回玩真的,不管了,與其坐什?待什?,還不如沖出去拼命還算男人!」
  兩道粗壯大體向外一沖,撞上一堵高高肉牆。
  手中,抱著哭昏的方瞳。
  「坐以待斃?你們最好給我解釋一下,我好不容易救回一個好好的人,你們竟讓他帶了根繩子去上吊?」
   狂放的氣息橫掃大廳,惹得白元悠笑趴到碗底,紅中白皮哥兒倆一塊昏倒──
  「 大、大當家的鬼魂真的回來啦!」
  半個月後。
  名?漢兒寨的山賊窩,在官府派兵圍剿當天被一把大火焚盡,什?都不剩,連人畜骨頭全化成了灰。
  距把果嶺東南百哩處,遷入一批新生面孔。
  鮮活笑語,在村子中央一處大雜院中響起。
  「幸虧那刀疤大叔用的是偷自元鎮王府的毒藥,續斷才有得救。」
  「呵,那也得靠我佟湛天功夫好,硬著頭皮冒死也要攀下去瞧瞧,要不,大哥重得像頭熊,那短短枯枝能讓他抓得了多久?」
  「說也奇怪,大當家既然沒死,幹嘛不早些讓咱們知道?害我跟白皮被嚇得暈暈死死,到現在還被人笑沒種呢,討厭。」
  「哈哈,愈晚露面,愈讓小瞳多愛我一些,不好嗎?倒是話說回來,元悠,大哥我哪里對不起你,幹嘛在我休養得正高興時逼我出來?」
  「哎喲,天地良心,我是不想讓小瞳哭死。」
  「是啊,續斷,我要是不那?遲鈍,早該猜出元悠是在暗示我。 是你不對,居然?了那種奇怪的理由躲起來。」
  「啊,我不躲起來,哪里偷聽得到你夜半三更一句句愛我、愛我的話?不過,我倒以?元悠存心?了好玩。」
  「 是不是好玩我不知道,只是……你別把我的話全說出來嘛。」
  「好一個金童配上多情漢,本王爺算是見識到了。」
  「哎,王爺大哥,我跟白皮還得謝你救了咱們呢,沒教咱兄弟年紀輕輕,沒做英雄就先翹辮子了。」
  「 對呀對呀,我和紅中都對你佩服得不得了。尤其呀,你讓梁大叔亮出那道權杖……大喊什?‘元鎮王府佟王爺在此,閒人勿近’的時候,酷呆了。」
  「那是梁用有默契,他做事向來不有本王爺教。」
  「不,王爺?愛了,屬下只是忠心配合王爺。」
  「梁兄,此次還多虧你在我服下解藥後,盡心盡力?我運功逼毒,雷某謝過了。」
  「謝倒不必,我曾說,咱們再見是朋友。」
  「朋友?哈哈,是啊,朋友。」
  「對啦,王爺大哥,我和白皮都擔心,那些官兵會信咱們全燒了嗎?」
  「嘿,王爺都開口說要接收嚴辦,小小縣府敢不信?這法子還是我白元悠的呢。」
  「真的嗎?元悠,你救了續斷的,救了整個寨子?」
   「呵呵呵……」
  「哈哈!」
  笑聲由近而遠,飄傳飛蕩在夕陽黃昏下。
  氣氛愉悅的大雜院外,還有三道人影映在牆邊。
  「老三,你可別跟我爭,乾兒子是先收的。」
  「放屁,二哥,我連要給大當家的嫁妝都準備好了,乾兒子當然是我的!」
  「別吵啦你們,誰給我想想辦法,我從小守到大的元悠,要被那個自以?是的王爺搶走了啦。」左無念哭喪著臉。
  「自個兒沒本事,別來煩我,去去去,叫老三給你出主意。」
  「我?沒門兒!乾兒子還我再說。」
  「喂喂,二、三當家的,你們怎?這們啦!」
  輕風、曲橋,細水流;
  白雲、平沙,斜陽落。
  此地名曰:
   漢兒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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